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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社 只要母亲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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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官月对弈获胜后的第二天,外祖母把我喊去说了一堆贴己的话,夸我机敏、夸我稳重,她说话笑眯眯的,母亲在一旁边听边冷哼,不咸不淡地怼几句回去。
到最后,外祖母的笑也收敛起来,不客气地对母亲下了逐客令,“名气已经给你打出去了,你若是住不惯就早日带他归家。”
母亲挑眉不肯,“说一千道一万,这就想赶我们走了?上官月那天不过是输一场就能掀了棋桌,怎么不见你罚,对自己的孙女袒护的厉害,对亲女儿倒是不客气。”
她说“亲女儿”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嘲意。
外祖母气的拍桌,桌上的茶水都抖落出不少,“月儿是心气高了些,却也不过是在家里耍耍性子,说起任性,谁能比起你年轻的时候惹的那些祸事?不是每次都是我给你护着!这场棋局是你要的,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话音刚落,母亲一把攥过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外祖母跟前。
“还不够,我要林矜也进上官家的棋社,让他跟着师傅一起上课,让他不止在上官府里下棋,还要让外面知道林家出了个少年棋手。”
我被她的力道牵着往前走了一步,险些踉跄,她语气笃定,稳稳拉着我,没让我摔下去。
“胡闹!”外祖母气的直接站起身来,伸出手指对着母亲怒斥。
“才十岁的孩子,你让他去上官家的棋社做什么?棋社收人都是十二岁打底,你不知道?况且他是外姓,你是上官家的女儿没错,可他姓林,不姓上官!”
外祖母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脖颈下的翠石挂坠也跟着摇晃起来。“再者说了,他和月儿已经结下梁子,月儿那孩子心高气傲,往后若是棋社里碰见阿矜,她能让阿矜好过?你有没有想过把一个十岁的孩子丢进一群比他年长、又同宗同族的孩子堆里,他一个人怎么应付?”
母亲垂着眼没有接话,但她牢牢拉着我,并没有放开。
外祖母的身体微颤,她攥住了胸口的衣襟,虚靠在桌沿边,声音有些暗哑:“你只想着扬名立万,倒是一点不考虑孩子。他在那里面要受多少白眼,要听多少闲话,要吃多少暗亏。你是她的亲娘啊,你怎么舍得?”
空气中只余下一声叹息。
母亲松开手推了我一把,“阿矜,你想怎么选。”
我茫然看着她,她的手搭在我后背上,凉凉的指尖擦过衣料,轻轻在我背上点了两下。
她在问我的选择。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母亲?
我往前走了一步,仰头望着外祖母,平稳开口。
“外祖母,我进棋社是为了下棋,不是为了跟谁结仇。如果棋社里有人要欺负我,那也是他们的事。我不惹人,可我也不怕人。阿矜不怕白眼,也不怕闲话,落子无悔,请外祖母成全。”
我说完双手下垂,立在一旁,等待着外祖母的答复。
母亲微笑的摸摸我的脸,似是满意了。
她的指甲这两天似乎长尖了些,刮的我脸很疼。
屋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只余下淡淡的叹息。外祖母的视线越过我望向母亲,她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开目光,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疲惫地摆了摆手。
“棋社规定,入社前需要自己摆一局残棋,包含黑白双子的下棋步骤,需要自行模拟。此外,还有一关,是要自己己布一局。从第一手到布局收束,五十手以内你必须把整盘棋的骨架搭出来,并且先生们要你亲口说清楚每一步的用意。你可听明白了?”
“是,阿矜明白了。”
“还考么?”
“考。”
外祖母闭了闭眼,朝母亲摆了摆手:“明日带他去棋社。”
母亲点点头,牵着我离开,外祖母半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像一尊不说话的佛像。
我们越走越远,于是外祖母的房子也变成了一个个小光点,直到一点也看不见。
谢沢在庭院等我,下人们先一步告诉了他,我要去棋社的消息。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应该早就猜到了,母亲带我来这里,本就不是出于纯粹省亲的目的。
只是不知道,如果去了棋社,我还要在上官家待多久呢?
我去问谢沢,他却只是摇头。
他说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陪在我身边,他会照顾我,不让我一个人。
为什么会说这样古怪的话呢?母亲不也陪着我,外祖母不也陪着我,还有上官家的这么多人,大家都在陪着我。
谢沢只是笑笑,他总是不擅长争辩,可很多时候他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他在院子里布棋,给我讲解残局,又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重新落子,从第一手开始复现整局的走势。
我沉浸在其中,不知不觉已是日落时分。
“阿矜,已经很好了 ,先去用膳吧。”谢沢摸摸我的头,越过他的肩头,我看到了日渐西沉的天色。
“我不饿。”我不想吃饭,我只想把这盘棋下完。
但在某些时刻,谢沢并不总是如我所愿。
他把最后几颗棋子收进罐里,拎着棋罐慢悠悠地踱了出去,我手里无子可下。
“你故意的。”我不满地看着他背影嘟囔,无奈跟上去。
“嗯。”他回答的坦然。
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和他一起去正厅吃饭,母亲午后陪着外祖母出门了,餐桌上只剩我和他。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给我夹菜,“吃不好怎么有力气下棋,嗯?等明天无精打采的,算起棋路来也要慢半拍。你不是最清楚这个道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他。但今天的菜有麻辣兔头、柠檬虾、荷叶粉蒸肉和蟹黄捞面,都是我爱吃的。
话还未说出口,我的筷子已经先一步伸了出去,原本要出口的反驳都变成了美味的食物塞到我的嘴巴里。
“慢些吃,别噎着。”谢沢给我递了一杯热茶。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茶汤温温的,把满嘴的鲜香冲淡了些。
谢沢面前的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过,他一直在替我布菜、递茶、剥虾壳,自己倒没吃几口。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我晚上想把那盘棋下完。”
谢沢沉默了一会,问我:“是真的想去棋社吗?”
他问到我了,是想去......的吧。
毕竟我很喜欢下棋,棋社有很好的师傅,有很多珍藏的棋谱,还有玉石做的漂亮棋子。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颗棋子,搁在掌心摊给他看,羊脂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很漂亮是不是,上官府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棋盘是榧木的,纹理细密还有淡淡的香气。书房里堆满了千金难求的棋圣孤本,厨房还总是这么多好吃的餐点。这里的院子那么大,建筑那么气派......”
我絮絮叨叨掰着指头细数着去棋社的好:好师傅,好棋谱,好棋子,好院子,好厢房。
谢沢没有打断我,直到我说的口干舌燥,盯着他期待有些回应。
“是很漂亮。”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棋社也好,师傅也好,棋谱也好,都是顶好的。”
我心满意足的笑笑,还有一个好处没告诉他。
我还能得到母亲的肯定,她很少在我面前笑,但那天我在外祖母面前说完,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要去了棋社,所有人都会开心的,母亲开心了,或许还会再对我笑一笑。
我一点也不害怕上官月,虽然她掀棋盘的时候,我也曾在满地狼藉里发呆。
如果那些棋子飞得再偏一点,砸在我脸上,会不会很疼?
我不知道,我没被砸到,我运气好。
可万一呢?
我知道外祖母欲言又止的尴尬,但是没关系的,我不在乎。
哭没有用,害怕没有用,棋社里那些看不惯我的人不会因为我害怕就不欺负我,还不如省下力气钻研棋谱。
这些事我从前经历过一回了,再经历一回也没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对吧。
我咧开嘴对着谢沢笑:“等去了棋社,就能下很多棋了。”
他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嘴角,“笑的这么用力,脸不酸吗?”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不用非要笑给我看。”
我收敛起笑意,轻轻摇头;“没有不想笑,只是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想缓和一下气氛。”
“我确实有些忧心。”他承认了。
“忧心什么?”
“你才十岁,若是在棋社被人排挤,身边又都是上官家的子弟,怕是没人站在你这边。我更忧心你去了棋社之后,受了委屈自己闷着不讲。”
“我没有硬撑。”我闷声说。
“嗯?”
“我真的不怕她。”
“嗯。”
他望着我,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
我被他看得没了脾气,肩膀垮下来,把方才那副强撑起来的气势全卸了。
“好吧,”我小声说,“是有点怕。”
棋社里都是上官家的人,先生们虽然公正,可下了课之后的事他们管不着。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万一还在记恨我......
谢沢坐到我身旁道:“阿矜,你记着。你进了棋社,坐在棋盘前面,手里攥着棋子的时候,你就只是林矜。旁人怎么看你,那是旁人的事。你只需把棋下好,一局一局地赢,赢到他们没法子不看你,没法子不认你。”
他顿了一下,把偏了的身子正回去:“棋盘上的事,你怕过谁?”
我摇了摇头,棋盘上的事我确实不怕。
“可若下了棋盘他们还要来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