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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掀局 赢就是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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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下这场棋局于我而言并非难事,甚至在执子之前我便笃定如此。
可对其他人来说,这场棋局却是叫他们难堪。
尤其是上官月。
她出身名门,又一向顺风顺水,哪怕在世家棋社里,她的技艺也是备受夸赞的。
她原本并不把林矜放在眼里,只不过是她想出门,央求祖母放行,祖母宠爱她所以帮她寻了个对弈的由头。
原以为这只是走个过场。
可今日,一场败,两场败,第三场也如此吃力......
她的棋子像是一群困兽,在狭小的围栏里左突右冲,而我早已把所有的出口一一封死。
她已经十六岁了,自负盛名,却要败给一个刚满十岁的稚童。
上官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简直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最后一个黑子落定,第三场胜负已分。
我微微颔首:“承让。”
我学着老师的样子对她行礼,但她置若罔闻。
片刻后,上官月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打翻了棋盘,说不出是泄愤还是不甘。
她站在翻倒的棋桌旁,胸口剧烈起伏,鬓边的步摇叮当作响,“年纪轻轻,尽学些旁门左道,我说你怎么日日盯着我们下棋,原来早就想着怎么钳制我的棋路。便是今日赢了我又如何,说到底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棋子哗啦啦的落了一地,她却像是看不见,冲我大吼了几句就跺脚走了。
我不解。
同样是下棋,为什么要说我是旁门左道,他们之前下棋不还总邀我去看吗?既然我已经赢了,为什么上不得台面。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棋局之上,黑白分明。棋路与技法,并没什么高下之分。
我蹲下身捡棋子,上官家不愧是名门世家,专供对弈的棋子都是玉石做的。
很漂亮的颜色,温润光滑,还有很好闻的香气。
好喜欢。
先生蹲下身劝我不必再捡棋,他轻叹口气,声音有些无奈“上官小姐此番动怒,这套棋就不会再用了,公子早些回去吧,这里不必您操心。”
不会再用了?
我疑惑看着先生,上官家有很多漂亮的装饰,难道就因为有人生气就要丢弃了吗?
这可是一整套棋子啊,近百颗上好玉料磨成的棋子,每一颗都匀净莹润,要寻这样一套,不知要费多少工夫。
但母亲告诉我,在外祖家需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
我只点了点头,把手里捡起的几颗棋子拢进袖中,又顺势从地上拈了两颗离得最近的白玉棋子,悄悄攥在掌心。
竹影深处的小径上,谢沢果然还在那里等我,一身月白长衫被穿堂风拂起衣角。
我小跑过去寻他,笑嘻嘻地把棋子塞到他手心。
“你摸摸看,这棋子是真的玉石做的!”
谢沢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两枚圆滚滚的玉棋子落在他掌心,轻轻相撞,发出清细悦耳的轻响。
他低头端详,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果然是上等的玉料,难怪你这般欢喜。今日可顺利?”
我点点头:“三局都赢了。她下棋下的很慢,但是掀桌掀的很快,可惜了这样好的棋子,先生说这套棋往后就不会再用了。”
掀桌?
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微微俯身,“你可有伤到?玉石沉硬,若是被飞射的棋子磕在身上,轻则青肿,重则便要划破皮肉。”
我眉眼弯弯:“她冲着旁边掀的,我没伤到,不过她说我是旁门左道。”
谢沢闻言认认真真扫过我的手腕,确认不见半点磕碰的红痕,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指尖叩了叩棋子,“上官小姐棋艺本就逊你一筹,今日当众落败,面子挂不住才会迁怒于此。”
他语气平平,并不意外方才那场闹剧,“名门贵女,看重的从不止输赢,更是脸面。所以她要找个由头,把这场败局归因于'旁门左道',才好保全自己的颜面。”
母亲说,我只要一直赢就够了。
我只管赢,从没想过旁人会输得这般失态。
“难道赢了棋,也有错吗?”
我望着谢沢,把心底那点懵懂的困惑都露在他面前。
谢沢轻笑:“你没错,阿矜。只是你还太小了,她难以接受被自己所轻视的人打败,觉得自己不该输给你,所以才要否定你赢的方式。”
我对他的话似懂非懂,我只知道,我不会输。
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会长大的。”
我仰头望着他,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他们再看轻我,我会坐到那张棋桌上,让他们以和我对弈为荣,即便是输给我,也是与有荣焉。”
我说到做到。
谢沢微微一怔,微风阵阵穿过丛林,竹影在他脸上晃动着,明明暗暗的光斑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把那两枚棋子分开,一枚放回我手心,一枚留在自己掌中。
“那我就陪着阿矜,陪你一起去更高的棋局,这一枚棋子我替你收着,等真到了那日,我再还给你。”
像隔着棋盘遥遥相望的两颗子,各自守着一方天地,却属于同一局棋。
“你说话算话?”我问他。“算话。”
“那你要陪我很久很久。”
“嗯。”
“如果我输了...”我顿了顿,想了一会,“但我不会输的,我会一直赢下去。但万一呢......万一我输了,你也不能走。”
他低头看我,轻声说好。
远处的棋社里隐约传来先生们收拾残局的动静,棋子入罐,叮叮当当。
太阳西沉,他伸出手牵着我回家。
听说上官耀提前设立了棋局,全压的上官月赢,结果没想到满盘皆输,直接亏麻了。
他到处嚷嚷说要找我算账,不过后面被谢沢打发走了。
谢沢说:“上官耀嘴上嚷得凶,实则没什么城府。他祖母把他叫去荣禧堂,大约是要压一压他今日私下押注的事。世家子弟行此赌局之举,传出去不好听,老夫人不会轻饶了他。”
我想了想:“那他还来找我算账吗?”
“今日大约是不会了。”谢沢帮我拍落头顶的落叶,“若再敢来,我帮你挡回去就是了。”
“其实我不怕他。”我掰掰手指算起来。“他只是嗓门大,但是胆子小。还没到院门口就嚷嚷,全天下都知道他要来了。”
我和谢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母亲寻过来。
她缓步走过来,和谢沢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把我带走了。
“天色晚了,该回去歇着了。”
我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一路无言,直到和她一起进屋。
“母亲,今日三局皆胜。”
我还是不太知道该跟她说什么,只能谈起今天的棋局。
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她坐在紫檀椅上,低头饮茶,眼皮微微抬起;“嗯,知道了。”
往常行完礼就该问安了,识趣地退下,再祝她早点安歇。
但今天我想聊得再多一点。
“上官月摔了棋盘,她说我是旁门左道,平日里故意偷看她下棋,赢得不光彩。”
我站在那里,两只藏在袖子里的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肉里,掐出浅浅的月牙印。
其实说完就后悔了,我说这个她会为我鸣不平吗?她会安慰我吗?会心疼吗?
我明明知道她不会的。
母亲搁下茶盏,语气平淡。她知道我赢了,也知道我和上官月的摩擦,但她并不甚在意。
“你和上官月的事我已知晓,她摔了棋盘冲你嚷嚷了几句,你不必放在心上。小孩子心性罢了,输也好,赢也罢,你只当没有这回事。带你来上官家,本就是为了让你了解对弈的基本规则,看几局棋,识几种定式,旁的都不重要。至于其他的事,我自会应对。”
“知道了。”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母亲早点歇息,我先回房了。”
明月当空,院子里安静到可以听到四处的蝉鸣。
我缓步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紧的。”
母亲待我向来如此,今天和从前也并没甚区别。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闷,空落落的有些难受而已。
下人们说上官月输棋之后回家大哭一场,她娘亲哄了她一下午。
我从来不知道被母亲那样搂着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输了,母亲会怎么对我呢?
但我不敢想,比起惩罚我更害怕的是她的冷漠。
我渴求什么呢?
我渴求她在我赢了棋之后走过来,摸摸我的头,说一句“我们阿矜真厉害”。
我渴求她在知道上官月摔了棋盘的时候,蹲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别怕,有娘在”。
我渴求她哪怕只是牵一次我的手,让我知道她愿意陪在我身旁。
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
哭是没有用的,期待也没有用。
还不如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我把被子盖好,乖乖躺下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