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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出茅庐 母亲的毕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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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毕生夙愿就是让我打败千珏子,洗刷当年父亲棋局惨败的屈辱。为了达成她的这一目的,自我出生起,她就把我当作男子生养,全然不顾我是女儿身的事实。
接生的阿婆被她用钱封了口,一致对外称林府诞下麟子。而在家中,除了谢沢,就只有我的贴身丫鬟巧音知道此事。
我们所在的晋城向来是商业繁华、文人墨客聚集之地,常被称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许多官家氏族女子,得了家里的应允也常能出门聚会甚至与人对弈。不过与男子不同,女子的出行往往被看成是戏耍玩乐,并不十分严肃。
母亲想要的,是让我去官方的棋局之上打败千珏子,以林家独子的身份。届时最好堵上彼此的围棋生涯,让他此生不再出现在围棋场的主流之中。
“而绝不是作为一个姑娘家,去下一盘不痛不痒的棋局。”
这是她在我第一场出门对弈胜出之后,对我说的话。
那年我十岁,围棋造诣可见一斑,教我围棋的赵元师傅向母亲建议让我与同龄的学生一起练棋。在那之前我一直呆在府里,除了和师傅练棋,就只能和谢沢对弈,反复练习熟悉的下棋招式之后也难免陷入瓶颈。
母亲思忱再三,把我带去了她娘家上官府中小住。
因为祖父去世得早,父亲不到二十便和其他兄弟分了家,因此我们有自己独立的宅院。
外祖父虽也已离世,但是家中外祖母操持着府里的事宜,那些表舅并未分家。宅子里三代同堂,院子是林府的三倍不止。
外祖母才四十来岁,体型微有些胖,她手腕上戴着墨绿色的翡翠镯子,平日里也常爱穿青紫色的袍子。她腿脚有些痛风,但走路时从不要人搀扶,看起来总是风风火火的样子。
我来府中后只见过她两次,她虽总是含着笑,但与人谈话时,语气却十分淡漠。上官府里有专门下棋的学堂和棋社,里面的的孩子少说也有十几人,按辈分算都是我的表亲。
平日里我与他们一起学棋,但往往是看他们对弈,母亲并未让我上手。住了半月有余,我虽潜心研究大家的下棋路数,却也只能自己对着无人的棋盘练习。
直到某日,我偶然听到了外祖母与母亲的对话。他们并肩站着,身侧并没有其他人。母亲个子比较高挑,但体型却很瘦弱,和外祖母站在一起时,两人背后的影子相互交错,叠加在一起像是个刚出土的大南瓜。
外祖母提到了我的一位表姐,上官月。
“月儿虽只是我的堂孙女,可她在棋艺上颇有天赋,家中那群个同龄的孩子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也正是因此,她常想着出门约人对弈,到底是心气太高。上官家是名门望族,她又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要说赢了也就罢了。若是输了,那不就是让人笑掉大牙?
外祖母说着说着,语气很是不善,转而侧身对着母亲训斥道:“她向我请求外出的恩典时,可是特意把你给搬了出来,大肆和我提起你当年在外约棋的事迹。你可别忘了,你年少时,为逞一时之勇,在外行事高调,非要约人下棋,结果输的一塌糊涂。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千珏子那档子事,更别说林渊他……”
母亲匆匆打断了外祖母的话:“我棋败之后家族里的长辈斥责我,茶楼里的说客讥讽我,身侧的那些亲眷更是明着笑话我。难道这些还不够吗?是你让我嫁给林渊的,他资质平庸,棋艺甚至不及我。在我怀孕的时候,他在棋局上输给千珏子,被气到当场吐血,不出三日便在归府的路上不治而亡,我嫁过去还不到一年就成了寡妇!”
“林渊输棋之后气结而终,坊间认定是他心胸狭窄,更遑论我年少输棋之事本就是他们的笑料,背地里都不知道如何编排我们。林家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在此事发生后,恨不能立刻与我割席。”
“我那时受尽了他人的冷眼嘲讽,处境和当年在上官家如出一辙。我在林府的时候,大着肚子难产了两天两夜,也未见有什么人来探望,就连林渊的葬礼,府里都不知道如何冷清。”
母亲语气悲切,外祖母却冷哼一声:“你当时下棋输给千珏子时,他还不似现在这样有名气,是我和你父亲,忙前忙后将此事压下去,这才让他人以为你挑战的是个冠绝古今的隐姓高手,而不是什么未出茅庐的黄毛小子!为何要你嫁给林渊,你自己心里有数。若非如此,你以为,今日你还能这么施施然地带着林衿来上官家么?”
母亲深吸一口气: “现在又提这些事是想逼死我不成?当年是他负我在先,毁了我这一生的安稳日子。无论林衿棋艺如何,至少我要千珏子此生负恨。我带林衿过来,就是想让他好好学棋,可他来了半月有余,还是只能在旁干看着。你明知道,我特意带他过来,不过是要他和上官家的孩子下几盘棋罢了。”
外祖母叹息道: “我看过他下棋,确实有几分灵性,只是他下棋过于一板一眼,遇到不会的棋盘就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直观看棋局思考解困之策。他现在才十岁,上官家去棋社对弈的大都已经十三四岁。他年纪尚小,你不必操之过急。要是输了棋,你也得不偿失。”
母亲勾唇: “若他赢了呢?”
“……”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最终松了口:“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让上官月和林衿对弈,你可满意了?”
母亲和外祖母又一起说了些什么,不过太阳毒辣,即便我站在树荫之下也觉得晃眼,不多时便自行离开了。
那时我还听不太懂他们谈话的意思,只是很开心终于可以不用在旁边看着其他人下棋了。而且要与我对弈的这位表姐,在上官棋社里都是个中翘楚,我很期待。
当天下午我便被下人告知了对弈的消息,时间定在了三日之后。喜出望外之余我还让巧音给谢沢传话,将这个消息一并告知他。
对弈当天,由棋社的几位先生作为裁决人,还在外面开设了讲解图,同步让其他人了解我们下棋的进度。不过家里的长辈并没有过来,倒是上官家的许多孩子都过来看我们下棋。大家七嘴八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也很是热闹。
其中上官月十二岁的胞弟上官耀最是威武神气,竭力吹捧上官月的棋艺,竟还约人打赌谁赢谁输。我这才知道,外祖母答应了上官月想在外与人对弈的请求,不过需要和我对弈三场,三场皆胜才可。
见到上官月的时候,她双眼亮晶晶的,浑身洋溢着势在必得的气息。她本来就比我高了半个身子,我仰头看她,她也微笑看着我,轻轻摸摸我的头:“林衿表弟,别来无恙呀!”
说完她又和围观的表弟表妹说了会话,她外貌清秀,说话时也一直都带着笑,看起来确实是心情很好。
上官月打完招呼,突然发现了人群中身着月白色长衫的谢沢,她一愣:“请问阁下是?”
谢沢还未开口,上官耀见状早早抢答:“是林渊表叔生前收的徒弟,名唤谢沢,如今已经十八了,还未娶亲呢。”
话毕大家都嬉闹哄笑起来,上官耀见状更是挺直了身板,得意地看向众人。今天谢沢进府时他给领了一段路,路上他还问了不少问题,现下这府中可没人比他更了解这位兄长了。
上官月嗔怪的看了一眼上官耀,转头笑着和谢沢行礼:“兄长生得可真是风华霁月,可惜是来给林衿表弟助威的呀,那我这压力可是大了呢,不过此番我可是势在必得,还请林衿表弟莫要见怪。”
上官月眼中流露出对谢沢的赞赏,但也丝毫未掩自己的野心,她看我的眼神中连眉梢都带着笑,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势在必得,甚至并未把我当成可与之匹敌的对手。
谢沢站在人群之间,微风拂过他的长发,嵌玉的束发银簪斜插着,衣摆微微扬起,仿若谪仙下凡。听到上官月的说辞,谢沢脸色依旧,只温声对我说道:“阿衿,我会在门外等你。”
他没有跟我说棋局上的输赢之事,即便他今日赶过来,说的是不想错过我的初捷之喜。甚至他还带了一个礼物,说是会在对弈结束之后送给我,我很高兴。
不一会儿,我和上官月进入了对弈的小屋内,周围只有一个记录棋局的先生。屋内十分静谧,每次落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上官月在我对面表情严肃,认真观察着棋局上的棋子走向。我时不时会因为她的落子而屏住呼吸,她一起势就开始对我杀棋,很有大杀四方之意,我被迫防守之际,也在耐心观察她的下棋意图。
“第一场,林衿胜!”
“第二场,林衿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