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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久病 ...

  •   寂静里仅有陈缙明微弱的呼吸时断时续,那呼吸脆弱到彷佛随时都将断掉,牧择峰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也将随着断掉的呼吸不复存在,他慌张的伸出手,慌张的将人从地上打横抱起,怀里的人轻的像一朵云,那同两年前的拥抱比起来,沉重的只剩下他一颗慌乱的心。

      他抱着晕倒的人回了里屋,将他安放在床榻上掀被小心盖好,虚掩的窗户透了冷风进来,也被他紧紧关上,他坐在床沿,勾起人指尖在手中摩挲,陈缙明指尖凉的彻骨,他便整个握在手中,用自己的温热的手为他暖着。

      牧择峰紧紧注视着静躺的陈缙明,口中喃喃,亦如前日看见他时的样子,他依旧分不清床上的人是昏还是睡。无人之境,猛虎显露孤独,此刻的牧择峰像极了受伤的猛兽,他紧握着陈缙明的手,任由心中的伤口血流不止。

      “昀清...我来晚了...”

      陈缙明已经醒了,但并没有睁开眼,极力的克制下睫毛开始微颤,冰凉的手在熟悉又陌生的掌心中渐渐温热。

      一年来,他藏了许多情绪在北苑的深夜里,不甘,恐惧,死亡与绝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自认为藏得很好,藏到连自己也相信陈国太子陈缙明已然疯癫,真真假假的疯癫里无从救赎,他便在随意一场大风来时,死在这场假装的疯疯癫癫里,自此世间再无陈缙明,再无那尸骨成山血肉成海的图门一战,而留给后人的只有那一页史书里的记载,他是陈国罪人陈缙明。

      丛晔领着大夫从外而来的声音牧择峰听的很清晰,短短的时间里他松开陈缙明的手重新盖回被子中,指腹贴着陈缙明眉眼抚过,但那在无意识间皱起的眉头根本抚不平,牧择峰起身回去外间时正迎上丛晔与大夫进屋,他并没有跟着进去,坐回案前撑头翻书时,他又变回那个玩世不恭又眼神带着狠戾的小王爷牧择峰。

      里侧是丛晔和大夫的对话,但他听的不清楚,所幸大夫出来时,又向他禀明了陈缙明的情况。

      “病疾不愈,一拖再拖便拖成了顽疾,恐怕以后天冷时都要咳上一阵子,今日症状也有些急火攻心之意,要想痊愈,需静养,切勿再受风寒,也不能再受刺激。”

      大夫说的恳切,牧择峰却又问:“可有性命之忧?”

      大夫小心翼翼道:“王爷放心,这位公子身体虽虚弱,但暂时无性命之忧,汤药坚持服用,痊愈也不是难事。”

      丛晔跟了大夫去拿药,方才出门,里侧又传来陈缙明清晰的咳声,牧择峰起身,倒了杯茶端进里屋。

      陈缙明伏在床边咳的厉害,苍白的脸上此刻泛着痛苦的潮红,无人的当下,牧择峰毫不避讳的上前为他抚着背脊,一手的温茶却因陈缙明身体的抖动怎么也喂不进他嘴里。

      茶盏被打翻,陈缙明的咳嗽也渐渐止住,他像一个睡梦中从未醒来的人,俯身床边又仰头躺下,自始至终仿佛牧择峰从未存在。

      北苑幽静,一年来最多的只有陈缙明的咳声,当他静止,这里就只剩下风声鸟鸣。

      牧择峰手中的茶又凉了。

      丛晔回来时,北苑只剩下陈缙明在床上昏睡,醒来便是咳,趁着醒的时间,丛晔将药喂给他,此时的陈缙明又变回了他给什么便喝什么的疯癫痴傻,药效压着咳嗽暂时止住,陈缙明一直睡到黄昏日落。

      醒来时已见夜色,近来少有的月光清亮,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映着树影,陈缙明在月光中重新坐回书案后,丛晔便从门外进来点上一盏灯又另递一杯温茶给他。

      夜太凉,门便被丛晔关上,他仍旧坐在陈缙明不远不近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说话。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丛晔上前开门,是牧择峰披着氅衣,身后跟着的靖池手里提着食盒。

      靖池将食盒放在书案前,晚饭被一一摆在陈缙明面前,牧择峰仍旧坐在他对面,丝毫不掩饰眼里对陈缙明露出的兴趣,他随手便将陈缙明手里的经书抽走,筷子递在陈缙明面前。

      陈缙明一动未动,眼睛盯着方才经书放过的地方,现在取而代之的是牧择峰推过来的一碟素什锦。

      白粥冒着热气,素菜泛着清香,北苑极少有这样的饭菜。

      丛晔看看那些饭菜,又看看正盯着陈缙明的牧择峰,他上前,在陈缙明身旁轻声说:“公子请用饭。”

      痴傻的陈缙明接过眼前的筷子,缓慢的吃起来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饭菜。

      “靖池,带丛晔一起去前院跟兄弟们喝酒。”

      牧择峰吩咐,丛晔磕头谢过,便跟着靖池离开了北苑,走时未关门,牧择峰解开氅衣扔在一旁,起身将门关上。

      寂静的北苑里碗筷碰撞,陈缙明吃的缓慢安静,牧择峰另取了一双筷子,将菜一一夹进陈缙明面前的盘子里,丛晔说的没错,放进盘子里的菜陈缙明皆吃的很干净,粥递在他面前,他便将筷子放下,取过勺子慢慢的喝着温热的白粥。

      牧择峰动了动干涩的双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烛火下的陈缙明很安静,安静的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人,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带走,牧择峰坐在他面前他毫无反应,像真的痴傻,将旧事忘的一干二净。

      牧择峰看不清他。

      晚饭用罢,牧择峰将碗筷一一收进食盒,面前的桌子也被他擦干净,这不像一个小王爷应该做的事。经书重新放回陈缙明面前,陈缙明指尖修长,烛火下慢慢的翻着经书,自始至终也没有一句话。

      “我希望你没有忘,又希望你忘了。”

      陈旧的纸张翻动没有一丝声音,牧择峰自言自话的话也没有人回应。

      “命运太可笑了,昀清。”

      这是牧择峰今夜在北苑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便烛火伴着两人灯下长坐,去往前院的丛晔今天不会再回来,牧择峰便是今晚要照顾陈缙明就寝的人。

      夜深时,他点了里屋的灯,将经书从陈缙明的手里抽出,弯腰吹灭了案上的蜡烛时顺势将陈缙明抱起,痴傻的陈缙明并未像从前那样伸手去勾他的脖颈将脸靠在他胸膛,他仍旧一动不动的任由牧择峰摆弄着自己。

      褪去他的外袍,又脱了人鞋袜,盖上被子熄灭烛火转身离去的牧择峰又突然折回床前,脱掉的外袍与陈缙明的衣服堆叠在一起,靴子靠着陈缙明的鞋。

      他掀开被子躺进床里,仰面躺着的陈缙明轻轻翻身面朝墙壁,牧择峰在黑夜里从背后抱着他,陈缙明清瘦的背脊,正抵着他年轻健硕的胸膛。

      好冷,怀里的人身体便是他抱在怀里也透着凉意。

      好热,自己的心里烧灼着滚烫的火。

      他的额头磨蹭着陈缙明的脖子,那里散发着专属于陈缙明的味道,柔和,安静,但又时时刻刻都在撩拨着他的心。

      他抱着他,安静的夜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年游历到的雪乡,他跟他站在开了一树红梅的雪坡上,陈缙明笑的明亮,一笑,他心里的冰便化开了。

      殷红的梅花就开在陈缙明头顶。

      “这雪看着松软,穆公子敢从这儿滚下去吗?”

      “你还有看人扎雪窝的乐趣?”

      “对,尤其想看你扎,最好头朝下。”

      “昀清想看,拓山自然愿意,只是...”

      他扯过他的手腕将他抱进怀里,倒下去的一瞬间他将自己垫在他身下,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跌跌撞撞的从雪坡顶上一直滚落到底,松软的雪承着他们,并不觉得疼。

      滚落时紧抱着他的手,时不时撞在一起的脸颊和额头,骨头硌着骨头,软肉碰着软肉,陈缙明在头晕目眩中掐着他的胳膊,还没来得及骂出口的“混蛋”就被他封进了口中。

      那是他第一次吻他,温软湿润的唇跟他想象的一样。

      陈缙明咬了他舌尖,酥麻从舌头窜到头顶,又瞬间漫向胸口。

      牧择峰觉得自己疯了。

      潮热的亲吻在那年的雪里纠缠到床榻,不尽相同的气味融合成一种叫做情/欲的东西,碰撞在一起的身躯生出更多炙热的火焰,占有或索取,大雪里最亦拥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那个冬天,是牧择峰度过的最温暖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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