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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欲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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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里,清晨的寒风吹不进陈缙明门窗紧闭的北苑,裹紧的棉被里他的身体也少有的感觉到温暖舒适,兴许是喝了新药,兴许是吃了可口的饭菜,兴许是牧择峰一夜未曾松手的拥抱。
额头上方才被亲过的地方又痛又热,朦胧的薄弱晨光里,陈缙明终于睁开双眼。
被角在他离开时被小心翼翼的裹好,便是轻手轻脚的离开,陈缙明也还是醒了过来,醒的不动声色不被察觉,额头的亲吻却清楚的印在那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烙印在额间,天光才微亮,他也再难入睡。
他想起白日里他那句“命运太可笑了”。
爱恨情仇在一瞬间交织,又化作无可救药的凄凉与酸楚,最终无可奈何的葬进这一方庭院升起的晨光里,死太过简单,活着又暗无天日,究竟在等什么,他自己竟也不知道。
丛晔在辰时归来,酒气已消了大半,手中的食盒里装着新鲜的饭菜,照顾过陈缙明用饭,他便又去廊下煎药,今日阳光大好,药在炉上熬着时,他去扶着陈缙明,将他引至廊下坐着。
才离去不过几个时辰的牧择峰在他喝药时又踏进了北苑,未披大氅,着件青色的衣裳带着蓝雀,靖池取过把椅子放在廊下陈缙明不远处,牧择峰与他不远不近的坐着。
随之而来的便是东申一行人。
林中虎归山,地头蛇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北苑虽在平时便被丛晔料理的还不算荒凉,但东申及其手下仍旧有模有样的将各处一应打扫个遍,在牧择峰眼皮子底下,丝毫不敢懈怠。
陈缙明呆呆的坐着,亦如往常一般旁若无人,堂前的落叶飞来坠在衣襟上,牧择峰指尖的蓝雀便随着落叶而来,停在他手边。
眼光刺眼,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
嘈杂的北苑,在眼前晃动的东申,和那些来来往往的东申手下,都叫他喘不过气,前几日的险遭侮辱,一年来断断续续的折磨,都让他对眼前这个因屈服于牧择峰而低眉顺眼的东申东大爷心生憎恶。
只有憎恶,没有恐惧。
没有恐惧,今日没有,兴许是因为他在...
指尖的突然抖动惊起了蓝雀,它又飞回了牧择峰的肩头,牧择峰微微侧过脸来,看着他的指尖由舒展渐渐握紧。
他在想什么,他在看什么...
亦或痴痴傻傻空无一物,只有眼前这一方庭院。
彼时东申众人退下,北苑重归幽静,牧择峰挥手,示意靖池与丛晔也出去。
胸膛贴着背脊,无人的北苑里,他将他揽进怀里。
浑浊的头被迫靠在他的肩上,背脊贴着的地方正挨着他跳动的心脏,脸颊蹭过,连呼吸都清晰的响彻在耳畔。
谁不曾幻想过一方幽静庭院里无人打扰的漫长拥抱。
谁又曾想过相识相爱的人会从一开始就站在命运的对立面,势不两立。
怀中的人静静的靠在他身上,温柔安静,只是不会再用额头撞他下巴,也不会再用指腹摸着他的指骨。
牧择峰突然哭了。
他将整张脸埋进陈缙明的颈间,低声的抽泣只有陈缙明听的见,眼泪有些凉,一颗颗滴落在他的脖子上,刺得他生疼。
“昀清...对不起...我好没用...”
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是再见到他,所有情绪都倾泻而出,往事在此刻重现,伴着无法弥补的遗憾。
图门一役陈缙明战败,活着的不止他一人,当夜的大雨磅礴里,陈缙明的脖子上架着两把刀,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被一个个砍掉了头颅,临死都没有一个人求饶,牧择峰站在自己的父亲身后,透过大雨,透过血海尸身,看着陈缙明撞向刀刃,但在最后一刻,刀刃被收回,紧接着便有一脚将他踹倒,陈缙明伏在血泊里,瞬间没了动静。
再到陈缙明被带回赤琨,牧择峰被派往北疆边境,一去便是一年,他不能违抗牧成勋的任何命令,也没有理由违抗,陈缙明留在北苑,而他被兄长禁锢在北疆的眼皮子底下,只能暗自派人回赤琨打探些他的消息。
他还活着,便是最好的消息。
一声声的愧疚言辞传进耳朵里,陈缙明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言不语,像听不懂更听不见。
“不要爱了,好难...真的好难...”
心里的话只有自己听见,一年来心里垒起了铜墙铁壁,牧择峰也被他驱逐在外,摒弃遗忘,当作过往的一切不复存在。
但是,忘记也好难。
又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时,铜墙铁壁在那一瞬间悄悄破裂,黑夜里的拥抱,不动声色的关怀,即便像今天这样不远不近的坐在他身旁,也让他觉得安心。
是安心,两年前,亦或现在,都让他很安心。
他闭上了眼睛,耳畔牧择峰的抽泣渐渐止住,手臂的拥抱很紧,让他有些许燥热,装睡吧,这样眼睛里藏不住的东西就都能藏住了。
在深秋的阳光下,他被抱了许久,又被抱着送回了床上,直到床幔被放下牧择峰离去,他才睁开眼。
所有的爱恨情仇交错在一起,突然让他觉得好空。
从云端跌落进深渊,少年意气风发今朝连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找不到。
好空。
所有的思绪纷杂,所有的情绪堆积,无从疏解,只剩下空洞的茫然无措。
牧择峰离去,屋门在不久之后被轻轻推开,陈缙明本就未入睡,这一切便听的十分清楚,丛晔提着食盒在屋中放下,便去推开他的房门,一日三餐,他照应的很及时。
“公子,用饭了。”
此后便是良久的沉默,碗筷细微的碰撞都在寂静的北苑格外清晰,丛晔从不开口多说话,只字片语无人回应,更像自言自语。
今日的茶水被靖池送来的姜茶取代,姜茶驱寒,最益潮湿的多雨深秋,被丛晔喂着喝了两三碗,陈缙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牧择峰故意让靖池送来北苑,陈缙明喝着姜茶心知肚明,那一年在大雪里滚过一遭染了风寒,闷着不出汗,便是牧择峰哄着劝着让他喝了两三碗。
“小祖宗,把这个喝了。”
“好难喝...”
“求求你喝了,大夫说喝了姜茶一出汗好的快。”
“好难受,喝不下...”
“乖,病好了我们还去骑马踏雪。”
“那你陪我一起喝。”
“.......”
那日傍晚,两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里,抵着头喝了整整一大壶的姜茶,辛辣的后劲将体内寒气驱散,汗水湿透了自己的里衣也顺便沾湿了他的。
一碗姜茶引出的往事太过甜腻,陈缙明一时忘了身居何处,在脸上结结实实的露出了一个微笑,低着头长发挡了一半,这边的丛晔也看得十分清楚。
夜里牧择峰的拥抱如期而至,来时又给他添了一床薄被,合着他火炉似的怀,陈缙明被蒸的头昏脑热,北苑幽寒,纵是八月盛夏,他也没觉的有今日这般热。
想逃不能逃,又不能光明正大的的掀被子,思来想去只好悄无声息的将一条腿伸了出去,不过才感受了一瞬舒服的凉意,便立刻被身边人伸去的腿给勾了回来。
腿被牢牢的束缚在那双有力的腿间,他再动弹不得。
他不热吗?
在他怀里快被闷出了汗,燥热的背脊贴着他燥热的胸膛,清晰的触感让他忽然间又想起了雪里的那个夜晚。
他昏昏沉沉睡了一天,被热意蒸腾出的燥热却在夜里格外清晰,头脑清楚的感受着来自身体里不安分的躁动,他甚至怀疑姜茶里是不是被他放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药。
“你是不是在姜茶里下药了?”
“下药?下什么药?”
“春药...”
他们像春天里的两只小兽,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潮热的身体在那一夜出尽了汗,原本清透的嗓音叫的嘶哑,解着身体里一望无际的渴。
他湿透了。
“好热对不对,出出汗就好了。”
身后的牧择峰突然在他耳边说话,尚在回忆里的他被惊得身体一颤,他确实出了一身汗,浑身燥热异常,除了燥热,还有身体里不合时宜的躁动,牧择峰在他身前环抱住他的手再往下滑去一点,他便藏不住了。
所幸他没有再动,在他怀里昏昏沉沉躺了一夜,他有些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牧择峰仍旧在清晨离开,临走时依然吻了他额头。
燥热了一夜,他终于掀开了被子,浑身的虚汗让里衣都沾湿,牧择峰也未能好到哪里,黏黏腻腻的拥了他一夜,他那样怕热的人...
突如其来的心声让他瞬间清醒,及时遏制住内心对他关切,陈缙明从床上坐起,欲/望却在清晨里又开始莫名的躁动,他握紧双手紧闭双眼,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委曲求全惶惶度日,却连这点反应都挡不住。
有牧择峰在的北苑并不冷,炭火备的足,夜晚还有人型火炉给捂着,陈缙明的气色也好了许多,不再似以往苍白。夜里不再出虚汗,牧择峰便也不再刻意的捂着他,老老实实盖了一床被子抱他,即便如此,他也时常觉得燥热难耐。
牧择峰也不过二十二岁,正是最年轻气盛之时,被子底下的隐忍清晰的撑在那里,有那么几次,牧择峰收紧的手臂离他的隐忍仅有几寸之远。
他想破头也未想到一个傻子是否该有欲/望,却又清楚的知道身旁的他也在隐忍。
无人北苑,堵住一个傻子的嘴再容易不过,他大可以像以前那样,缠着他禁锢着他,事后也无人知晓,但他除却抱他和额间留下轻吻,再无他举。
旧年的分别里他被那只小老虎轻轻捏着下巴又故作狠戾的威胁“敢喜欢上别人我便去把那人杀了”,他推开他的手在他鼻尖轻点“你若喜欢上别人,我便祝你们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他没有喜欢上别人,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