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苑 ...
-
南平郡王府几个朱红大字高悬在丹林王旧宅,牧择峰立在堂前,看东申与其兵卫在院中扫地除草,旧宅人烟稀少,东申一年来并未用心维护,赤琨偏北,深秋风烈,野草枯丫生的极快,牧择峰从疆北前线归来,彼时的王府已现出荒废之势。
东申昨日被牧择峰抓了把柄,牧成勋严将严兵,毁坏军纪的人无论军职大小,必将重罚,东申不敢妄动,当下只能任由牧择峰差遣。
牧择峰立在檐下,腰间不离刀,刚下过雨的草地泥泞不堪,东申及部下的脚皆陷在被拔了草以后湿软的泥地里,牧择峰心情看似不错,吹了声口哨逗着檐下的雀,东申将脚从泥地里拔出,最后一把杂草被他扔在草堆里。
靴子裹满了泥,踩上青石板地面,被雨刷了一夜干净透亮的地面顿时污浊不堪,牧择峰蹙着眉头道:“东大人,这地也得擦干净,不然本王看着闹心。”
东申垂首应道:“是,王爷。”
牧择峰转身离开时,一只不惧人的蓝雀落在他肩头,他抬手顺着它油光发亮的蓝羽,笑骂道:“小畜生会看眼色,知道本王是新主子就巴结上了,以后有你好吃的,靖池,你说这鸟平常都吃......”
牧择峰的声音消失在檐下,东申的部下眼中的火气才敢明目张胆的冒出来。
“东哥...”
“擦地。”
东申有火没处撒,这地面上到处是牧择峰的亲兵,隔墙有耳,他连抱怨都不敢,把柄被人握在手里,如同脖子上被人架着把刀。
牧择峰带着鸟去往北苑,一路上又吩咐靖池传话给东申,擦完了别处的地过来收拾北苑,东申将手中的抹布拧的半干,点头应承。
北苑里,陈缙明披衣坐在案前翻动书页,他翻的极慢极轻,身形瘦弱连带着指骨分明,昨夜的两句诗仍铺在案上,没有人动它。
牧择峰斜坐在他面前,肩头的蓝雀跳上书案,衔了一张纸抛在地上,一张落地又抛一张,蓝雀贪玩,牧择峰饶有兴致的看着。
案上的几张白纸被抛干净,蓝鹊羽翼扇动,落在陈缙明肩头,长发未束,散乱的垂在脊背上,蓝雀衔着陈缙明的长发在嘴里把玩,陈缙明始终低着头不理会周遭一切,仿若置身无人之境。
“陈国太子陈缙明。”
丛晔递来一盏热茶,牧择峰捧在手里吹着茶末,茶是碎的,虚虚铺了水面一层,牧择峰吹着茶末说了这一句话,似是在叫陈缙明,又似是只在说这几个字,说完喝了一口茶,茶末飘进嘴里,他慢慢的嚼着这点苦涩。
整个屋内无人应他。
丛晔立在一旁偷看牧择峰的神情,似是并未生气。
“靖池,陈国现在的太子是谁?”
牧择峰明知故问,靖池知他何意,便如实回答:“回王爷,是三皇子陈凌垣。”
牧择峰搁下杯盏,吐掉口中的茶叶:“什么时候册封的?”
“半年之前,陈帝陈显昭身体染恙,三皇子陈凌垣册封太子。”
抬眼看去,牧择峰并未看见陈缙明的脸色有丝毫变化,再看其落魄身姿,披散的头发松散的外袍,但唯有脊背挺得笔直。
牧择峰问丛晔:“这位太子是不是疯了。”
丛晔并看不出来,一年来陈缙明说过的话寥寥无几,有过的情绪也寥寥无几,送来的药放在面前他便喝掉,端来的饭菜是好是坏放在他面前他便吃掉。
若说疯,真像疯了。
丛晔如实回答:“属下不知。”
牧择峰又问:“你在跟前的时候,他也不说话?”
丛晔道:“说,但说的很少。”
牧择峰被勾起了兴致:“那你说说,他都说过什么?”
丛晔抬头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陈缙明,低头如实回答:“常说的是下雪了,下雨了,起风了。”
“还有呢?”
丛晔沉思片刻,又道:“春天的时候说了一句,燕儿回来了,今年天冷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燕儿走了。”
牧择峰指尖敲着书案,彼时陈缙明抬手,轻轻翻了一页书,蓝雀窝在他肩头打着瞌睡,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靖池,回头给太子殿下送壶好茶。”
牧择峰起身,抬手将陈缙明肩头打着瞌睡的蓝雀握进手中,蓝雀爪尖缠了陈缙明一缕头发,拉扯间,牧择峰松手,蓝雀又飞回了他肩头。
彼时又下起了雨,门扉也被突然而至的乱风吹的吱呀摇晃,地上的白纸被风掀起,悠悠荡荡落了满屋,丛晔连忙前去关窗,靖池俯身将白纸一一捡起。
牧择峰伫立案前,细细盯着蓝雀脚上缠的一缕长发,蓝雀被大风吹的站不稳,似惊了一般在陈缙明肩头扑腾翅膀,牧择峰盯了片刻,说道:“拿把剪刀来。”
丛晔立在门口没有动作:“回王爷,北苑没有剪刀。”
牧择峰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便也不再说话,抬首间腰上长刀已出鞘,烛火闪烁里刀刃划过陈缙明的肩头削掉了那缕缠在蓝雀脚上的长发,蓝雀惊慌间飞起,被牧择峰一把攥进手里。
门外的雨淅淅沥沥无休止,敲打在青瓦上的声音让牧择峰有些心烦,他带着蓝雀出门时,靖池已撑好了伞。
氅衣披在身上挡住秋夜寒冷,但靖池的伞他并未理会。
牧择峰闷头走进雨里,蓝雀被他盖进氅衣下,靖池跟在身后并未一意孤行要为他撑伞,牧择峰径直走了,他便收了伞紧跟在后。
北苑幽静,夜里的灯早早便熄了,陈缙明站在漆黑的窗前,门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无休无止,耳畔的长发断了半截,正凌乱的垂在肩头,他抬眼看着窗外的漆黑,眼神不再似人前那般浑浑噩噩,他眼里透着光,即像灯火昏暗,又残留着旧日的星光,这光属于黑夜,除了这一方庭院的水石木墙,没人看得见。
这场雨下了一夜,晨光透过窗扉照进床幔的时候,陈缙明从这一缕光中醒来,他没有动,用苍白的手拨开了一半帷幔,静静看着窗子上的斑驳树影。
秋来深凉,他隐忍着喉咙与胸口的刺痒,听堂前传来的细微声响。
是靖池送来的茶跟药。
再过片刻,丛晔便要进来照看他起床,陈缙明抬手,将拨开的窗幔重新关上,光线再次回到昏黄,昏黄里丛晔开门,将床幔大开。
陈缙明睁开的眼睛再次变的空洞,连跟着表情也变的呆滞,他静静的注视着上方,像在看着床顶,又像什么都没有看,丛晔将他扶起,帮他穿衣洗脸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又利落。
堂前的药已矢了热气,进入口中时已是半温,陈缙明坐在案前面无表情的将药喝完,口中的苦味炸开在唇舌间,也不足以将他撼动。
丛晔递来一杯热茶在他手中,茶味冒着热气悠悠的钻进他口中,冲的他鼻尖酸涩。
接着,剧烈的咳嗽声声不止,颤抖中打翻了茶盏,茶水掉在白袍上染黄了一片,又顺着
滚落在地面,丛晔顾不得捡,连忙去给陈缙明拍着背脊。
屋内的咳声不止,声声传入廊檐下牧择峰的耳朵里,他立在檐下看着眼前的一方清透天色,少有的手足无措。
门内的咳声越来越重,刚刚的药才喝进去便被陈缙明如数吐了出来。
咳声呕吐声,和丛晔来回走动的声音让一方幽静的北苑突然喧闹一时,也只是一时,又戛然而止。
“公子,公子...”
是丛晔在叫。
牧择峰察觉不对,立刻转身推门而入,陈缙明倒在地上面色煞白,丛晔在一旁举止慌乱的摇着他,见牧择峰进来,便立即跪伏在地。
“去请大夫,要最好的。”
牧择峰脸上的愠怒丛晔看在眼里,像一头被惊扰的猛虎怒吼着警告来侵犯的人,再靠近一步猛虎的利爪便会将他撕碎。
丛晔甚至来不及思考应不应该磕头答是,便从地上爬起来跑出了北苑。
陈缙明的咳声止的干脆,整个人失了魂魄一般倒在地上,甚至分不清死活,牧择峰立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靠近,他指尖颤抖着靠近陈缙明的鼻尖,又在看见他因呼吸浮动的颈间而收回。
无人的北苑,安静空旷的只剩下这两个昏昏沉沉的人,陈缙明面容憔悴的厉害,牧择峰满目担忧里叫出了那一声两年来只在梦里叫出过的名字。
“昀清...”
陈国曾经的太子陈缙明,字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