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图门》夜有风来

1、赤坤

　　大雨将至，四野昏沉。

　　归来的军队迎着即将而来的夜幕，欢唱着胜利的高歌，一个个沾满血污的脸上却没有以往休战时的伤痛与困倦，此时士气高昂，欢唱的歌里满是胜利的喜悦。

　　探子连夜送回都城的军情中说：“图门一战，太子陈缙明携精兵三万不敌丹林王，惨败图门，图门沦陷，三万将士连同太子，葬尸图门关。”

　　胜仗而归的队伍浩浩荡荡，丹林王腰挂长刀策马为首，骏马与一万大军踏过地面扬起的尘沙很快被大雨重新拍进地上，冰冷的夜雨洗刷着铠甲，铠甲生冷，人心火热。

　　骏马收蹄，丹林王驭马回身，径直走向队伍当中收押俘虏的马车，车门被打开，一身银甲的俘虏被拖拽进雨里，踉跄几步后骤然跌向地面，丹林王的马蹄停在他额前，彷佛这匹随丹林王出生入死的战马再往前一步，地上的人便会粉身碎骨在它的马蹄之下。

　　大雨磅礴，浇的人睁不开眼。

　　他在大雨中静止，如同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的伏身泥里，银甲被泥水包裹，已快看不清本色，撕裂的伤口冒着鲜血，血腥味侵染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天地里是尽在咫尺的死亡。

　　惊雷乍起，战马扬蹄，紫电划破长空之际丹林王勒紧缰绳，马蹄贴着他的脸落下，溅起的泥沙打在他脸上污浊满面，又很快被大雨冲刷殆尽，雷电频起，暂借人间一缕光，光亮里，他缓慢的睁开眼。

　　那眼睛里昏暗无光，却又映照着穹空的闪电。

　　大雨磅礴，很快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积起水洼，他的脸陷在水洼里，泥水灌进了口鼻。剧烈的咳嗽声中他踉跄着从地面站起，摇摇欲坠间后退，仅剩的力气支撑着他仰头看向马上的丹林王，隐匿在头盔之后的眼睛他还未看清，迎面一脚又让他重新跌进泥里，瞬间泥水飞溅狼狈不堪。

　　丹林王挥挥手，俘虏被人从地面抓着前襟拽起，双手在身前被绑上麻绳，绳的另一端握在丹林王副将的手上，丹林王马鞭抽响，打在副将的马上，骏马奋蹄，拖起身着银甲的俘虏一路狂奔，大雨中的将士大笑着欢呼喝彩。

　　成王败寇，这一场图门大战，赤琨丹林王牧成勋是王，陈国太子陈缙明是寇。

　　史官提笔，构筑这一场战败，陈缙明是不被祭奠的罪人，陈国的千古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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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赤琨已无王府，只剩丹林王旧宅，赤琨的疆土往南扩至图门，丹林王率精兵六万，将新王府搬至图门。

　　旧宅并未荒废，数名仆人及五十名负责看守陈国俘虏的兵卫让赤琨王府不失生气，左不进新城，右不临边关，一身武艺无处施展，这些兵卫便整日打牌遛鸟，喝茶斗酒，无所不能。

　　闲极生事，连幽禁在北苑的俘虏，也成了他们取笑的乐子。

　　一壶酒照着案前端坐的白衣人头顶浇下，披散的长发贴在额前，手腕搭在膝上，他指尖白的发亮。

　　“太子殿下，哥儿几个请您喝酒，您倒是喝啊。”

　　下巴骤然被人捏住，强行捏开的嘴里霎时被酒灌满，呛咳声笑骂声此起彼伏，兵卫不够尽兴，抬手朝那俘虏的脸上用力抽去，俘虏翻倒在地，脸上很快便显出五指印。

　　“爷的酒你也敢浪费，晦气的丧家犬。”

　　兵卫一脚踢在他正胸口，俘虏呛咳几声，酒已吐干，再吐已是血染白袍，兵卫附身蹲下，将人脸上长发拨开，瞩目端详里，他从眉眼看至鼻尖唇角，往下是呼吸急促的颈项喉结。

　　“长的倒还算个人物。”

　　兵卫起身，腰间的长刀磕在桌上哒的一声脆响，他仰头将壶中剩余的酒倒进嘴里一口喝干，搁壶解帽置于桌上。

　　“爷为了你个丧家犬整天闷在这旧王府里憋着。”他弯腰一把将倒在地上分不清是醒是昏的人连拖带拽的往里侧走，“爷今儿个就借你出出火。”

　　里侧是卧房。

　　“王爷交代过不能让他死了。”

　　照顾俘虏起居的侍从意欲上前阻拦，被身旁看热闹的兵卫一把拽过推出房门外，那些人笑着骂他：“你东爷口味与众不同，借他玩玩儿死不了人。”

　　“就是，当年王爷拖了他一路不也没死，好生看热闹，别碍着你东爷的好事儿。”

　　那些兵卫将他堵在门外，他人单力薄，十几号人挡着，丝毫挤不进去。

　　里侧的床榻被揉乱，俘虏倒在床里，痛苦的扭动着身体，名唤东申的兵卫立在床前解着腰封，外袍敞开，他俯身床前，用力的撕扯那俘虏的衣衫。

　　白衣轻薄，撕裂的脆响淹没在外间的笑声里，东申急火上头，急拉硬拽的撕开他身上的衣袍，洁白的肩头，瘦弱的锁骨和细嫩的脖颈在他眼前呈现，他暗骂一声“操”，俯身压下。

　　他淹没在欲望里，外间突然的静谧他并未察觉，抬手扯下俘虏亵衣的一瞬间，一并长刀架在他的肩头，东申动作僵住，转身便要破口大骂。

　　“谁他妈......”

　　后半句噎在喉间，再说不出口，他一回头，对上的是一双狼的眼睛。

　　“小...小王爷。”

　　东申从床上爬起，那柄刀仍架在自己肩头，瑟瑟里他并未发现，那柄对着自己的刀，是搁在桌子上的自己的佩刀。

　　“王爷叫你们看着别让他死了，”刀尖沿着东申的脸转至下巴，“今个儿若他太子高洁，一头撞死了，我看你拿什么命换。”

　　东申膝间一软，通的一声跪在地上，外间的兵卫也已是扑扑通通的跪了一片，他的话说的轻描淡写，东申脸上已然色变，刀尖游移至他眉心挑破了他的皮肉，眉间一疼，一滴鲜血顺着鼻翼慢慢滑下。

　　刀被移开，来人用指尖弹在刀身，铮鸣脆响里被掷在东申膝前。

　　“刀是好刀，可惜跟了个下贱主子，滚吧。”

　　东申拾刀踉跄着爬起，抱着自己的东西撤身退去，外间的兵卫同他一起逃命似的离开，取而代之的是南平郡王的亲卫数十人。

　　侍从跌跪在南平郡王牧择峰的脚边俯首不起，牧择峰氅衣未褪，有风袭来，厚重的氅衣一下一下挂在侍从额前，他看了一眼倒在床里一身残破不堪的陈缙明，乱发铺了满脸满床。

　　“好好看着，人死了你跟着一起陪葬。”

　　秋色已深，傍晚的余晖退的极快，旧王府正殿烛火烧的通亮，牧择峰高坐堂上，借光拭刀。五十名看守俘虏的兵卫垂首立在堂下，满堂噤声，气氛沉重。

　　牧择峰掷下布巾，慢晃刀身，刀光映在东申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但只一瞬，刀光收敛已然回鞘，牧择峰立身堂上，将话说的很慢。

　　“自今日起，赤琨王府为南平郡王府，这里的一切皆归我管，包括陈缙明。”牧择峰看向东申，“至于你们，是留在这里归属我麾下，还是回图门，你们自己决定。”

　　东申正暗自窃喜，一抹笑容刚挂上嘴角，牧择峰又道：“靖池，今天的事可都记清楚了？”

　　靖池于堂下将手中册子高举过头顶，道：“回小王爷，都记清楚了。”

　　牧择峰将刀挂回腰间：“饮酒，赌博，□□，这些事可都记上了？”

　　靖池如实道：“一字不漏，都记清楚了。”

　　牧择峰弹弹袖间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堂下垂首一动不动的东申，又道：“东大人若要回图门，就劳烦将这册子呈给...”

　　“东申将誓死效忠小王爷。”

　　“誓死效忠小王爷。”

　　堂下跪了一地，头闷声磕在地板上，牧择峰掀袍而下，走至靖池身侧道：“给他们讲讲规矩。”

　　彼时骤起寒风，吹的各处落叶纷纷，淅淅沥沥的秋雨坠落，砸在青瓦上掷地有声，牧择峰绕过廊檐，去往北苑。

　　屋子里亮着灯，火光昏暗，陈缙明和衣卧榻，闭目间面色更显憔悴，灯火里胸口的呼吸看着微弱，牧择峰问：“晕了还是睡了？”

　　侍从名唤丛晔，轻声道：“睡了。”

　　牧择峰转身回至外间，丛晔轻轻将卧房小门关上跟了出去。牧择峰踱步至屋中案前，桌上放着一本书，封皮破旧，按上铺着几张白纸，另有毫笔几只，但白纸上空无一字，虚虚铺着，牧择峰坐在案前蒲垫上，随手翻着书页。

　　这是一本金刚经。

　　虚晃的烛火照的仅剩金刚二字的经书泛着薄光，牧择峰无所事事的翻动，丛晔跪在一侧候着，门内的陈缙明断断续续的咳声不断传来，合上经书，提笔蘸墨，牧择峰在白纸上慢慢的写着字。

　　“他病了多久？”牧择峰问。

　　“从一年前禁足北苑后，断断续续没有十月也有半年。”

　　他落笔，纸上是一句佛言“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笔迹遒劲，收笔风流。

　　“大夫治不好吗？”

　　笔放回笔架，盛了一句诗的白纸静静的铺在案上，丛晔面有犹豫，指尖扣在肉里，迟迟不见开口。

　　牧择峰有些愠怒，指尖敲在案上声声脆响，递去目光看向丛晔，声音不大，却让丛晔心生寒意。

　　“东申比我还可怕？”

　　丛晔连连磕头，伏在他脚边：“回禀小王爷，一年来...一年来从来没有见过大夫，药也是从外面带回来。”

　　牧择峰指尖停住，空旷的房间里更显凄清，门外的秋雨浓郁不止，寒风透过虚掩的窗扉将案上的烛火吹的摇摇欲坠，风里飘摇几许，又重新燃起。

　　“还有呢？”他又问。

　　丛晔便不再遮掩，实说道：“一年来的饭菜也是剩菜剩饭，还多半都是馊的。”

　　牧择峰突然攥紧手指，将指骨攥的咔咔作响，秋雨甚凉，丛晔的额上却开始冒汗，寂静良久，牧择峰并未再问他什么。

　　牧择峰起身，一手握刀柄，一手理了理衣领，“从今往后，这里是南平郡王府，明白了吗？”

　　丛晔叩头忙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