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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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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凄凉,车马劳顿,他有些疲惫。
面见圣上,不知为何,圣上竟然又卧床不起。
御前舍人蹙眉,抱怨道:“殿下有所不知,圣上上个月被妖女所伤,病了一个月也不见好。”
燕彻诧异,“妖女?”
“正是,”舍人一脸幽怨,“亏我们北燕好吃好穿供着她,陛下连长生殿都赏赐下去了,一个蛮族女子,几世修来的福气?”
他隐约觉得那是小唯,却不愿相信,弹了弹衣袖上的金丝,“你是说圣女?”
“回殿下的话,长安已经没有圣女了,只有伏法的妖女。”
燕彻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脏有些抽痛,眼睛酸涩地发痛,“你说什么?”
苏允杭垮台之后,道士也豪横不起来,倒是那些昆山术士做起法来更胜一筹,甚得圣心。
彼时宗教处在杂糅相交阶段,得道成仙,有的提倡清修禁欲,有的则提倡完全的纵欲。
“空乐双运”而悟空,“以欲制欲”乃成道。
皇帝决定,趁自己还行,先从后者开始。
双修也不是哪个女子都做得来的,需要神选之女。
而神选之女,长生殿就养着一个。
小唯还在做着变成小鹿的梦想,就被司礼召入后宫。
从小就是万人敬仰的圣女,如今要沦为修炼的附属。
若说双修平等些,或许她不会太生气,可听完众术士们的讲解,这种极度尊卑的地位倾斜惹恼了她,尤其是这种事残留着燕彻给她的阴影。
但她跟小绵羊掉进狼窝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只小绵羊,不是吃素的。
受辱的关头,她挣扎着扯下脖子上的狼牙项链,夹在指尖划破了皇帝的脖子。
狼牙燕彻打磨过,已是十分圆滑,就怕伤了她。
她恼恨狼牙的迟钝,抽了烛台就要爆头,还好皇帝身边高人无数,很快制服了发怒的小绵羊。
术士们惊慌地指着她鼻子骂:“妖女!”
“你那么看着我等作甚?是不是要下蛊?”
“你做的梦魇还少吗?”
“烧死她吧,陛下,我等情愿!”
“烧死她!”
手脚绑上刑架,木柴堆在脚下。
她茫然地想再看一眼天空,可眼睛已经被挖空了。
泪腺还在,血与泪混合着,从她垂着的脸上落下,砸在石基之上。
火燃起来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她相识的市侩,是年少时阿彻带她出宫游玩时认识的,曾经与她愉快说笑,如今也同所有人一样,朝她仍烂叶子,骂声不堪入耳。
她一生体面,竟然会是这么个狼狈死相。
小唯乏力地扯扯唇角,屏住呼吸,牙齿猛然阖紧,咬舌自尽。
她给自己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只是被浓烟熏得呛了几声,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嚎。
阿妈,还有南疆,小唯没有给你们丢脸。
与她一同燃烧的,还有长生殿,还有长生殿她的手书笔迹。
人们似乎想把她存在的痕迹消除干净,如此避讳,甚至在长安城大规模地驱邪避难。
什么也没给他留。
什么也没给燕彻留下。
她的骨灰丢进明渠,随明渠排泄到城外,如同长安冲刷了污秽。
十五岁的神明少女,终究没能等到十六岁的生日。
燕彻记得她生辰,从楚地带回一包酥糖。
很多东西在路上碎了坏了,就连暗卫递来她起居的记录,都湮没在洪水之中,唯这包酥糖,他后来一直小心护在怀里,连策马时都小心翼翼,没损伤分毫。
他把自己关在太子府,心痛麻木,没有眼泪,只是静静坐着。
小唯说过,只要有人记得,就不会消亡。
可是他说的死,不是消亡。
他想真切地触碰她,哪怕她每次给他两刀、三刀,哪怕要用强。
她给苏允杭点的长明灯令他嫉妒不已,新点的那一盏,他原以为是咒他死,原来是等待自己的死期。
他和他的子民一起,害死了一个名叫小唯的女巫。
可是小唯是圣女,圣女不死不灭,她信万物有灵,那他也信。
他不能颓废,才一个月,她的灵魂应该没走远。
不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想着不急于一时,往后还有很长的路,日后他会好好弥补,给她开个小厨房,她想吃什么都可以。
送她一块出宫令牌,她想去散心也可以,想去南疆,只要戴上护卫,答应他一定回来,他也放行。
想和他吵架也没问题,她可以趴在他肩头揪他耳朵,他也不会生气。
不想做也可以,只要不和别的男人跑路,他不会再弄疼她。
她行刺的狼牙还在他手里,竟然是唯一的遗存。
燕彻独自在偌大的太子宫,照常处理公务,牵制驾驭世家,还是清贵矜持依旧,如同长生殿还在,如同小唯还在。
小唯自己在长生殿时,是不是也同他这样?
这样可怜?
其实他已然悄悄改变,手腕更加冷雪,对血液更加贪恋。
他一边谋权势,一边寻招魂之法,死在他手下的假术士不计其数。
在燕彻心里,小唯的死和这些狗东西脱不了干系。
第一年,他找到许多希望,这些希望又逐渐破裂,新的希望涌现,又逐一破裂。
第二年,他贼心不死,仍旧寻找术士,自己却着手研究小唯家乡的巫术。
第三年,风霜摧折,他失败的第一千次,连一墙之隔的擎苍少主都招魂成功,同一时空,他却是竹篮打水。
小唯从不曾如梦,从不曾,好像抛弃了他,遗忘了他。
燕彻了解小唯的性格,她愿意爱,却懒得恨,可漠视才是最绝情。
他宁远她恨她,也不要她漠视他。
他猜对了。
小唯死前想的是如何保留灵力,濒死之际想的是留存颜面,从未,从未再想起燕彻。
她不怪燕彻,没人逼她更改宿命。
她只是太想回南疆了,而少年许诺她会放她走。
阿妈只有她一个孩子,她很担心阿妈。
小时候,神使就教导她不能有寻常人的感情,尤其不可沾染世俗情爱。
可小姑娘太小,哪里懂得这些?
她肯吃肉,就是对清规戒律最直白的叛逆。
早知道帝王薄情,小唯唯一的怨怼,就是自己弄丢了阿彻,那个经常来看她,年纪不大,眸子漆黑的小少年。
她最喜欢阿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