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云深处》麝越

6、她的前世

　　【六】
　　东西已经拿到，凤琰向少川辞行：
　　“山神，多谢你保管，我们先走了……”
　　少川闻言，温和地一笑，对凤琰说了句“心想事成”，躬身行礼罢，便隐入了碧吾山的云雾之中。
　　“花神，去人间逛逛吗？正好孤还有事要和你说。”
　　人间？没什么好看的，她想一口回绝，却突然想起前世的家人，便点了点头。
　　凤琰又一摆袖，他们落在了一处巷口，从巷子里就能听见外面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好像是在进行什么庆典。
　　覃野正疑惑着，凤琰变出了一个斗笠面纱，轻柔地罩在了她的头上。覃野用手拨开面纱，看了他一眼。“翼君倒是思虑周全，我死了没多久，吓着人可不好。”
　　凤琰纯粹是不想让她免费被人看去，刚想解释，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凤琰无奈地笑了，抬起的手渐渐垂落下去，话不多说立即跟随她走了出去。
　　“皇上难得一次出宫祭天，快去看啊！”老百姓争先恐后地涌入街道，禁军排成一排，横着棍子拦住围观的百姓。
　　“皇上驾到！”声音一出，跪倒了一大片，人们虔诚地拜伏，大呼吾皇万岁。
　　覃野的脚上像是灌了水泥，不得动弹，她挥开面纱，右手紧抓着墙壁，指甲嵌入其中，白灰纷纷扬扬，散落在石板路上，手上动作不减，眼睛猩红得盯着龙辇上的人，回想到自己的曾经。
　　——
　　前世她是将门独女，上头有三个哥哥，兄妹四人分别取的是平川旷野四个字，母亲觉得她的名字不好，姑娘家怎么能像小伙子一样野呢？父亲偏要定了这个名字，她从小跟着哥哥到处玩，真真是应了“野”这个字。
　　后来，大哥从了军，二哥入了仕，三哥不学无术，父亲看这样轮下来，十分担心覃野会更加头疼，没想到，她竟然争气得到了皇子的喜爱，她为那皇子披荆斩棘，一路辅佐他登基称帝，自己也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帝后一体，琴瑟和鸣，本该以此美好结局结束，可是皇上薄情，对她猜忌，派她大哥领兵去打一场没有悬念的败仗，设计大哥战死他国。
　　覃家除她之外再无一人能领兵打仗。
　　敌国入侵，朝中之人只敢龟缩在背后，无人敢上阵杀敌，那个“英明神武”的皇帝靠着她拼杀上位，知道她就算败阵也能抵挡一会儿，就将她推了出去。
　　她换下皇后冕服，褪下珠钗，为国出战，带兵击退敌军二十里。
　　在她打仗时，二哥被弹劾，贬官到了下县，三哥被人诬陷杀人，关入大牢，成了罪犯。她凯旋归来，却听闻他新欢入宫，日日歌舞升平。
　　她还记得他在城墙之上，搂着亲爱的宠妃，亲口对着所有人说：“覃家意图不轨，天理不容，三子皆是如此下场，覃家小女，连坐戴罪，覃家上下，一个不留！”举起手命令弓箭手射杀她与她身后忠心覃家的将士时，满眼的杀意。
　　她所见人间最后的风景是他下令落下的覆天的剑雨。
　　“别怕，都过去了！” 凤琰走到她身前，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见他此举，覃野眼中闪烁出泪光，她伸手将他的手轻轻按下 ，凤琰喉结滚动，还是忍不住问了她一句：
　　“你爱他吗？”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千年之间，她从未动过凡心，即使是遇见值得动心的人。
　　可是，看着眼前的人，她产生了一种不明原因的感情。
　　像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凤琰带着笑意问道，“他命不久矣，你想送他一程吗？”
　　覃野点了点头，眼神突然变冷：“求之不得。”
　　说罢，她低下头，眼神变得柔和，又言：“在此之前，我要先去看看几位故人。”她一摆袖，两人便来到了一处荒僻的乡县，
　　这里的空气不同京城一般浑浊，民风更是淳朴，显出一派安详的景象。
　　覃野见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出门，一边蹲下身，用袖子替她抹掉嘴上的油渍，一边交代着：“妞妞乖，出去玩别忘了时间，早点回家。”
　　“知道了爹爹！”小姑娘奶声奶气地答道。
　　凤琰见她没有动作，问道：“这是你上一世的家人，你不希望他们和你一起在蓬莱仙岛生活吗？对凡人来说，飞升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抿了抿嘴，欣慰得说道：“他过得很好，可能这里的生活，更适合他。”
　　“二哥哥！我买了酒，过来陪弟弟喝几盅！”覃旷拎着一长串酒壶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府里还有不少存货呢！要你去买？”
　　“那不是更好？快快叫人去取来！我们哥俩一醉方休！”他一开口，覃野的眼眶便不争气得红了。
　　三个哥哥中，大哥严肃，二哥古板，只有三哥活得恣意，是最疼她的人。
　　凤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你要真舍不得，带上他们也无妨。”
　　她摇了摇头，说道：“成仙便是乐道吗？仙家就是更大的皇家，我每走一步都要谨慎小心，又怎能拉着他们与我一起承受？现在的他们何其有幸，能体会人间的苦乐，能完成生命的周转更替！我是已死之人，不敢再打扰他们，若是他们知道我还在，一定会为我担心，不如像现在这样，痛过了，最好把我忘了。”
　　“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就是放手……”
　　听完覃野的一番话，凤琰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