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只想摆烂》嗑瓜子的向日葵

9、火车

　　余天戴上兜帽，霓虹灯在街道两边闪烁，雨水赋予霓虹灯一种复古感。
　　经过一家商场，商场的电子宣传屏上，赫然放着迪士尼的《寻梦环游记》重映预告。
　　余天瞥了眼，继续迎着雨往前走。他这样有点显眼，但他并不在乎。
　　后边有人在跟，他打开微博，话编辑了一半，删掉。
　　退圈，到底怎么样算退圈呢？他跑去当导演，好像，不能叫退圈，这说法不严谨。
　　手机屏幕很快被雨水打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医院的时候，对方起初不让他进去，看清脸之后，脸上就夹杂着惊讶和好奇。
　　余天简短的解释：“我家里人住院，我来看看。江医生在吗？”
　　跑来一个小护士，一眼看到了余天，“江医生已经在等您了，跟我来吧。”
　　因为余天的样子太狼狈，还在不停的滴水，小护士在电梯里忍不住看了他好几次。一路欲言又止，最后轻声说：“您要不要先去换一套干衣服啊，这样会生病的。”
　　余天答非所问：“雨下的太突然了，一点预兆也没有。”
　　到八层了。
　　江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真实年龄不祥，是心外科专家。余天以前演片子的时候，去医院待过几个月。浅薄的经验告诉他，一个心外科专家，至少要人过中年。所以他得出结论，江医生估计也已经一把年纪了，长的嫩而已。
　　正胡思乱想，长得嫩的江医生已经在办公室等了。
　　“我妈怎么了？”
　　“自己去上厕所的时候，滑了一跤，现在腿骨折了。”江医生表情很凝重。
　　余天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她之前不是因为心室漏血做过手术吗，这一摔，牵扯到上次缝合的地方，口子又开了。”
　　余天微微皱眉，湿透的衣服贴着手臂，像针一样刺得刚刚碰到的地方疼。
　　夜晚的住院部很寂静，尤其是这一层。只有偶尔，能听到咳嗽声。
　　江医生有些犹豫，余天说：“这里就我们两个，没事，您有事直说。”
　　“这件事是医院的问题。你妈摔在厕所，护士隔了半个小时巡房的时候才发现。”
　　“我弟呢？他不是看着我妈吗？”
　　江医生不说话，余天马上意识到自己情绪的问题，攥紧手又松开，“不好意思啊，这是私事了。”
　　江医生摇头，表示谅解。
　　余天问：“再做一次手术，我妈身体受不了吧？”
　　“腿有点水肿，现在不能做手术，但恢复以后肯定要缝合，不然最后淤血会堵住血管。 ”
　　去病房的时候，余乐不在。
　　余天心想：什么都不会，倒是会逃。
　　病房里，余妈的脸呈现一种毫无血色的暗灰色，她的腿肿得像大象一样，一只脚被医疗仪器吊起来，露出痛苦的神色。
　　病房里有一种无声的疼痛，余天轻手轻脚坐到病床边。
　　“来啦……”
　　“妈，喝水吗？”
　　余妈微微摇头，艰难的侧头看他，说：“床摇上去一点点，妈看看你。”
　　他依言把床摇上去，没摇一圈，都抬头看一眼余妈。
　　余妈声音很轻，“怎么浑身是水,去问他们要套病人的衣服，这样湿哒哒不行的。”
　　余天依言把衣服换上，穿着病号服，重新坐到余妈妈身边。
　　雨声淅淅沥沥，他没问余乐的去向，也没说自己的事情，只是陪她坐在病床边。
　　她偶尔说两句，他沉默地握住她不打吊针的手。
　　他选择性的说了一些她的情况，“江医生说，情况不算最坏。等你身体好一些，再调整治疗方案。”
　　余妈妈闭上眼，很轻的应了一声。
　　他坐到晚上十点多，余妈妈已经瞌睡过去，又重新醒来:“怎么还在啊。你工作很忙的，快回去休息吧。”
　　“弟弟呢，他去哪儿了？他来了我就走。”
　　“他还年轻，也不能总是住在医院，一心扑在我身上啊……”
　　余天不说话。
　　“他年纪小，你当哥哥的，多照顾他一点。乐乐是有点不着调，但人不坏。”
　　“嗯，放心吧。”
　　他心里有火在窜，但对余妈妈，除了宽慰，不忍心再说其他话。
　　离开的时候，衣服还没干，贴着身体很不舒服。

　　路上，雨已经渐渐小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在夜晚突然旺盛，又像烟花一样渐渐消匿。
　　一个金发双马尾的女生打着伞，见到他说:“帅哥，兴隆驾校了解一下！”
　　余天摆手，那个女生却不依不饶的跟着，“帅哥，加个微信嘛，我们有业绩要冲，今天我不能达标啦！”
　　余天抬头看她，女生很漂亮，不知怎么想的，自己打着一把伞，完美的把他撇除在外，
　　他说：“谢谢，但我驾龄都快十年了，恐怕不是你的营销对象。”
　　女生依然自己撑着伞遮住自己头顶的雨，在他身旁说：“没事的，哎呀你报不报名都不要紧的，加个微信嘛。”
　　余天摆手，加快脚步，他一快对方也快，竟然甩不掉。
　　“加微信送仙人掌的，帅哥，加一下吧，不是我的，是咱们驾校的。”
　　余天：……
　　“下雨你好歹送把伞吧，我不要仙人掌。”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摇头，“我就一把伞，给你我就没啦。”
　　她另一只手上拎着好几个袋子，递到余天面前，“你选一盆吧。”
　　余天不愿和她再纠缠，匆匆瞥了眼，看到一棵仙人掌顶上有朵黄色的小花。
　　“就这盆吧。”
　　那个女生把袋子全都放到地上，艰难的掏出手机，“扫一下这个码。”
　　余天一手拎着那盆黄花仙人掌，一手加微信。
　　扫码进去，对方的头像是非常浮夸塑料的背景加上“兴隆驾校”字样的海报。他顿了一下，拿卡二的小号加了对方。
　　那个女生连连道谢，“别删哦，微信记得别删哦。”说完，打着伞走了，留下余天拎着一盆仙人掌，在小雨里茫然。
　　回家的时候，他把仙人掌放到鞋柜上，“啪嗒”一声是陶瓷碰撞的声音。脑子里胡乱想着：现在驾校都做亏本生意，送仙人掌就算了，还送个陶瓷的花盆。
　　他觉得脑袋很沉。
　　换掉湿衣服，洗澡的时候，水散发的热气熏得他有点喘不上气。才想起手上还有个口子，水已经打开了，热水流进伤口，钻心的痛。他马上关掉水，又冷得一激灵。
　　他深呼了两口气，拿浴巾先把自己裹住，小心翼翼沾了两下伤口的地方，每碰一下都比沾水前痛百倍。
　　他想起他七姨过年时候语重心长的教诲。七姨的话没错，人真的应该早点找个女朋友。遇到事情的时候才想起要女朋友，晚了。
　　他在外卖上下单了一卷纱布，碘伏，酒精，然后换上睡衣在沙发上开始等待。
　　不知不觉睡过去，做了一个梦。
　　一个年轻人在沙滩上走。
　　沙滩上没有钟表，也没有屏幕，沙滩上只有他一个人。
　　一条轨道从海里缓缓蜿蜒到沙滩，又通向更远处，没人知道这班车从哪里出发，又在哪里结束。
　　但是，年轻人却开始玩一种游戏。
　　他时而盯着太阳，时而盯着远方，嘴里念念有词：十二点，十三点，十三点十分，目的地是……
　　年轻人在思索，年轻人的思索，变成梦里余天的思索。
　　潜意识里，他知道年轻人在玩什么样的游戏。
　　猜火车。可是，如果一列火车，没有任何信息，只留下一条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的轨道，那么他该如何猜测目的地？又该如何猜测它的到达时间？
　　现实里，余天根本不会想，但梦里，余天一定要思考出这个荒谬问题的答案。
　　他想，他也许可以等待，等待火车到来，然后跟随火车。
　　第一次，火车会从他身边开过，他站的地方就不是目的地。
　　他将沿着轨道，往火车开的方向走五十米。第二次，火车从他身边开过，他将再往前走五十米。
　　猜火车本身是一个虚无的游戏，它像一个没有意义的谜题，尽管可以得到答案，却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彻底的谜，就算出题人也不知道答案。
　　余天一直走，很奇怪，他始终没有看到火车停下来，也没有找到目的地。
　　当他面对一片大海，他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他最初所在的那一片，还是一个相似的地方。他在向前走，或是绕圈。
　　这种找不到答案的困惑感折磨着余天，让他从不整齐的心跳里惊醒，头痛欲裂。
　　他心悸的坐直，靠着沙发，大口呼吸空气。
　　他的目光不自觉看到了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仙人掌，仙人掌的顶部有一朵嫩黄色的花，给他一种莫名的慰藉。
　　他盯着那盆仙人掌看了一会儿，眼皮发沉，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睁眼时的感觉很真实。
　　第一次睁眼是在火车上，火车一路颠簸得厉害，他感觉到他的身体也随着火车而颠簸。他试图睁开眼看一看，可眼皮依然沉重，像一块还没到演出时间，无论如何不肯打开的幕布。
　　他只能知道自己在一列火车上，却睁不开眼。困意让他在意识到火车的事情后，很快又睡过去。
　　这一觉余天睡得很沉。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音调比较高的女声，“等陛下醒了，非杀了你不可。”
　　一个女声在呜呜的哭，另一个离他更近的声音说：“收声，你想吵醒陛下吗？”
　　那个女声变成低低的呜咽。
　　余天第二次挣开眼睛，呆呆看着天花板上的花纹，莲花，金鱼，宝瓶，带着一种像年画一样鲜艳古朴的色彩。
　　他陷入一种混沌之中。
　　他梦到一列火车，那是梦他很确定，可现在呢？他的脑子明明有清醒的感觉，环境却是陌生的。
　　他用手摸了摸，手碰到的地方柔软，像天鹅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