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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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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佳辰今天有事,余天离开吃饭的地方以后,一个人去的酒吧。
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余天一般有两个解决方案,一抽烟,二喝酒。他不习惯跟人吐露“心声”,只想醉到不省人事。等到第二天醒来,天就会亮。天亮了,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酒吧很吵,余天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去吧台要了瓶伏特加。
台上主唱在声嘶力竭的唱歌,他在台下,感觉灵魂都被声浪震出了自己的身体,一切都变得缥缈。
灯光闪烁,一杯酒下去,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黑漉漉的眼睛。他没由来打了个哆嗦,喝下第二杯酒。
第二杯酒在胃里烧,他想起一些很不愉快的往事。
在父亲葬礼上,母亲突如其来的呕吐。她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神情,都像铁一样烙在他心头。父亲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怀上一个月了。
他马上喝下第三杯酒。第三杯酒下去,全都是眼睛。男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漂浮着。
他又喝了第四杯,第五杯,脑子像一个坏掉的机器,一味播放令他感到不安的画面。
一瓶酒见底的时候,一个女孩朝他走过来。
他迟钝的坐在原地,直到女孩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一个身板很小的女生,眼睛像小鹿,穿了一件黑色的一字领,露出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肩膀。
“你是余天!”她眼里迸发出喜悦的光,余天下意识往后仰,她却猛地向前,抓住余天的手腕,“我特别喜欢你!你每部戏我都看!”
余天不动声色把手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女生的手劲出奇的大,箍得他骨头有点痛。他只能若无其事的说:“谢谢。”
想抽手,还是没抽出来,手死死抓着他:“听说你车祸撞人啦?真的假的?他们都是傻子,你撞人怎么了?撞人就脱粉,他们都不配喜欢你!”
余天心里默默无语,想起七姨以前说过的话,“我跟你讲,你不跟我们去庙里,要后悔的呀。人一旦触霉头了,拦都拦不住的呀。”
今天他才深刻意识到,人水逆的时候真的能一直倒霉。面上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说:“我去一趟卫生间,我们回来再聊,可以吗?”
那个女生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余天被气笑了,但顾忌对方不知神经到什么程度,还是耐着性子:“你跟我进男厕所,你尴尬我也尴尬,等我两分钟,行吗?”
那个女生迟疑了一下,“你不能骗我。”
余天说:“不骗你。”
她松手的时候,他右手小臂上已经多出一道紫青色的印子。他不动声色,把手收回去,起身挤过人群,她的目光始终紧紧的盯着。
余天走进厕所,盯着一片狼藉、灯光昏暗的厕所,不知道该干什么。厕所里烟味很重,他突然有点犯恶心。
像一个一夜未眠的人喝了咖啡一样,一边极度困倦,生理上因为咖啡却只能亢奋。他现在就是这样。
一边在生理上需要烟酒,一边在心理上感到无比厌倦。
他想要呕吐,最后只能对着厕所干呕,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抱着女人进来,也不在乎他,自顾自的笑闹。
很瘦弱的短发女生冲进来了。
昏暗的灯光,让她本来就凹陷下去的脸颊更如刀削,黑色的瞳孔在外面迪斯科灯光下,忽明忽暗。
余天盯着她,她越来越近。
余天不动声色挪了两步,走到那对在接吻的男女背面,她微微一皱眉,快步跟上来。
余天一绕,她离开了厕所门口的位置。余天马上从厕所门口冲出去,直奔吧台。
“兄弟,帮个忙。”
酒保因为架子鼓的声音,没有听到,“什么——”
“我说——”余天回头,女生正在挤过人群,朝他走过来。
这时候,如果他直接出门,她一跟上来,势必后患无穷。
余天脑子飞快的转,两秒以后就发现,试图揣度一个疯子的想法很傻。
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万众瞩目的地方。
余天决定,不管怎么样,先挤到舞台上去。舞台在酒吧最深的地方,正好和出门的方向截然相反。
离舞台越近的地方,鼓声越响,底鼓的声音振聋发聩。
灯光模糊每一个人的脸,余天一路挤上了舞台,主唱是个看上去像大学生的年轻人,一眼认出了余天,径直把话筒递给余天。
余天愣了一下,摇头,指了指鼓。主唱愣了一下,转头看鼓手,鼓手是个胖胖的男生,马上站起来。
余天接过鼓槌,凭着记忆敲了两下,还行,当年排《天鹅绒》的老底没忘。
余天是明目张胆走上去的,已经有观众发现了他,在拍照。
尽管网上舆论很难看,但见到明星拍照,已经成了一部分人的本能。
“打鼓那个是余天吗?!”
“我靠,他上台了!!这是要拍什么节目吗?!”
余天听不见台下的声音,尤其是他是离架子鼓最近的人的时候。
他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手上有鼓槌,关键时刻可以当武器,很安全。
虽然用鼓槌敲人,画面光想象已经很滑稽了,但这令他感到安全。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样!余天!!!你怎么可以这样!!!”
乐队所有人被迫停下来,音乐一停止,酒吧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余天不想刺激她,低声对旁边的鼓手说:“知道医院的电话吗,医院或者精神病院,实在不行报警。”
她却突然安静下来,甚至红了眼眶,“我是你的粉丝,我想和你合影。”
余天怕她发痴,“等一等,我想和他们一起把这首歌唱完,可以吗?”
女生抿着嘴唇,眉头微蹙。她本就瘦小单薄,脸在灯光里显得苍白,有点发青,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好像风一吹就倒。
鼓手迟疑的看着余天,余天马上踩了两下底鼓,用眼神示意。
越正常,越不正常。他有经验。
以前余天散步,一个路人喊住余天和他打招呼,看上去非常正常…在掏出水果刀之前。具体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年轻,吓得半死,一边报警一边乱周旋。最后,警察来了。
警察是人民安全的保障,七姨的话真是句句至理名言。
他在台上,看着那个女生的脸时而出现在人群中,时而被人群淹没。
那张脸时隐时现,越来越近。
灯光闪烁,昏暗又亮起,那个女生已经在第一排了。
这时,主唱先感到了不安,停止唱歌。
余天放下鼓槌,“帮把手,待会儿一起按住她。”
“可万一她…”
余天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他:“没有万一,疯子我见多了,等你感觉不对就晚了。”
话音刚落,那个女生已经跨上舞台,周围几个观众都下意识往旁边避,那个女生直奔余天。
余天脑袋却突然空白了一下。
一个自然人看到有人扑过来的本能是往后退或者逃跑,一个喝了酒心绪又很杂乱的人却不是。
女生冲上来的时候,他突然一动不动,跟魔怔了一样。
他出神的两秒,一只手已经猛的抓住了他的小臂。余天回过神,起身想甩开她,主唱和那个鼓手冲上来,一个掰她的肩膀,一个抱住她的腰。
鼓手抱住她腰的同时,她再一次开始尖叫,猛烈地挣扎起来,像一条脱水的鱼。
人群骚动着,有人上来帮忙,有人想和那个女生对话。
她的力气有限,被一群人拉开,拉开的时候,依然死死扣住余天的手,指甲陷进余天的肉里,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声嘶力竭,老板开始放歌,来掩盖她的声音。
正当几人制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警察来了。
余天就在一片混乱里,不声不响的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吉他和鼓声再次响起,酒吧好像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他喝了酒,但没醉。
他抬起手,在路灯下打量:手臂被刚才那个疯女人抓进肉里,划出几道红色的血痕,现在血正往外渗,细细密密的血珠汇集成一片河流,疯狂的往外涌。
他的青春曾迷恋过虚无主义,也走出虚无,承受过生活的真实和重量,可是现在他所遇到的种种真实,种种存在,好像又把他送回了虚无。
没有意义,他曾经认为没有意义,又一度付诸实践的事情,到最后还是回到没有意义。
映衬着新鲜血液,伴随着手上的刺痛感,他回忆起更多的往事。
他想起2018年那个拿着刀上门质问他的私生饭;想起当年车祸时,粘腻的血流在柏油地里;想起尚总请他吃的那顿猴脑,从活着的猴子头里挖出来,血溅到他的手指上,越来越多的记忆堆积起来,直到最后某个审核人员的话:你这片子不能拍。
“为什么?”
“题材不太行,”对方说得很含糊,“过不了审核的。”
他当时一知半解,还追问过:“我这不涉及黄色暴力,题材怎么了?”直到最近,突然明白了。
答案不可言说,却变得很清晰,《逃离小镇》拍拐卖,碰了别人的蛋糕。
突然,电话响了。手机屏幕显现出“余乐”的名字。
他这个弟弟历来像个摆设,活了二十七岁,只会说一个字,“钱”。
今天没说这个字,就像狗不吃屎了一样,让余天很错愕。
“喂,妈出事了,你快点来。”
他把袖子卷下去,感觉到血液在流动,细细密密像有蚂蚁在爬,时不时泛起一点疼痛。“知道了”
雨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耳边蠕动,衣服冷冷的贴在手臂上,小腿上,像滑腻腻的蛇爬满全身。
一场秋雨一场凉,他想,总会过去的。任何事情,都总会过去的。这样告诉自己,一种恶心的感觉却无法停止,不断涌上来。
路灯在雨水里变得模糊,他深呼了一口气,神情已经变得轻松。
就当第一场戏,现在要开场了。就像斯嘉丽说的:“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只要熬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