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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针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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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搜上最早的视频和话题,是一个叫“吃瓜第一线的小王”的狗仔带的。
很快,这场新鲜车祸的热度,远远超过余天以前的陈年旧瓜,以一种新的浪潮,把余天推上风口浪尖。
余天赶到医院的时候,舆论已经发酵的有点失控了。从“余天车祸”变成“余天开车撞人”。
陶然发了律师函,告那些营销号造谣,没用。因为某些人,律师函对网友来说已经失去了可信度。
林青青是因为受到猛烈撞击,才导致休克。
但是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医生说,轻微脑震荡,但这两天很快就会醒。
病房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脸色惨淡。她听到声响抬头,看到余天,脸上有流露出一种矜持优雅的神情,礼貌而克制。她穿了一件杏色的上衣,黑色的半身裙,披了一件燕麦色的大衣,头发挽起来,看似凌乱,却恰到好处的露出两缕烫过的刘海。
她抬头看向余天,眼神算不上友好,“你撞了我女儿?”
余天没想到她劈头盖脸这样问,一时语塞,站在原地。
林妈妈不依饶,冷笑一声,“就是你们这帮子人,把孩子都带坏了。”
余天说:“这事儿确实有我一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林妈妈微微一愣,蹙起眉头,“你什么意思?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帮什么忙,你来照顾她下半辈子吗?”
余天本来想好了话,脑子又乱了。他向来害怕中年妇女,大概是他碰到的大部分这个年龄段的女人都不讲道理,可爱的占少数。
他在林妈妈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半天才组织好语言,“待会儿我要去警局做笔录,你也要去,到时候该怪谁怪谁,该怎么赔怎么赔,您看行吗?”
林妈妈依然充满敌意的看着他,他的话在嘴边,说不出口。
他可以怪司机开车撞人,这是直接原因,他也可以怪自己和陶然的催促,这是间接原因,再往下,他还可以怪陶然没通知到位,忘了这次采访;可以怪他自己让陶然产生辞职的愿望。按逻辑一层层推下去,是永无止境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说:“这里面有我的责任,抱歉。”
“我听说,你之前就是靠车祸,害死了亲爹。”
女声悠悠的传入耳中,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走廊寂静得吓人,病房里也寂静得只有呼吸声。
他深呼一口气,“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咱们一码论一码,别扯别的事儿行吗?”
林妈妈本来在喋喋不休,但突然也察觉到余天的异样,声音不自觉低下来,“自己做的事情,别人还说不得了,心理素质怎么这么差,还当演员……”
余天当没听到,“我们去警局,青青有人照顾吗?”
林妈妈白了他一眼,最后敷衍的一笑:“不劳你费心,我喊她爸来,马上到。”
林爸爸很威严,带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像个文化人。他和余天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一眼。
林妈妈开车来的,余天自己打车去。
车上,陶然给他发消息,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余天装傻,“上次那三狗仔吧。”
陶然急,“你少糊弄人,我眼睛又不瞎,那三个不过是让人当枪使。之前《逃离小镇》不能上映,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得罪了谁?”
“真说不清。”
陶然一再追问,问不出什么。
不用陶然说,余天已经发现这一次舆论发酵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借着这一次的舆论,车祸这盆水无论如何都要泼到他身上。
泼脏水容易,澄清却很难。
他发了一条澄清的微博,事情不会因此马上结束。
快到警局的时候,他收到了陆叶的私信,约他晚上吃饭。
他有些晕车,又拿了根烟想抽,发现烟盒里很快空瘪下去,只剩下两根烟可怜的躺在里面。
就在余天纠结该不该抽烟的时候,警局到了。
一个年轻警官见到他,迎上来:“这么快又见面了,”
余天看着他的脸,脑子里突然又想起什么,有些恍惚。他昨天喝醉酒的时候,见过这个警察?!
好像,还有个小孩儿?他记得一个小孩儿在偷他东西,另外一个在给他卖花,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他。
他照样记不清样貌,只记得孩子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助、恐惧与哀求。
然后,有大人来领孩子,一边领一边道歉。
他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余老师,昨天晚上多亏你和你朋友,我们抓获了两名人贩子。”
那两个大人,说话的时候,孩子的眼睛里,哀求和恐惧在燃烧。对,是人贩子。
他花了一些时间,来接受自己昨天晚上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抓到两个人贩子的事实。因为事情的戏剧性和荒谬性,他没忍住低骂了一声。
他觉得昨天喝酒的一晚上,好像和平时的时间不一样似的。一个晚上,他到底干了多少事?喝个酒,怎么把一辈子的事儿都干了一样。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后来,他确实用很多个晚上过了很多次一辈子。
因为余天不是肇事者,只是做了个简单的笔录和在场证明,做完就离开了。
林妈妈之前先入为主,信了网上的谣言。当她发现这件事确实和余天没关系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难为的神色,复杂的看了余天一眼。
余天没看她,还在纠结烟的事儿。
见余天真的没有因为她刚才的态度生气,她松了口气,又多看了余天一眼。
余天走的时间接近傍晚,正好赴约。
他们订在一家私房菜的包间,离警局有点远,他现在打车不方便,只能麻烦陶然开车来接。
短短几个小时不见,陶然肉眼可见的焦虑,蓝牙耳机连着车,电话几乎没停过。
余天从后视镜里打量她,“找好下家了吗?”
陶然一愣,“我想找你再谈谈的,我…”
“不用了,之前不是和霍思行聊过吗,我觉得他挺好的,事业心重,业内口碑也不错,和你应该会合拍。”
余天说这些太平静了,陶然观察他,甚至没有感到任何赌气或者生气的成分。
陶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之前的事情,是我搞砸了,我向你道歉。”
余天从空瘪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宝贵的烟,点上,抽了两口,看着烟从窗子里飘出去,“一个已经不想演戏的演员,对你来说确实不公平。”
陶然说:“我不信你一点儿也不想演戏了。”
余天摇头,“不是不想,是累了。”
“他们呢?”
“谁?”
“那些喜欢你的人。”
余天瞥了眼窗外,车流涌动,鱼肚白变成了蟹壳青,天暗了,可霓虹招牌亮起来,路灯亮起来,车灯亮起来,好像天没黑一样。
“我和他们,是幻想和被幻想,谁没了谁都无所谓。他们会换一个人,继续喜欢,就像天黑了有灯,世界根本不会一片漆黑,相反,世界可能比白天更明亮,就这么简单。”
陶然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因为后视镜的扭曲,她分辨不出这句话的真假,最后沉默着。
余天又抽了口烟,听到陶然咳嗽一声,犹豫了一下,把烟掐掉,包进一张纸巾里,“我没生你气,陶然。我本来就要转幕后,别替我再折腾了,也别耽误你。”
陶然没说话,后来,她再想说话的时候,余天已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对陶然道了别,没多说什么。
陶然说:“我到时候来接你吧。”
他说:“不用,我自己安排,你就安安心心放假到咱们合约到期,行吗?”
没给陶然说话的机会,他快步离开了。
陆叶今年五十了,穿着土灰色的马甲和草灰色的毛衣,头发花白,乍一看像一个公园下棋的大爷。
他见到余天,很不自然的笑了一下,“最近忙吗?”
“还好,我准备转幕后的事情,你都知道。”
陆叶讪讪点头,余天进包间,发现里面有好几张熟悉面孔,一个是统筹,一个是编剧,一个是陆叶的助理,还有一个不认识。
余天进去的时候,他们都站起来问好。
陆叶干咳一声,那个陌生面孔开口了,“余老师,《似水柔情》本来在国庆定档。”
余天脑子里马上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微微点头,等他继续说话。
那个陌生面孔面对余天的凝视,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本来都过审批了,突然又打回来,说不行。”
余天见桌上有烟,抽出一根,统筹马上给他点上。他抽了口烟,语气很平静:“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最近的事情,影响了《似水柔情》?”
“也不一定,”编剧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打圆场,“余老师,大家合作一直很愉快,《似水柔情》是我们一年的心血,谁也不想它出问题。我们也很着急,”
陌生人说:“余老师,不瞒您说,我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告诉你们内部消息。有人看不惯您,《似水柔情》被退回来,就是冲着您来的。”
余天缓缓吐了口烟,转头看陆叶,陆叶的眉头皱得很深,盯着面前的茶杯,并没有说话。
包间里突然陷入一种沉寂。
现在,其余四个人的目光,都或明显,或隐蔽的落到余天脸上。
余天脸上没有愤怒,让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但是,余天没说话,他只是抽烟,一口一口的抽。
统筹说:“余老师,您是知道我们的情况的。陆导本来就不挣钱,挣多少都投到片子里。我们的钱、精力都投下去,如果这次没法上映,下一部片子很难开始。”
余天问:“我同意的话,你们准备怎么做?”
统筹愣了一下,有些为难的看了陆叶一眼,陆叶没看他,仍然看着面前的茶杯,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统筹咬牙,“那我们会剪掉您的镜头,另外找一个人来补拍。”
余天点头,又不说话了。
烟很快在他指尖燃尽,女编剧柔声说:“这样不是为难余老师吗。我们投的心血,谁有余老师多?余老师为了这部电影,自己投钱,又是帮忙张罗找景。你们不知道,我知道他在乎这部电影,没有他,我们早就拍不成了。剪掉他,这样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统筹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余老师问,我就随口这么一说。对不住,不是故意气您。”
余天没回答,他把烟按进烟灰缸,又问:“找谁补拍?”
几个人都愣了,陆叶猛的抬头,看向余天。
余天语气很淡,“剪吧,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大家的成果不能白费。”
统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您同意了?”
陆叶突然说:“余天,我不是要逼你…”
“陆导,你没逼我。”余天看向他,笑了笑,“我就问你一个问题,确实没别的办法了?”
短暂的沉默,陆叶问:“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
“只是有大概的猜测。”余天看向陆叶,和他皱得更深的眉头,“您也不知道?”
陆叶摇头。
余天轻叹了口气,“剪吧。”
剪吧。
他们尽力装出沉痛,只有统筹脸上诚实的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他还不擅长管理他的表情。
突然,陆叶站起来,“不行,那我成什么了。我们不剪了!我的男主角,凭什么为了一个上映,说换就得换,不剪!”
他脸上露出一种气愤的神情,余天诧异的看着他,所有人都诧异的看着他。
余天又抽出一根烟,这次他自己点上火,灼热的触感从烟味传到指腹。
“有人针对我,是我个人的事情。”余天看着陆叶,目光平静,“我知道你的无奈。我不可能怪你,也不可能连累这部电影。剪掉吧。”
他离开的时候,剩下的人目送他的背影,都陷入一种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