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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地重游 ...

  •   这一天,他突然很清醒。因为知道第二天的时候,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吃完晚饭,就盯着黑漆漆的栅栏出神。
      狱卒带来了外面的消息,齐瑞战死了。
      他觉得荒谬至极,没什么真实感,“他不是善战吗?”
      “前段时间闹饥荒,人心惶惶,军心不稳。”
      狱卒说的很委婉,余天却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一个国如果真的气数已尽,战与不战,大概都没有什么意义,换谁去打仗,都是一个结果。
      “这仗还打不打?”
      “打,陛下,吴将军亲自上阵了。齐睦王爷现在正和他一起,死守关口。”
      余天愣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已经看到了结果,但他看不到别的选择,别的出路。
      突然,他对狱卒说:“我想出去走走。”
      狱卒说:“这不合规定。”
      余天好像笃定了这个狱卒会偏袒他一样,叹气道:“明天我就要死啦,你行个方便,让我在宫里最后走一走吧。”
      “好。”
      他没遇到过这么好说话的狱卒,这让他有些诧异。
      他突然问:“大哥,咱俩有关系吗?”
      狱卒一顿,“您为何这样问?”
      “你有求必应,这么好说话,我可从来没见过哪个狱卒这样对犯人。”
      “您说笑了。”
      他打开门,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帮他戴上了脚铐手铐,戴上的时候说了声“得罪”。
      经过漫长的楼梯走廊,终于,一股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夜晚,天黑沉沉的,但仍比牢狱里要亮一些。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第一次看清了狱卒的脸,这张脸似曾相识,有一种依稀的熟悉感,但不是他一下就能叫出名字的那种熟悉。
      “咱们是不是见过?”
      狱卒摇头,“您思虑过多了。”
      他便不再追问,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鬼使神差的走到了景仁宫。自从阮仪自缢以后,他还没有机会去过那里。宫中有传言,说在夜晚的景仁宫,经常能听到女人哭泣的声音。
      进去后,白绫已经不在了,尸体也不在了。
      阮仪自缢后,景仁宫没有再住人,成了冷宫。
      他想起太后殁了的那一夜,阮仪来见过他最后一面。阮仪说:“你不是齐宣。”
      他至今都不知道,阮仪是怎样分辨出来的。
      小皇帝的灵魂已经很久没有来骚扰他了,走进景仁宫时,却突然骚动起来。
      不属于他的记忆,疯狂的涌进他的脑子,
      唇红齿白的少女,抿着嘴笑,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银簪,银簪上镶着一颗珍珠,她说:“殿下若喜欢,便赠与您吧。”
      “喜欢。”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小皇帝攥着簪子,天天看,吃饭时看,睡觉时看,片刻不离。
      终于,他抓着簪子跑到少女面前,“我要娶你做皇后。”
      少女诧异的看他,他坚定的说:“我要娶你做皇后。”
      大婚后,普天同庆,小皇帝日日去景仁宫,两人恩爱异常。
      可是太皇太后说,进了后宫,便要雨露均沾,不能专宠。不然,一定会引来大祸。
      小皇帝把簪子收在一个紫檀木盒中,对他的皇后说:“不能来看你时,我就看簪子。簪子一直在我身边贴身带着,我就当你也一直在我身边。”
      阮仪说:“陛下真是孩子气。”
      小皇帝固执的贴身带着那个紫檀木盒,渐渐成了习惯。
      直到有一天,余天以小皇帝的身份醒过来,把它送给了阿兰。
      不自觉的,他又流泪了,这次流泪的不是他,是小皇帝。
      他很想问问小皇帝,为何每次想到阮仪,他都这样悲伤。
      他对这个女孩儿的印象,似乎永远停留在她端庄的微笑,和最后一夜时,她异常坚定的话语上。
      她为何自缢?因为齐瑞?还是因为他?
      离开景仁宫的时候,一阵风吹过,他闭上眼睛,风像女人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风声像哭声一样。

      寿康宫也没有人,一片荒凉的样子。
      自从太皇太后去世,这里也荒废了。她死前那股腐烂的味道始终盘旋在寿康宫,拿多少艾草都熏不干净。那股气味好像在暗示着某些事情的结局,最终也会腐烂。
      就是在这个地方,太皇太后容光焕发,身着华服,牵着小皇帝的手,微笑着说:“陛下,你是皇帝,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愿意。”
      也是在这个地方,她的脸颊凹陷,奄奄一息,对他说:“你根本不是皇帝。”
      余天好像仍然能听到她沙哑的声音,就像一个漏气的风箱,“你迟早会死的,齐宣,你会死在齐瑞手上!”
      这些人都离去了,为何又好像仍然徘徊在人间哀怨彷徨?他们为什么不愿离去呢?
      太皇太后的恨从何而来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并不偏爱齐瑞,她恨小皇帝,也恨齐瑞。她要他们骨肉相残,她骗了所有人。
      齐瑞是个一辈子都在等待皇位的傻瓜。
      齐瑞本来应该是皇帝,甚至是个好皇帝,所有人都觉得齐瑞会是个好皇帝。
      还有那位郑国公主,他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想要娶她呢?如果她没有死在路上,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如是,她有一个多好的名字。
      他胡思乱想着,直到狱卒再次出现,提醒他:“咱们该回去了。”
      突然,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是当时瑞王府的那个刺客,对不对?”
      狱卒一愣,余天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陛下不杀我,是为了钳制瑞王。但我依然感念陛下不杀之恩,让我苟活至今。”
      余天笑了笑,“我以为你们刺客,都喜欢杀身成仁,怎的你倒好像没什么骨气?”
      狱卒瞪了他一眼,他满不在乎,抬头望天,“现在对我最好的,倒是当初想要我命的人。那肉?”
      “我自掏腰包,给您加的。”
      “荒唐,荒唐啊……”
      念了两句,不知为何,心底又充满了悲凉。
      想到这个人当初在他还是皇帝的时候,一脚把他踹进墙里,现在他成了囚犯倒好声好气供着,悲凉中,又多出一点荒唐好笑。
      他回去的时候,特意走的御花园。秋日百花都凋零了,原本应该开得灿烂的菊花,不知为何也病恹恹的没有生气。
      御花园里,原本的小皇帝第一次见到了他的皇后,并对她一见钟情。
      御花园里,阿兰曾和郑国公主谈心,说他是个傻瓜。
      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他和阿兰曾从这里溜出皇宫。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阿兰死在他怀里,齐瑞冷冷的站在一边。那时候,他恨极了齐瑞。
      现在呢?不管是阿兰,还是齐瑞,阮仪还是太皇太后,不管是他爱的还是他恨的,竟然全都像尘埃一样,轻飘飘的散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突然明白了李煜为什么要写“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明白了什么叫做“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狱卒在一旁静静的等他,他沉默的穿过御花园,最后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好像有所感应似的,马上钻进了云层。
      他盯着那片云层出了一会儿神,哑声道:“走吧,回去了。”

      在地牢的日子浑浑噩噩,余天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行刑的日子为何迟迟不来。
      突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余天看不清人,听到一声“啪嗒”,锁打开的声音。
      余天睡得头昏脑涨,被一个人拉住,“陛下,快走。”
      他听出是狱卒的声音,被拖着走到门口,他踉踉跄跄的跑,边问:“怎么了?要行刑了吗?你这是干嘛,送我去行刑还是劫狱?”
      “今天,京城沦陷了。”狱卒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已经攻进了皇宫,没有人处决您了。您自由了。”
      他的话刚落下最后一个字,两人已经走到了地牢的出口。太久没有适应光亮,让余天下意识用手挡住眼睛。
      “您自由了。”每一个字都像炸弹,在他耳朵里炸开。他突然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光明。
      渐渐适应过来,才发现已经到了黄昏。
      他茫然的看着空荡荡的路,夕阳在云层后,将云的边缘染出一层金色的光晕。远处的云浅蓝晕染开点点浅粉,像仙宫落了地,美轮美奂。
      空气湿乎乎的,呼吸时有些冷,但像甘露一样浸透肺腑。
      他茫然的在宫里漫步,眼里尽是粉蓝色的黄昏的天空,大脑迟钝的消化着狱卒的话。
      突然,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面前。
      “你怎么在这里?”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又想到,孟月偁大概是不会回答的。
      孟月偁说:“时间到了”
      他茫然的跟在孟月偁身后,之前那么多次,他费尽心力溜出去,这一次竟然这么轻易。
      各宫都传来尖叫声,刀刃刺进肉里的声音是噗嗤噗嗤的,他脑子乱哄哄的想,至少,明福晋不在宫里。
      “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说:“……”
      “你刚才说什么时间到了?”
      他不说话,余天毫无头绪,但依然只能跟着他走。
      离开皇宫的时候,遇到了两个郑国的士兵,但孟月偁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他短暂的失重,等到脚重新落地,发现已经跃过了宫墙。
      孟月偁松开手,他茫然的跟在他身后,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走过熟悉的街道,一切都是那样陌生,街道已经变幻了通常的形状,除了远远伫立的翡翠楼,万寿楼,仍然默默坚守在原地。
      黄昏降临,钟楼竟和往昔一样敲钟,好像在敲响最后的亡国之音。
      肃穆祥和的钟声响起,城内血流漂杵,一地狼藉。
      满地都是百姓的尸体。
      他看到了一条蛇正缓缓在路上爬行,不紧不慢,以一个客人或是人类的姿态,逛街似的。路上没有人驱逐它,也没有活人因此受到惊吓,道路两步只剩下尸体了。
      这条蛇看上去很眼熟,余天的目光四处搜寻,果然看到了老头和那个姑娘的尸体。
      他们就赤裸裸的躺在街上,血流在他们身下凝固,和黄昏落下的太阳一样,风吹过时显得悲凉。
      他们经过大院,余天忍不住停下来,脑子还没反应时,手已经推开了门。
      和街上一样,一地的尸体。
      前两天还一起吃饭的桌子上,鲜血混杂着不知道谁的内脏,夕阳下异常艳丽,新鲜。血液甚至还没有干涸,有苍蝇开始在附近盘旋。
      孟月偁说:“他们在屠城。”
      余天没听到。
      他看到猴子的上半截身子在饭桌边,眼睛镶嵌在他凹陷的脸颊里,瞪得很大,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骨哨,下半截在颂莲旁边。颂莲的白衣染红了一片,倒在井边,双目紧闭,好像刚刚熟睡一样。
      刘觅紧紧抱着老娘,一把长剑从他的后背插入,贯穿到大娘的腹部,把两个人串在一起。
      一股寒意从脚底遍布全身,他在院子里干呕起来,孟月偁站在一边,始终没说话。
      他准备离开院子的时候,发现地上黑色的一团,夹杂着血,像头发丝或者拖把一样的东西,周围围着苍蝇,是小白的身体。头不知所踪,他环顾四周看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
      “呃…呃……”
      余天听到声音,猛的抬头,声音在柴草堆里。
      他马上折回院子,拨开柴草,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牡丹!”牡丹眼睛亮了一下,眼角很快掉下眼泪来。
      “镯…”
      余天想把她从草堆里抱出来,血从她嘴角渗出,余天急道:“你别说话,等等,我马上想办法把你救出来。”
      她动作很小地摇头,“没…没用……”
      余天已经拨开了大部分的柴草,看到了她的身体,同时,看到了贯穿在她肚子上的剑。
      ……
      他僵在原地,因为绝望,胸口发闷。他张大嘴巴,试图让空气灌进去,但喉咙却发紧,想往外呕吐。
      他是不是选错了?如果没有打仗,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吗?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但他忍不住去想。
      眼泪不断从牡丹的眼睛里涌出来,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他手忙脚乱想帮她擦眼泪,自己却急得也涌出眼泪来。
      牡丹的脸色苍白里突然透出一种诡异的红润,本来只能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发声,突然却说出了完整的字,“镯,镯子。”
      余天慌忙的抓住她左手手腕,“在这里呢,没人抢走,在这里呢。”
      她艰难的点点头,“你…你拿下来,”
      余天愣愣看她,她有些急了,“你…拿,拿下来……”
      她的手好像全由手肘和小臂的骨头支撑着,伸到他面前。他把镯子小心翼翼往外推,推了几下,没推下来,又不敢用力,生怕伤了她。
      牡丹说:“你,你拿下来,给,给你。”
      余天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她见他不收,又断断续续道:“你…那你交给,交给镜子湖的林…林…找不到人,你,你再自己收着……”
      余天咬紧牙关,微微一用力,把镯子从她手上取下来。
      牡丹的手马上垂下去。
      牡丹的手垂下去的同时,太阳也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天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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