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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牢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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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草席,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连窗户也没有。
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余天被人一脚踹进去,骂咧了一声。
因为昏暗,他看不清狱卒的脸。骂骂咧咧在草席上坐了一会儿,马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坐着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余某人很郁闷,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地牢里回荡,音效挺好。
隔壁狱卒骂道:“鬼嚎什么?想挨打吗!”
他突然觉得,陶然说得对,他可能是有点多动症。他心里烦躁,又憋着气,喊出来才舒坦。
隔壁狱卒骂骂咧咧走过来,“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挨点打是吧?爷爷成全你。”
余天还没来得及反应,被看守他的狱卒拦住了。
看守他的狱卒轻叹了口气:“陛下,您消停些吧。这里不比皇宫,不能容您再胡闹啦。”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余天盘腿坐起来,牢狱灯光昏暗,看不清狱卒的脸,“你是瑞王的人?你什么时候跟的瑞王?家里几口人?婚娶了没?有小孩儿吗?”
……
狱卒也是个哑巴,不爱说话。
余天很郁闷。
安静,无聊。牢狱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余天觉得过了一年的时候,开饭了。
狱卒把饭碗递进来,“陛下已经和诸位王爷一起,出城到关口了。”
余天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接过碗。碗里竟然有肉,还不少,几乎把饭盖满了。
“齐瑞下旨要杀我了么?”
“您何出此言?”
余天用筷子戳了戳肉,“吃这么好,像断头饭。”
外面百姓什么情况?饿死一大片,他在大院里能吃上一顿猪头肉都感激涕零,一个囚犯能吃这么好?
要真是这样,大家都挤得头破血流,要想办法坐牢了。
在这种和外界隔绝的情况下,他莫名想起很多现实中的事情来。
现在,他就突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则新闻,说有两个小年轻来他所在的城市打拼,当地房价很贵,根本住不起,每顿都是馒头。两个人受不了了,决定去网吧偷钱包。
两人都没有经验,马上被抓进去了。
结果,抓进去以后,两个人都不愿意离开。到了要出狱的日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想继续坐牢。问他们为什么,说这个地方住房子不要钱,而且吃得也比他们平时好。
平时他们只能吃馒头,在这里的监狱,还能吃上大排。
这个故事让人啼笑皆非,背后的现实,却异常残酷。
余天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不由想:这难道就是让犯人流连忘返的监狱?
他还是宁愿回到大院,哪怕每天吃稀饭,也比现在这样快活。
余天思维疯狂发散的时候,狱卒说:“您多虑了,陛下没有这个意思。”
牢狱里还有其他犯人,听到了他的动静。
趁狱卒不在的当口,隔壁牢房的问他:“兄弟,你那碗里,有肉?”
“好几块。”
“真不是断头饭?”
“说不是。”
隔壁牢房骂了两句难听的话,余天诧异道:“你们没有?”
总管和他关在一处,开口道:“按规定说,除了断头饭,其他时候囚犯的饭菜确实没有肉。”
隔壁兄弟马上说:“就是就是,这位兄弟,你那碗里也没肉吧?”
总管沉默了一下,说:“好几块。”
隔壁兄弟又骂了两句,“不是,合着你们坐牢全都有肉吃,就老子没有?”
“我的这顿是断头饭。”
……
短暂的沉默以后,隔壁兄弟竟然不骂了,还好声好气给总管道了个歉
总管让余天重新意识到,他明天就要处死的事情。
之前余天一直在恍惚,只当总管和他一样,要做一辈子阶下囚。总管明天要被处死,这个消息突然让他的大脑空白。
“你要死了?”
“是的陛下,我要死了。”总管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牢狱里,显得异常平静,“这不是您的错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牢狱里陷入一种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天才重新开口,“人为了骨气,为了自己心里这一口气,真的值得吗?”余天问他,也问自己,“你觉得这样是高尚,还是虚伪的自尊呢?”
“陛下,不是高尚,也不是虚伪。”总管心平气和的,让余天觉得不可思议。总管说:“是责任,也是慈悲。”
“慈悲?”余天对他说出的这个词感到诧异。因为在他印象里,这个词带着某种神性,已经超越了人性。
“像您自己当时对瑞王说的一样,陛下。我并非好人,但不妨碍我偶尔也会做两件好事,偶尔心生慈悲,不小心忘了自己。
陛下,其实您也一样,您做了一样的选择。”
“如果你死了,齐国的百姓会唾骂你,因为齐瑞给你的罪名是通敌叛国。如果你拯救的人唾骂你,这些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总管沉默了一会儿,“我从没想过这些。事到如今,您却要使我痛苦……”
余天有时候想问题不仅发散,还容易沉浸。总管的话让他又豁的醒过来,意识到残酷的现实:总管明天要死了。
阮仪死的时候,他无能为力,阿兰死的时候,他无能为力。就像那场车祸,他始终是一个无力的孩子,跪倒在命运面前。
这次,也许可以不一样。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对狱卒说:“一命换一命,你们杀我,放了总管。”
狱卒愣了一下,总管还没说话,刚才隔壁的兄弟说话了:“兄弟,你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刚才开始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一命换一命?你以为这里是江湖,皇上的圣旨是儿戏吗?”
余天异常坚定:“总管不能死。”
这不是慈悲,也不是好人好事,只为了自己。他再也不能继续承受这种无力感了。
但他现在有什么?一无所有,他曾经是皇帝,拥有一切,可是他也因此失去了一切。如果他仍然是皇帝,他愿意用整个国家的财富,来对抗命运;如果他是剑客,只需要挥剑就能救下总管的性命;如果他是判官,只需要轻轻一张判纸,就能赦免他的罪;如果他是阎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些失去的人全都放回人间;如果他是狱卒,哪怕他是一个小小的狱卒,只要一把钥匙,就能放总管一条生路。
可他什么也不是,一个被废的皇帝,一个庶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他想做些什么,可他寻寻觅觅,发现现在他手上只有自己的贱命一条。
总管问了他相同的问题:“陛下,您认为这样是高尚,还是虚伪的自尊呢?”
余天说:“我不知道。大概,并不高尚。”
“您也许恨我。”
“是,我恨你。阿兰的死和我有关,和你也有关。”
总管在这种情景下,竟然笑了笑,“我何尝不恨您呢?”
“但你不能死。”
“为什么?”
他突然变得像真正的小皇帝一样幼稚,任性,“因为阿兰已经死了。阮仪死了,月娘死了,他们全都死了,而我无能为力。所以你不能。”
隔壁兄弟又开口了:“你们两个都有病吧?”
他不理会,他问狱卒,“事到如今,齐瑞大概也不在乎我们谁死谁活,一命换一命,到底行不行?”
狱卒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如果这是您所希望的话。”
狱卒马上释放了总管,干脆得几人都不可置信。
隔壁兄弟瞪大了眼睛,音量都拔高了,“还有没有大仙想要救人啊——这里有一个不想死的人等着被救啊——有没有人一心求死,来换我一命啊——”
除了回声,什么也没有。另一个狱卒骂骂咧咧走过来,吼道:“今天都有病是不是!安静点,不然老子让你好看!”
总管在栏杆边看他最后一眼,他看到小皇帝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和小皇帝告别,没有一句谢谢。
他沉默的,踉跄的离开了。
余天平静的坐在地上,隔壁的兄弟还在鬼哭狼嚎,和狱卒斗嘴。
他心想: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