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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峙 ...

  •   “你拿他当弟弟,他可不一定拿你当嫂子。”
      齐瑞连着几天没有睡好。
      恍惚间,他总能想起齐宣空洞茫然的眼神。
      也许,他只想跑出去,和那个女子一起去过普通百姓的生活,却被自己阻拦了。不,他的弟弟过惯了纵欲奢靡的日子,怎么能忍受外面的苦日子呢?他逃出去,必定会盘算着卷土重来。
      明福晋好像看透了他,微微蹙眉,轻声责备道:“你既知道你弟弟是个傻瓜,就算有卷土重来之心,也有心无力,能对你构成什么威胁呢?”
      齐瑞无奈道:“你啊,太心软了,哪里知道兵家的事儿。”
      “还有,和郑国这场仗是非打不可了?”明福晋轻轻拍齐瑞的背,“你实话告诉我,刺客是不是你派的?”
      齐瑞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边,“不是。”
      “那就是…”明福晋垂下眼睑,齐瑞接过她的话,“郑国那个太子,他老爹一死,他就按捺不住了。”
      明福晋轻叹了口气,眼里的哀愁像月光一样,清冷又慈悲,“虎毒不食子,自己的妹妹,怎么能这样造孽……”
      齐瑞抬头看她,“你这是在怪我。”
      “是你在怪你自己,齐瑞,没有人怪过你。”
      屋里一片寂静,突然,一个宫人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不好了,陛…齐…他在宫里自缢了!”
      明福晋霍得起身,“好好说。”
      “是,是悬梁自尽,进去送饭的时候发觉得及时,抱下来了,还有气息。”
      明福晋说:“我去看看。”
      齐瑞道:“我可没想弑弟,他自己想死,也算我的过错吗!”
      “齐瑞,归根结底,你也是个孩子。”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叹息,她走了,带走了一屋子的月光和惆怅。
      明福晋再见到齐宣,齐宣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沧桑,变得灰沉沉的,看得人心痛。
      他见到明福晋以后,艰难的想从床上起身,被明福晋按住,“你好好在床上歇着,别起来了。”
      他又默默躺下,很轻的唤了一声嫂嫂。
      “脸色怎么这样差?”
      “睡不着。嫂嫂,你差太医给我开些药吧。要烈一些,如果太温和,到了晚上仍睡不着。”
      明福晋见他脸色煞白,眼底乌青,哪儿还有人样?自己竟也是知道他自缢的消息,才匆匆跑来关心。
      想及此,红了眼眶。
      “嫂嫂能来,齐宣已经感激。只是,我睡不着,想着阿兰,想着阮仪,就睡不着觉,还烦嫂嫂帮我求一些药,”
      “你放心,我马上帮你去问太医。”
      小皇帝消停了几天,开始闹着要见齐瑞。
      但齐瑞无暇见他。
      国库空虚,朝各地征收军饷,竟然也没收上几个。和郑国这场仗,迫在眉睫。
      齐瑞为军饷的事情,几天又没睡好觉。明福晋端茶进来时,就看他坐在桌前,紧紧皱着眉头。
      “这仗,非打不可吗?”
      “不打也可以,说赔款。”齐瑞猛的一敲桌子,声音拔高,“这不是欺负人吗?!打一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到时候,我看是他割地,还是我割地!”
      “你满脑子,怎的除了打仗就没别的?”
      齐瑞垂下头,叹气道:“我知道,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我就是憋不下这口气。”
      “忍一时,方得长久。”明福晋轻轻抚摸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你想过没,现在的时机不对,战败后,恐怕郑国恨不得直接生吞了咱们,亡国也未可知。”
      “凭他们?”
      “人家有准备,你没有。人家粮食银两都充裕,咱们样样都缺。人家的皇帝名正言顺,你指挥打仗,服不服你还是两说,怎么打?”
      “有吴将军在,他们怎会不服。”
      明福晋轻轻推了他一把,“说什么呢,我爹老了,现在走路都费劲,不可能再上战场了。”
      “各位亲王都站在我这边,”
      “亲王是亲王,士兵是士兵,他们是普通百姓,认死理。”
      齐瑞沉吟一会儿,宫人又慌慌张张进来了,“陛下,齐…他闹着要见您,说不见就自缢。”
      齐瑞烦躁道:“让他闹,爱死让他死。”
      又一个宫人更加慌张的冲进来,“陛下不好啦,齐宣割腕了!!血,血在小殿下手上流,晕过去啦!”
      明福晋急道:“太医去了没?”
      “已经去了,但见不到陛下,恐怕还要闹,这样下去怕真的会出人命。”
      齐瑞最后还是去了。
      余天脸色煞白,手上缠了几圈纱布,神色却很平静。“大哥,见你一面真难。”
      齐瑞淡淡看着他,“找我做什么?”
      余天拿起就近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帮齐瑞也倒了一杯,递到齐瑞面前,“阿兰的事儿,我想和您谈谈。”
      齐瑞喝了口茶,语气平淡:“有什么可谈的?”
      “劳请皇兄好好安葬阿兰。”
      齐瑞又喝了口茶,“等你说了再葬,尸体都烂了臭了。”
      “那阿兰…”
      “惠妃的礼节下葬,已经发丧了。”齐瑞看着他,“惠妃之死是个意外,这件事是皇兄对不住你。”
      余天轻笑了一声,“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也不想当皇帝。只要皇兄想,齐宣本愿意双手奉上皇位。”
      齐瑞盯着他,“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傻子。”
      “我是个傻子。”
      齐瑞摇头,“齐睦之前说你变了,我不信。那天的宴席上,我才发现,我低估了你。”
      余天静静看着他,“二哥不想当皇帝吗?”
      “二弟从来没有这个志向,他信佛,只希望天下太平。”齐瑞难得直视他,有点真心的,“齐宣,我和二弟,谁也不是利欲熏心的人,但你当不好这个皇帝。”
      “当不好我可以学。”这是小皇帝突然说的话,余天还没反应过来,说出来已经咽部回去了。
      齐瑞盯着他看了两秒,开始笑。
      余天沉默了,但还是能听到小皇帝叫嚣的声音:我才是王!齐瑞是逆臣!杀死齐瑞!杀死齐瑞!
      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视角,余天早已看到了齐瑞谋反的这一天,毫不意外。可在小皇帝的身体里,做故事主角时,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便时刻裹挟着他,让他彷徨、无助又痛苦。
      齐瑞喝了两口茶,渐渐泛起一点困意。
      余天没说话,也没动,似乎在等待。
      困意很快席卷上来,但齐瑞还没睡去,已经反应过来。他猛的拍了一下桌子,同时余天也意识到事情败露,径直朝齐瑞扑过去。
      他从背后勒住齐瑞的脖子,齐瑞因为茶水,仍然有晕厥的感觉,带着余天的身体一起往桌子上撞。
      两人吃痛一起闷哼了一声,
      他马上反应过来,艰难的抬手,掰余天的手,但吃了掺药的茶,浑身有些乏力,使不上劲。
      余天作为一个现代人,其实并没有杀人的觉悟。所以,尽管之前计划了很久,甚至不惜用自己割腕来引起齐瑞的注意,当齐瑞的脖子脆弱的暴露在他面前,而且呼吸剧烈起伏的时候,一种恐惧涌上来。
      他不怕死,但生命在他手上流逝的感觉,让他觉得恐怖。
      心里的恐惧让他的动作迟疑,齐瑞抓住他迟疑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猛的再次往桌边一撞,“砰”的一声,茶壶掉到地上,碎了,发出很大的声音。
      宫人听到声音冲进来,见到这副场景大惊失色,慌忙去拉余天。
      余天杀心并不强,一拉就拉开了,因为之前过度用力,瘫坐到地上。
      齐瑞拼命喘气,抬头冷冷看着余天。
      几个侍卫慌慌张张冲上来,两个制住余天,剩下的都跪下认罪。
      齐瑞冷笑一声,从侍卫那儿抽出一把刀。
      抽出刀时,除了余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刀第二次抵在余天的脖子上,“本王纵然当上皇帝,也拿你当弟弟,并不想为难你。
      齐宣,你从小是个混蛋,长大当了皇帝就更加混账。我留你不过是福晋心疼你,二哥也心疼你,苦苦哀求,加上那么多人命,那么多人要保你,你偏偏不想活。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不敢。”余天这时候已经平复了心绪,也意识到他没法对齐瑞下手。现在,余天异常冷静的看着他,
      他嗤笑一声,“凭什么?”
      “我有两道诏书,在我一位江湖朋友手上。”
      齐瑞已经从极度愤怒的情绪中缓和下来,冷冷的看着他。
      余天毫不在意,坦然的和他对视:“我一死,他会颁布那两道诏书。如果我是正常的老死或者病死,他只会颁布一道诏书,就是把皇位留给我的二哥齐睦。”
      齐瑞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阴冷,余天无所谓,继续道:“如果我像现在这样,暴死宫中,另一道诏书说的,是你残杀手足,谋杀当今圣上,你一定是凶手。”
      齐瑞怒极而笑,“你以为你信口胡诌,本王就会信吗?”
      “你可以试试。”余天把脖子凑近剑、刀刃,血流下来,齐瑞微微皱眉,竟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
      余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当时瑞王府那个刺客,还留在府上。天下谁不知道你瑞王的心思?那个刺客见过我朋友,是不是真有其人,可以让他证明。
      大哥,我知道你想当皇帝,但百姓不会让一个弑君的小人当皇帝。
      你杀了我,你也永远别想好好当这个皇帝。”
      齐瑞冷冷看他:“你威胁本王。你到底想怎么样?”
      余天摊手:“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之前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刚才突然又不甘让齐瑞占上风,现在呢?他对齐瑞的仇恨飘忽不定,对阿兰死的哀,大于对齐瑞的恨,他其实没有那么鬼迷心窍,非得杀齐瑞的恨意和决心。
      那现在,他有什么可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陛下,”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余天猛的抬起头,是总管。
      总管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一副儒生打扮,立在齐瑞身后,和当时立在他身后时一样,
      总管没有看他,而是低声对齐瑞说了些什么。
      齐瑞看他,又看总管,把余天留在原地,没有处置,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余天又被关了几日。
      几日里,他的伤口发炎,每晚都发高烧,恍恍惚惚,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不停的做梦,有时候是小皇帝的噩梦,有时候是他自己的。
      有一天,他梦到了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
      那天是2月6号,还在过年,路上到处都挂着红色的中国结和灯笼。刚刚下过雪,小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那天是他的生日。
      很多小朋友记不清七岁以前的事儿,他也一样。只有那件事,五岁那年,无论如何忘不掉。
      到了晚饭的饭点,爸爸不在家,妈妈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抚摩着自己的手臂,灯光下有点凄凉。
      生日那天,爸妈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他什么也不想要。
      之前,他一直吵着要学琴,但没人理他。普通家庭,两个孩子,学钢琴有点奢侈。久而久之,他不说了。
      那天下雪。南方孩子不常见雪,很激动。他跑出去,并不盼望着爸爸回家,出去用手接雪花。
      家门口拐一个弯出去,就是大马路。灯光白茫茫很晃眼,道路黑沉沉的,走起来有些泥泞。
      玩了一会儿,在马路对面,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走到马路正对面的时候,人影越来越清晰,手上提着一个纸盒,是礼物盒。
      他马上喊:“爸!”
      因为激动,他拼命朝马路对面挥手。
      在余天的记忆里,他爸是个混蛋,脾气很差,动不动打人。
      小时候,他爸不仅打他,急的时候,还打他妈。他平时怕他爸,甚至有点恨他爸。
      只有那一晚,他朝男人招手的时候,那是唯一的时刻,他一点都不恨他爸。
      那一晚,男人看他是带着笑意的,加快脚步,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朝他心爱的孩子走去。
      刺耳的刹车声,黑沉沉的马路,白晃晃的灯光。
      偏偏是那个晚上。
      礼物盒掉到地上,马路上全是水晶碎片,那是一个水晶钢琴的八音盒。
      他从梦里惊醒过来,大口的喘气。总管的敲门声响起,他仍然在刚才的梦里,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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