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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庶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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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亲自来宣布圣旨,“齐宣意图谋逆,谋杀圣上。圣上仁慈,不愿残害胞弟。着将齐宣废为庶人,钦此——”
他怔怔看着总管,总管没有看他。
“你还是恨我。”他哑声说,“你恨我杀死了你的孩子。”
总管低头,语气平静,“陛下,我一直都是王爷的门客,太皇太后引荐,才有幸在陛下身边服侍。”
“是你告的秘,你骗阿兰,让阿兰把计划都告诉了你。”
“陛下真的变了很多。”总管的声音十分平静,他说:“我送陛下出去。”
总管说,离开之前,需要他交出玉玺。
不交接玉玺,齐瑞的皇帝当的依然名不正,言不顺。
余天说:“我总得有些筹码保命吧?”
“陛下之前说的那两道诏书还不够吗?”
余天耸肩:“万一我朋友让他杀了怎么办?”
总管语塞,没有再强求。
两人走在路上,一路无言。
突然,余天问:“你知道李煜和徐铉的故事吗?”
……
“不知道,请陛下赐教。”
“说有一个亡国皇帝,被囚禁在皇宫。一个前朝旧臣顾念旧情,每每在远处见到过去的主君,都要远远的行礼。”余天看他,说,“你送我这一程,不怕我拖你下水,说你难忘旧主吗?”
“陛下这会儿还有功夫说笑。这故事我虽不知其事,却信其真。陛下不知什么时候,真的读了不少历史。”总管神情平静,“我从前便是瑞王的门客,旧主是瑞王,新主仍是王爷,谈不上难忘旧主四字。”
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走到一半,路上开始下雨。
他想起现实的夜晚,在酒吧外,好像也是这样一副场景。
造化弄人,他的故事竟然走向了一样的结局。
他曾以为这只是一个晚上的梦,可是现在,他回想酒吧遇到疯子的事儿,竟然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遥远。
一切都在模糊,小皇帝的事儿却越来越清晰。
总管给了他一把伞。
他站在大街上,粗布衣服让他皮肤发痒,脚底的布鞋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他是个自由身了,却感到一阵茫然。
这比在皇宫当囚徒时更好吗?是的,更好,没有什么会比当囚徒更烂,四面墙壁,到处看守的日子,他过不下去。
可现在怎么活呢?
总管走的时候,塞了一包钱给他,全是银票。他数了数,正是那时候,他补偿给总管孩子的钱。
他带着这包钱,在街上走。
走到一半,有个声音大喊:“锅盔,不好吃打我耳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大哥没认出他,说:“兄台,买个锅盔吃吧。不好吃,你可以打我耳光啊!”
他才突然意识到,这是那天逛夜市时走过的那条路。这街道白天和夜晚大不相同,他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可是,短短一个月不到,他从皇帝变成了一个庶民,阿兰也不在了。只有大哥还在这个地方卖锅盔。
他突然就懂了纳兰性德为什么要说,“当时只道是寻常”,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心里空空荡荡的,他失魂落魄地递给了大哥一张银票,大哥惊道,“这么多钱,我怎么找的开呢,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余天挠头,“没别的,您收下吧,别找了。”
大哥看看他,又看看银票,踟蹰了一会儿,然后猛的一挥手,好像要断腕似的,收下银票,“成,那你就当钱在我这里存着,以后想吃锅盔,就找我,嗯?”
余天点头。
大哥中气十足的问:“想要个什么馅儿的?”
“猪肉的。”
大哥马上用油纸包好一块金黄色的饼,盛了一大勺锅里焦香的猪肉,还在冒热气,放到余天手里。
余天咬了两口,没什么滋味。嘴里是香的,胃却搅动得想呕吐。
他嚼了两口,没品出滋味,就吞下去,继续往前走。
走两步,背后大哥突然说:“哎呀,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他没回答,也没回头。
已经深秋了,雨水飘进伞里,往他身上爬,钻骨头的冷,手上的锅盔在冒热气。
大家都打着伞,人来人往很不方便。这时候,在一堆雨伞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很小巧,一晃而过,但是他看到那支簪子,和上面的珍珠。只有一眼,就让他心跳加快,魔怔一样的追上去。
是阿兰!
阿兰还没死!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复苏过来,突然充满了希望。他在人群里大喊:“阿兰——阿兰——”
很多人都诧异的侧目看他,伞穿过人群时,打到了一个买菜的大娘,狠狠瞪他一眼,“要死啊,赶投胎啊?”
他一路道歉,那个人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最后追到一个路口,人不见了。
衣服的前襟已经湿了大片,他大口喘气,茫然四顾,哪儿有姑娘的影子?
追赶的路上,锅盔里的肉已经掉的到处都是,饼也已经不成样子,软塌塌躺在油纸里。他拿着饼,一只看门狗嗅到饼里的肉香,迈着小短腿跑到他面前。
余天蹲下身,把饼凑到狗跟前。
“小白,怎么又跑了,都说了陌生人的东西不要吃!”
狗毛湿漉漉的贴着身体,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孩三两步跑出来,一把抱起它。瞬间,白衣服被雨水混着泥水,脏了一片衣襟,她只能作势有些恼怒的看着那只狗,
余天问:“你这黑狗,怎么叫小白?”
那双眼睛又有些责怪的看向余天,“我的狗,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雨水很快淋湿了她大半的衣服,她瞥了眼余天,抱着狗准备走。
余天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
她回头,很奇异的笑了一下,“你找姑娘?我见过可不止一个。”
“刚刚往这边跑,头上有一支嵌珍珠的簪子,瓜子脸,眼睛很大,长睫毛,”
她打断他,“你跟我来罢。”
余天说:“你真见过?”
“你不信?”
这时候,不信也没法,余天抱着一点希望,跟她往门里走。
走到大门口,见牌匾上“翡翠楼”三个字,格外眼熟。
里头别有洞天,越往里走,丝竹管弦之声越盛,还有几个女声婉转地唱着小曲。
余天迟钝,走到深处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一青楼。
他准备离开,但那个人影又出现了,余天忙跟上去,白衣女孩在后面追,几个被撞到的歌女发出惊呼,“哎你别乱跑啊!”
余天顾不上,他冲上楼梯,跟着那个身影拐到二楼,二楼全是包间,门合着看不见人。
“阿兰——”
“你这人脑子是不是不太对,在这里乱喊什么?”
余天收声。他其实自己也不相信她活着,可这如果是他的梦,那可不可以有一个奇迹?让他再见到阿兰一眼,哪怕这是梦的结尾,是故事的结尾。
一个女人出来了,并不是阿兰,但有些眼熟。
衣裳五颜六色,花蝴蝶一样,左手戴着一个金镯子。
“是你啊,你来这里做什么?”
牡丹先认出了余天,又对旁边的白衣姑娘说:“天天抱着小白,你让它给你钱好啦。”不等白衣姑娘辩驳,就道:“你找哪位姑娘?有熟悉的吗?我去帮你喊。”
余天也想起牡丹了,有点不知所措,“我找人,不是…”
“叫什么?”
“阿兰,但…”余天正要说什么。牡丹已经转头走了,走的时候说,“阿兰啊,也不知道她那儿现在有没有客人,你等等,我去帮你看看。”
余天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
他待在二层的走廊,包间里有的传出古筝的声音,有的传出琵琶声,还有莺莺燕燕的歌唱,和男人女人的笑声。
他站在那里,靠着信念感才没有直接逃跑。就在他等牡丹的时候,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余天看到她的背影,三两步追上去拍了拍她。
她受到惊吓,回头困惑的看着余天。
一样的瓜子脸,但看正脸时,又没那么像了。阿兰的五官没有那么柔和,也不大抹粉。
余天盯着她的那支簪子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金的,一样嵌着珍珠。
他怔忡了一会儿,才哑声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颂莲抱着她的狗,站在旁边看热闹。他认错的人走后,她摸着她的狗:“你有喜欢的人,长得很像她吗?”
余天点头,又摇头,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阿兰的关系,解释不清,索性不说了。
颂莲歪了歪头,“她叫阿兰吗?我们这儿也有叫阿兰的姑娘。”
余天看了她一眼,轻笑,“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奇道:“这名字不是很平常吗?”
他思索了一会儿,“我以为兰花柔软却勇敢,是花中君子,又美丽,是很好的花。”
她皱了皱鼻子,“什么君子,你们男人都只会把一个女人比作花,这儿可什么花都有。什么牡丹啦,芍药啦,全都是男人随口亵玩取的名字。”
“我最早听到阿兰,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露出困惑的神情,连连摇头,“真奇怪,你这人真奇怪。”
这时,牡丹出来了,带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当然不是阿兰,不,她叫阿兰,只是不是余天想要找的阿兰。
“我认错人了。”他取出一张银票,递给牡丹,匆匆告辞,逃命一样。
翡翠楼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既有和阿兰长得像的姑娘,又有和阿兰名字一样的姑娘。他总是恍惚,总是想起阿兰,然后意识到,这些姑娘,哪一个都不是阿兰。
这个过程第二次折磨他,把阿兰的死带给他的痛苦,延得更加长了。
外面雨越下越大了,离开翡翠楼的时候,牡丹回过神,让颂莲追,颂莲抱着狗就追出来,两人在门口推搡。
最后,颂莲被他三两句话绕晕了,收下了钱。
雨越下越大,脚下鞋濡湿了,手腕之前发炎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觉得头有点昏。
不远处,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跑上来,“客官,住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