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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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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天换上衣服,把帽檐压低,又被阿兰抓着抹了一把碳粉。
夜深后光线昏暗,更加看不清容貌。
余天和她一起翻出窗去,小树林里的树叶唰唰作响。天凉了,白天天晴,晚上出月亮,有些冷,朦朦胧胧的笼在一层深灰色的云背后。
点名的嬷嬷竟然正是白天那位,点满人头,多看了余天一眼。余天心虚,但和她对视时控制的很好,露出一点奴婢的卑屈,嬷嬷又移开了视线。
一行人沉默在宫内行走,道路昏暗狭长,时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光亮,更多时候没有一点光亮。
人可以演出不紧张,但这和他本身很紧张不矛盾。
余天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上次拿影帝上颁奖台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走到鹅卵石路时,大概因为太紧张,平地摔了一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他身上,他觉得太阳穴突突的,嘴巴边的空气好像凝固了,用鼻子勉强吸进一点空气,嬷嬷说:“哪个宫的奴才,主子没教过你怎么做事吗?怎么这样冒失?”
万众瞩目,嬷嬷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低下头,尽量不正面和嬷嬷有照面,一遍遍装作慌张的磕头,怕说话被认出来,故意压低一些声音,结巴道:“嬷,嬷,嬷嬷,嬷嬷恕罪,奴,奴,奴才不是,不是有,有,有意的。”
周围一片死寂,阿兰默默攥紧手,正准备冲上去帮余天解围,嬷嬷开口了:“看你这奴才也就这点出息,好好走,再摔就打你板子了。”
“谢,谢,”他借机张大嘴,大口呼吸空气,平复了一点心脏,说话故意带上一点哭腔,“多谢嬷,嬷嬷。”
一行人继续走,一路上毫无声息,道路昏暗而狭长。时而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光亮,更多时候没有一点光亮。
过了几道审核,队伍畅通无阻。走了不知道多久,余天感觉,他们已经离宫外越来越近。
“来人啊——齐宣逃跑啦——”
事情败露了?!余天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脏,再一次开始猛烈跳动,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他和阿兰飞快对视了一眼,先没有动。这条路是死路,需走到前面岔路多的地方,才方便逃跑。
面前,正好有个传旨的公公在对嬷嬷说话:“陛下下旨封锁皇宫,小殿下一定还没有跑远。陛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嬷嬷为难道:“公公,咱们这一队人,是要去为郑国公主哭丧的,现在不出去,恐怕要误了时辰啊。”
嬷嬷好说歹说,把公公说动了。
余天的心刚放下一半,那公公说:“这样吧,每个人让我瞧一眼,没什么问题,就都出去。”
嬷嬷连声应下。
“快,取火折子来,方便公公看清。”边道,“小殿下怎么会在这里呢,定是偷偷躲在御花园哪个角落,吓坏了吧。”
眼看就要查到阿兰和他这里,再也混不下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朝之前看准的方向跑去。
前面是御花园的方向,小径很多,弯弯绕绕。几人也马上反应过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往御花园跑了!!”
余天拉着她跑,风从两边呼啸而过,到处有零星的火光,他东拐西拐,拐到一处漆黑的角落。
脚步声近在咫尺,他和阿兰不由捂住嘴,屏住呼吸,脚步声在距离他们仅有一个墙角的地方停住了。
“你找到了吗?”
“没,这么点大的御花园,能跑哪儿去?”
两人说着,脚步声渐渐越来越近,阿兰不自觉抓紧余天的手,余天四处寻找第二条出路,
突然,脚步停下了,“要不,咱去那边看看吧?”
脚步声又渐渐远了,余天放下手,猛的松了口气。
阿兰小声嘀咕:“这时候装什么好人,虚伪。”
又躲过几组侍卫,两人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借着模糊的月光,发觉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他们第一次逃跑时的那面墙前。
老天爷要开他们的玩笑,他们没得选了。
阿兰本来想扛余天,但余天说扯淡,还是把她扛起来,像他们第一次溜出去的时候一样。
那天,阿兰坐在墙头,月亮在她背后。月亮温柔的看着她,她低头朝余天笑。
余天一刹那的恍惚,几天里,他在这里熟悉的人都相继离开,像一场渐渐深入的噩梦。
阿兰在墙头,无论如何都会被发现。但他们没得选,只能往前冲。
阿兰已经稳稳坐在了墙头,但齐瑞也已经带着一大批人,洋洋洒洒冲到了这里。
“快停下,再不停下,就放箭了!”
余天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侍卫正拉满弓,齐瑞看着他,眼神分明在说:你死活我都不会管。
阿兰急拉他,他一点点靠近墙头,箭擦过他的肩膀,划破空气,在他耳边留下轰鸣声。
阿兰拉他的手,突然没有了力气。
他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摇摇晃晃的,一个人影落在他怀里,像蒲公英降落一样,轻得没有声音。
他愣愣的看着阿兰胸口的箭,
突然,寂静了。
她躺在他怀里,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齐宣,咱们试过了,至少试过了……”
他听不见。
“你…你别哭呀,你别总是哭,你哭了我难过……”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曾经觉得,死亡不过是一扇门,人不该为死亡伤心,因为那是所有人最后的归宿。
父亲的葬礼上,他假哭了很久,心里却一点都不难过,他以为他已经看透了死亡。
可是阿兰在一点点远去,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齐宣,齐宣,我想起顿珠了,真怪,我怎么想起他来了……”他紧紧攥住阿兰的手,冰凉,她每说一句话,都喘得厉害,“我,我小时候溜出去玩儿。咱们的墙很低,我一下就爬上去。那天,那天刚刚下过雨,月亮又圆又亮。”
她喘息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不知为何,大家都安静的在等待。
“他骑着马,就这样,就这样看到了我。他朝我笑,问,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的目光在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她遥远的回忆,和骑在马上的少年。
余天轻声说:“我想起一句诗,”
“你,你说给我听,”阿兰另一只手也想抓住他,但微微离开了一点地面,很快落到地上,“我喜欢听你写的诗,你,你说给我听。”
余天深吸了口气,他鼻子发酸,他想解释那些诗都不是他的,又怕时间不够,来不及了。这些东西,他多希望能给阿兰一点安慰,哪怕一点点。
“以前,以前有一个人写爱情,他说,他说,墙头马上遥相望,一见知君即断肠。”
阿兰低低的跟着他念,“墙头马上遥相望,一见知君即断肠。”
放走顿珠的那天傍晚,他们见了最后一面。
顿珠对她说:“不是我。我没有告密。”
她认定他是胆小鬼,她恨透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跪下乞求她一起走,她没有走。
阿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掉下眼泪来,“我知道,我知道……”
一错再错,原本都是冤孽。
“陛下,我看到他了!”阿兰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她伸出手,指向了天上。
所有人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只乌鸦,沉郁的停在墙头。
“他骑着马,要把我接走啦!”
毫无征兆的,那只手突然垂下来。
“太医!太医!!”
他大喊,可无济于事,只有冰凉的空气灌进喉咙,让他的呼吸涩滞。
“弟弟,你不该为一个宫女而哭。”
余天抬头,语气平静得好像在对空气说话,“这不是宫女,这是我的惠妃。”
她还穿着宫女的服饰,以至于齐瑞没有马上认出她。
他脑子里盘旋着不属于他的记忆,一个声音威严的对他说:“永远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喜怒。”
他觉得头痛欲裂,恍惚之际,脖子上感觉到一种冰凉。
齐瑞把剑架在了弟弟的脖子上,脸上露出亲切的隐晦的微笑,“你该为自己哭一哭。”
他抱着阿兰,木然的盯着齐瑞,甚至忘记了愤怒和仇恨。
齐瑞的剑刃刺痛了他的皮肤,但他却并不感到恐惧,只是空洞的看着齐瑞。
“你杀了我吧。”
齐瑞说:“我正是这样想的。”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他灵魂被抽空了。他从没有一刻那样盼望从噩梦里醒过来,从齐宣的噩梦里醒过来。
“等等!”
清亮的声音穿透了黑夜,明福晋的脸庞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她站在余天面前,余天仍然在恍惚,抱着阿兰的身体,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一点声音也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