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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谋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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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个女人的怀里,定睛一看,是齐睦的福晋。
但属于婴儿的哭声不是他发出的,不停乱挥舞的手也并非出自他的意志。
他像一个旁观者,存在于这具躯体里。
“二嫂,桂花,桂花。”
手在摆动,福晋看上去很年轻,亲昵的点一点他的鼻头,“好好好,这就去给你做。”
他看到另一张熟悉的脸庞。
明福晋和现在一样,脸上飘着淡淡的愁绪,但见到齐宣的时候却笑了。
余天第一次见到她笑,像万物复苏的春天。
两个女人聊闲话,明福晋问:“我的栗子糕和你二嫂的桂花糕,你最喜欢哪个?”
“你呀,怎么不问大哥二哥喜欢哪个?”
明福晋笑起来真好看,他指一指明福晋。
春天更加繁盛,百花都绽放了。
“皇——上——驾——崩——”
他正逃掉一节先生的课,想要去找齐睦放风筝。
皇帝病重后,皇子们都住在宫中,随时等待传唤。但他不知道皇阿玛生病意味着什么。对小皇帝来说,皇阿玛生病,意味着没人再查他的功课,也不必被训斥。
宫人们四处喊齐宣的名字,他害怕极了,以为皇帝要训斥他逃课的事儿。他没有见到皇帝最后一面。
太皇太后最先找到他。她的眼角有泪花,嘴角却在微笑,“陛下,让我好找。”
她的嘴一开一合,不合身的黄袍拖到地上,文武百官都跪倒在他面前,齐声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张嘴让百官平身,声音稚嫩而迷茫。
一层层的手从地底长出来,攀上他的脚背,让他无数次在梦中尖叫。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坐在皇祖母的身边,像个哑巴。
惶恐不安的情绪缠绕着他,他听到小皇帝嘴里在说:“杀!全都杀死!!”
月娘的手温柔的抚摸着他,月娘的手变成阮仪的手,纤细却有力。
那颗心在跳动,剧烈的跳动。
他在御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了阮仪。那天月朗星稀,阮仪戴着一支最简单的素银簪。月光下簪子和珍珠都好看极了,像簪子上嵌了个月亮似的。
小皇帝就这么痴痴的看,看到阮仪转过头,问:“你在看什么?”
“朕要你做皇后,唯一的皇后。”
只有阮仪这里,他感到慰藉。
其他所有人,都好像要吞掉他一样。
总管在他耳边低声说:“陛下,瑞王的东西不能吃。”
小皇帝暴怒,“为什么不能杀了齐瑞!”
杀死齐瑞!!!
齐瑞跪在他面前,没有恐惧,他跪着,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在上的对他说:“一切听凭陛下处置。”
他一遍遍大喊齐瑞的名字,齐瑞高傲的看着他,像不可战胜的神佛。
齐瑞说:“你今天放过我,日后我一定会杀死你。”
他的眼里闪烁着精光,小皇帝胸腔剧烈的起伏,闭上眼睛大喊:“来人,杀死瑞王!杀死瑞王!!!”
小孩儿对着井在哭。这时,一个身着华服的老妇人走出来,抚摸着他的背脊,“如果那个宫女惹陛下不高兴了,就杀吧。”
“陛下,你是皇帝,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要你愿意。”
他看清那个老妇人是年轻时的太皇太后。
他说:“那就杀死齐瑞!”
太皇太后笑了,“陛下像小孩子一样任性。”
他听到小皇帝在对他说话:“齐瑞的眼睛看着我,他在告诉我,他才是皇帝,你明白吗?我很害怕,我做梦都梦到他穿着龙袍,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必须做皇帝。我就是唯一的皇帝。
不然,齐瑞会杀死我,他们都等着吃掉我。”
他的视角突然变化,八岁的小皇帝在他面前,而他跪倒在地,发出一个女人的呜咽声。
这个女人进屋时,小皇帝正从噩梦中惊醒,面如死灰。
太皇太后陪伴小皇帝入睡,一直和他待在一块。
“如果那个宫女惹陛下不高兴了,就杀吧。”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那个女人,被丢进了一口井里,漆黑,不断的往下掉。
突然,他从梦中惊醒,拼命的喘气。不知为何,浑身乏力。
他睁眼瞪着屋顶,分不清这是未来还是过去,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的耳边还有小皇帝的嘶吼,心魔紧紧缠绕着小皇帝:杀死齐瑞。
余天觉得头痛欲裂,他唤了一声宫人,进来的是齐瑞。
余天愣愣的看着他,他喂余天喝了一口水,在他耳畔轻声说:“弟弟,都结束了。”
几秒以后,他突然理解了齐瑞的话,他想要起身,身体却发软,几乎动弹不得。
他狠狠瞪着齐瑞,在恐惧过后,头脑反而变得异常冷静。
“你一直这样想。”
心底最深处,那个声音又钻出来:杀死他,杀死齐瑞!
他深呼了口气,呵斥小皇帝:闭嘴,你想死吗?
张牙舞爪,抓心挠肝。
余天想明白了。
情况越乱,他脑子越清楚。他不信任明福晋,却吃了齐睦送来的茶水和桂花糕。
“是齐睦,他和你一起害我,对不对?不对……”其实他醒与不醒,睡与不睡,对这场毫无声息,一下子就完成了的暴动,没有任何影响。
齐瑞愣了一下,嗤笑一声,“齐睦心太软,难成大事。”说罢又凑近些,“你该谢谢他,弟弟。死了不少人,你看到,也许会做噩梦。”
他心头一紧,他努力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问齐瑞:“谁死了?”
齐瑞笑了笑,“别急,弟弟。我不是一个暴君,我也不喜欢无缘无故杀人。”
“你杀了谁?”
“弟弟,我从没想过杀人,我没想到你还能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宫人。”
余天呼吸变得急促,紧紧盯着齐瑞。
齐瑞说:“之前你的贴身宫女,她倒忠心,她求我放过你,我没说什么,她一遍遍给我磕头,磕死了。”
月娘几个时辰前,还在和他一起喝酒,吃饭。
生理的眼泪掉下来,这个女人和小皇帝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个女人和他毫不相关。这个女人为他而死去了。
一种不真实感,让他胸口发闷,有些恍惚。
“还有你的皇后。”齐瑞说:“这件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还没去她的宫室,宫人就来报,说她自缢了。”
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悲恸,突然钻进他的血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的眼泪刚刚在脸上干涩,又重新开始流淌。
他听得到小皇帝在哭,从灵魂最深处开始,所有的气流涌向他的喉咙,最后变成“呜呜”的声音。
他与小皇帝素未谋面,没有任何记忆,但是一刹那,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小皇帝爱他的皇后。
现在,属于齐宣的情绪,充斥着他的身体,溢出身体,试图浸入他的灵魂。
但他不至于失控,他像人格分裂一样安慰着他身体里崩溃的影子:齐宣,你得冷静一点。现在不行,现在不是大吼大叫的时候,现在不能哭。
问题是,齐瑞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他恨齐瑞,知道这些,他只会更恨齐瑞,除非…
“你要杀死我吗?大哥。”
齐瑞摇头,“不,我不会杀死你。”
“你是一个傻子,齐宣,我不怕你报复。
太多的人为你而死,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些人,一直在不幸里活下去。”
齐瑞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他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