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遗言 ...
-
对于小皇帝再一次溜出宫的行为,没有人再说什么。
也许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仁寿宫的那位身上。
太皇太后的病情,一夜之间恶化到不可逆转的地步。内务府不得不仓促的开始准备丧事,太医院诚惶诚恐,一齐守在仁寿宫。
齐瑞和齐睦都守在仁寿宫门口,准备轮流守夜。
太皇太后先召齐瑞进屋。
齐瑞进去一会儿,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余天见到他脸上凄凉的神色。
他第一次在齐瑞脸上,见到这种几近真实的神情。
太皇太后第二个见的是余天。
进去的时候,浓浓的药味和檀香味混合在一起,她躺在榻上,一下子老了一倍,皮肤像枯树一样皱起来,紧紧贴着骨头。
在余天的记忆里,她穿着华贵的服饰,用一双依然精明的眼睛看着他时,她像西王母一样,不会老去,高高在上。
现在,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妪,目光空洞的凝望着上空。
“齐文……”
她在叫先帝的名字。
“兰仙……”
这是小皇帝生母的名字。
她生下小皇帝不久,就撒手人寰。先帝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哀悼,不顾众人反对,将她追封为皇贵妃。
余天上前两步,跪在太皇太后榻前,很轻的唤了一声:“皇祖母。”
她的眼睛猛的睁大,手胡乱摸索一阵,抓到余天的手,“齐宣,你是他们的孩子,齐宣……”
“皇祖母有什么话要对孙儿说吗?”
太皇太后先轻笑一声,很快变成连续的笑,中途咳嗽声打断她的笑声,继而又大笑起来。
余天想松手,却被她紧紧攥着手,她轻飘飘的说:“我恨皇帝宠幸你娘,那个妖妇,皇帝见到她,就不听哀家的话了。”
她一口气没上来,喉咙里有痰呼噜呼噜了一会儿,才又轻轻笑起来:“他们希望你做个普普通通的王爷,高高兴兴的,过完一辈子,哀家偏不如他们的愿。
先帝纵然宠爱你,也怕灾祸降到你头上。那时候你,你才八岁,如果你当皇帝,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你也要每天在刀尖上…咳咳,刀尖上过日子,先帝并不傻。”
余天和小皇帝几乎是同时震动了一下,他觉得他的身体和灵魂都颤了一下,心跳加快,“你什么意思?”
病榻上的妇人裂开嘴,“你过来,哀家,哀家咳咳,告诉你个秘密。”
余天勉强靠近她,腐烂的味道更加浓郁,她的声音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蛇在他的耳朵里吐信子,“其实,先帝的旨意是让齐瑞当皇帝,咳咳,圣旨是,是假的,你们,你们所有人,都被哀家骗了。你,你是哀家编出来的皇帝,齐瑞才,才咳咳,应该是皇帝。”
她已经气若游丝,却突然开始大笑,边笑,边露出报复成功的餍足
“你迟早会死的,齐宣,你会死在齐瑞手上!”
一种不属于他的绝望,突然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根本不受他的控制。他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她嘴角微妙的微笑,和小皇帝的焦躁、不安,“百年乾坤祥瑞至,万里人间紫气生”,一切线索终于串在一起,重重的砸在他的胸口,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很快,太皇太后又唤齐睦进去。
余天出来以后,人就恍恍惚惚,并不全是他自己,还夹杂着小皇帝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一颗属于少年的,玻璃一样的自尊心,在他的灵魂深处破碎,齐宣的痛苦和破碎正施加在他身上,让他的心破碎、不安、疼痛。
今晚,齐瑞和齐睦都宿在宫中守夜。
阿兰偷偷离宫去赎她的簪子,余天在自己的寝殿早早歇息,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这一晚,访客格外多。
先是阮仪,她小小的身躯艰难的搂住他,柔声道:“陛下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告诉臣妾,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余天说:“如果我不是皇帝,如果齐瑞是皇帝…”
“陛下在说什么呢!”她大惊,很快稳住,又轻轻摩挲小皇帝的背脊,“不论是什么,臣妾都是陛下的妻子,会与陛下共进退。您虽是皇帝,是一国之君,在臣妾眼里,却先是齐宣,是臣妾的夫君。”
余天第一次听到她说这种话,没由来笑了笑。
“陛下笑什么?”
“我以为,皇后眼里只有祖上的规矩,一辈子都不会直呼我的名字。”
阮仪哭了。
余天没有看见,但他感觉到,他的后背渐渐被濡湿。
余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啦好啦,别哭啦,”
之前,他总怕阮仪吞了他,现在她一哭,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这人,嘴上没有遮拦,说错话惹你伤心,你只当我胡说。”
他绞尽脑汁想要安慰阮仪,阮仪缓缓推开他,坐直,“你不是齐宣。”
他一愣,低低问:“什么?”
“您变了,陛下。”她第一次直直的看着他,轻声说:“也许从带惠妃回宫起,您就变了。”
直到阮仪离去,余天都没问出究竟。阮仪怎么会知道?他突然发现,他并不了解阮仪。也许,也不了解其他人。
第二个来的是明福晋。她的眉间似笼着散不开的愁绪,声音轻而柔,她送来一盘栗子糕,“陛下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今天生日,我给陛下做了一盘,只当做嫂嫂的一点心意。”
栗子糕装在雕花描漆的木屉里,余天接过时,心中疑虑。
明福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也不生气,“齐瑞并不知道我给你做了糕,但我总想着,是看陛下长大的,有长姐的情分在。”
栗子糕压成花的模样,精巧的摆在碟子里,
她说:“愿陛下平安顺遂,健康喜乐。”
余天最终辜负了她的好意。
哪怕找太医验过,还是没吃。他心想:明天,等明天再吃吧。
第三个来的是齐睦的福晋。也温温柔柔,送来一些茶水和点心,又和他说了一会儿体己话。
“我和你二哥,是看着你长大的,日子过得真快啊……”
余天没有小皇帝的记忆,但是顺着福晋的话,他看到一个傻兮兮的小皇帝,每天吵嚷着要和嫂嫂睡,又如何缠着齐睦放风筝。
聊到深夜,他心底渐渐平和。
吃了两口茶,又吃了福晋的桂花糕。福晋说:“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个糕,你二哥始终记着。”
临走的时候,福晋说:“陛下,祝你万寿无疆。”
余天突然感觉到困意,福晋告辞不久,他就昏昏沉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