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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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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消息就传到了皇宫:皇帝在瑞王府遇到了刺客。
瑞王神色平静,来向他谢罪,“是臣护卫不周。”
余天看着他。职业经验让他马上看出,瑞王谢罪背后实则有恃无恐。
他莫名有些恼怒,这股火没有由来,好像是他的,又好像不属于他,一个想法窜出来:他从来没有把小皇帝看作威胁,因为小皇帝是个傻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刺杀,小皇帝又能奈他何?
他坐在瑞王对面,被一股无名的怒火裹挟。
他缓缓把手上的纱布取下来,露出两边肉都翻开的伤口,示意瑞王来看。
瑞王面不改色的上前,“陛下应按照太医嘱咐,好好休养,不该随意取下。”
余天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小皇帝的手软绵无力,但余天用了他最大的力气,至少是他记忆里最大的力气。他能听到骨头碰撞发出的声音。
伤口因为用力,马上裂开,掌心湿乎乎的,钻心的痛。
余天咬牙,忍住,盯着齐瑞:“朕知道你的把戏,只是懒得揭穿。你知道吗,朕怕疼。但如果有人要朕的命,朕不怕断腕,一定要了他的命,不惜代价。”
齐瑞被他抓着,被迫与他对视。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饰过去,“陛下说什么,臣不懂。于公,我是陛下的臣子。于私,我是陛下的兄长,一心只想护陛下周全,绝无二心。”
余天松开他,血迹已经染红了他一片衣袖。
他的话,余天一个字都不信。
“那个刺客,你打算怎么处置?”
齐瑞的神情不自觉变得凝重,再没了刚进来时的有恃无恐,答:“一切听凭陛下处置。”
余天不紧不慢的重新缠好纱布,手上痛得已经要晕过去,完全是职业素养,让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把戏演完,“听我处置?这人我不杀,就留在皇兄府上。若是死了,不论怎么死的,我都默认是皇兄着急解决后患,做贼心虚。”
齐瑞再也不掩饰自己眼里的诧异,反复打量余天,余天笑了笑,“那个刺客如果不是皇兄的人,就当我小肚鸡肠,人又蠢,冤枉了皇兄。皇兄调教调教,就当府上添个人手。”
齐瑞盯着他看了半晌,说:“陛下真的变了。”
“先生说读史可以使人明鉴。”
“我养着一个刺客在府上,恐外面流言议论。”
余天侧头,“议论什么?”
“说我有谋反之心。”
“皇兄多虑了。”
齐瑞来的时候有恃无恐,对这个傻瓜弟弟十拿九稳。走的时候神情严肃,夹杂着一丝迷茫。
齐瑞前脚刚走,后脚太皇太后就来了,见到他手上裂开的伤口,斥责他胡来。
“你呀,和自己的哥哥较什么劲呢?哀家适才看齐瑞脸色不好,你给他难堪是不是?兄弟和睦,天下才能太平。”
阮仪不断的眼神示意,余天才装出一副笑脸,顺从道:“皇祖母教训的是。”
太皇太后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让太医来为他包扎伤口,边道:“明日中秋夜宴,郑国也会派人来与我们同贺,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余天哪知道这些,阮仪在不远处朝他点头,他依葫芦画瓢:“都妥当了。”
“歌舞要风雅,酒盏要用前些日子波斯新贡的琉璃盏,把之前的金杯换下去,还有回礼,要用新织的蜀锦。哀家瞧着,那烟霞纱也不错,不能丢了齐国的脸面。”
太皇太后向他唠叨着明天的事宜,话题又渐渐转移到他太久没有进后宫的事情。
余天一听到后宫这两个字,脑子里就浮现出他被一堆小女孩儿追赶的画面,觉得瘆得慌。
抱着得过且过,敷衍家长的心理,她说什么,余天都一副听进去的样子,一个劲点头。
太皇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满意的离开了。
郑国皇宫中,一少女正在试新罗裙,金线密织,耳边的珍珠坠子浑圆硕大,月亮似盈着一层光。少女白皙,但并不瘦弱,体态挺拔而健康,脸边因为腮红,更显红润。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主人现在真正的心情。
掌事姑姑忙道:“公主请高兴些吧,今天花好月圆夜,可不兴苦着脸。”
公主轻轻抚摸新衣,出了会儿神。
掌事姑姑道:“王将军亲自送来的,定是最好的。”
公主纤细的手反复摩挲衣料,最后叹了口气。
郑国太子携着正当妙龄的妹妹来到齐国,意图明显。
余天却盯着饭菜,不想管其他的。
桌上先摆了四鲜果,四干果,四看果和四蜜饯,都小而精巧的摆在琉璃盏里。
冷盘用的是金盘,热菜用银盘,余天看花了眼,恨不能直接自己上手。但每每他想自己上手,太皇太后就会用责备的眼光看他。
他只能火急火燎等宫人布菜,到盘里热菜变凉菜,好没意思。
郑国的太子向他敬酒,公主紧随其后。
他回了两杯,公主的金缕衣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他问:“饭菜不合胃口吗?”
公主垂下眼睑,抬头时,已经笑容粲然:“合胃口,多谢陛下关怀。”
余天盼着今天,就盼一顿饭。
结果,今天因给太皇太后办寿,一个个都热闹起来,又是接诗,又是写字,好好一顿饭被他们搅成了诗词大会。
而且,因为太皇太后在,阿兰没有来,这顿饭更无趣了。
太皇太后对阿兰多有不满,但余天执意护着,她无可奈何。只是每每见面,处处针对。阿兰不怕她,有时骂她老妖婆被她听到,气得脸色发青。这时候,她会找阮仪控诉,因为余天是站在阿兰这边的。
余天周旋在太皇太后、齐瑞齐睦、各亲王、和郑国的宾客之间,饭菜没吃上几口不说,酒喝了不少,头昏昏涨涨,半点也没得趣。
唯一有点趣儿的,是作诗时,齐瑞为公主作了一首。
他作的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公主目光闪烁,微微低下头,齐瑞说:“齐瑞心中所想,恰如此诗。”
余天才想起,这公主名字叫“如是”,真是巧合。
他想想又觉得好笑,齐瑞这么一本正经,竟然用他昨天随口一念的诗去撩拨人家。而且,齐瑞只用了这三句,前后都懒得编一下。
最清楚事情前因后果的,是瑞王的福晋。明福晋清瘦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眉头微蹙,抬头时发现余天在看她,一愣,马上低下头。
齐瑞和公主一来一去,郑国的太子脸上摸不透神色,明福晋脸上似有扫不去的愁容,默默喝酒,却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在宴席快结束时,微笑问道:“如是,你想不想做齐家的媳妇?”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各不相同,又变了几变。
太皇太后的话,问得很微妙,所有人都摸不透她说的是齐瑞还是齐宣。
但余天知道,太皇太后这门亲事是许给齐瑞的。
一个是齐国没做成皇帝的长子,一个是郑国太子的妹妹。两人结亲,等同于齐瑞与郑国太子的合作。太皇太后一直怕他残害手足,对齐瑞下手,如果齐瑞有了郑国太子做靠山,齐瑞最不济也能自保,出息点,还能造反。
没等公主回答,太子道:“早就听闻陛下年轻有为,颇有才情。若能嫁给陛下,是胞妹之幸。”
太皇太后脸色自若,齐瑞脸色一变,余天笑了。
期间,公主托言喝醉,想出去走走。
余天也跟出去,恰巧见到阿兰,三两步踮脚走到如是身边。
阿兰在,他没有喊他们,在远一些的地方,隐约能听到她们说话。
“你是惠妃?”
“陛下喊我阿兰,你也可以喊我阿兰。”阿兰的眼睛大,睫毛长,五官深邃,平时不施粉黛,也像玫瑰似的浓烈。
公主盯着她,微微一笑道:“都说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阿兰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什么爱不爱的,齐宣这个人啊,是个傻瓜。”
阿兰嘴上这样说,神情却很轻松。
公主轻声道:“你虽这样说,心里却中意他吧?”
阿兰歪头想了想,“齐宣啊,有时候我觉得他笨,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比谁都聪明,心肠比谁都柔软。”
“陛下一定是个好人。”
“那你会选谁?”
公主的目光看向远处,远处不是天,是宫墙,“哪儿来的选择呢?来这里,本就是身不由己。”
“你有中意的人吗?”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阿兰绕着她转了一圈,一股哀愁莫名从她身上溢出来,蔓延在周边的空气里。
“最不济,你嫁过来吧。齐宣是个好人,他不会亏待你的。我们也可以做伴。”
余天有些踟蹰。
一则,他对后宫一直都避恐不及。公主也不过十五六岁,娶回来,多了个爹,估计公主心里也不太乐意。
二则,她似乎没有什么选择。不是他,就是齐瑞,郑国的太子铁了心要嫁掉这个妹妹,给自己搭桥。
这顿饭,余天在心里衡量,觉得自己怎么选,公主的命运似乎都是一样的。
他不可能挥一挥手,然后就赐公主一个自由身。这事儿之前在阿兰那边,他已经试图做过了。
但总管说不行。
他问:“我不是皇帝吗?”
总管说:“每个位置都有他不得不做的事情,和他不能做的事情,就算是皇上,也是一样的。”
没等他开口,太皇太后抢在前头:“今日是哀家的寿诞,哀家便向皇帝请个恩典。”
齐瑞马上抬头看向她,“哀家瞧着,齐瑞与如是啊,都是好孩子,又情投意合的,不如陛下就将如是许配给齐瑞,如何?”
余天没有回太皇太后的话,转头问公主:“你怎么想?别怕,有话直说,朕为你做主。”
公主垂下眼睑,朝余天行礼,“谢陛下,一切听陛下与太皇太后的吩咐。”
余天看着公主,所有人都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大家都在观察余天,各怀心思。
余天说:“一切听皇祖母吩咐,请皇祖母安排。”
太皇太后当场赐婚,这门亲事定下来。郑国的太子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和齐瑞喝酒,喝了几杯聊起来。
明福晋也在喝酒,那一晚,中秋月圆夜,她坐在齐瑞身边,一个人喝了一杯又一杯。
齐瑞没有劝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如是身上,直到明福晋跌倒在他肩头,才惊觉面前一排酒都已经喝尽。
这一晚,余天累极了。
他始终昏昏欲睡,又不得不周旋于所有人之间。酒喝了不少,菜却没吃几口。每次热腾腾的肉夹到碗里,他正要吃,总有人要来给他敬酒。
再加上公主的这门亲事一闹,原本肖想能大饱口福,结果胃里空瘪,只有几颗葡萄,和几口残羹冷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