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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顿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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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余天马上看向齐睦。齐睦一直温和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阴霾。
他重重拍了一下案几,“封锁王府,抓到凶手之前,谁都别想离开!”
说完,看向余天,“陛下放心,事情出在我府上,我必定会找到凶手,给您一个交代。”
余天昨天失眠,这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在这里所想到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从这个梦里面醒过来。所以他在这个地方,并不在乎死亡,也不感到恐惧。
他的反应让麦琪土司感到不安。
他圆乎乎的脸上,渗出一点汗珠,“王爷,投毒,恐怕不好查啊。”
阿兰在一旁冷笑:“哪需要查,有人做贼心虚,会坐不住的。”
麦琪土司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齐睦亲自主持,先验了其他菜,发现只有两道甜羹里有毒。
一碗甜羹在余天这里,另一碗,在麦琪土司的面前。
麦琪土司看到银针变黑时,脸一下煞白。
很快,几个厨子和宫人被押上来,一个个脸色煞白,几个小宫女已经吓哭了。
余天见不得女孩儿哭,一哭他就不知所措,齐睦替他问道:“你们之中,是谁下的毒?”
几个宫女一个劲摇头,厨子也矢口否认,“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上啊!”
齐睦竟然也会生气,怒道:“没有人认,就全部杖毙,谁也别想跑!来人!”
余天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大概是做演员的经验,他能一眼看透谎言,看透谁在演戏。
几个宫人不知道,全都瘫倒在地上,有的一个劲的磕头。
这时,齐睦的一个随从跑进来,在齐睦耳边说了两句话。
齐睦微微皱眉,看了一眼余天,又看了一眼麦琪土司,“带上来吧。”
是一个青年人,看装束,不像是寻常小厮。五官很深,和阿兰有相似之处。他有比女人还要白的皮肤,和女人一样长的睫毛,眼底藏着阴郁。
他出现在大厅以后,麦琪土司马上惊呼:“顿珠,你是顿珠土司的儿子!”
青年人被押上大厅,齐睦说:“我的手下说,你在后院鬼鬼祟祟,意图翻墙,你作何解释?”
青年人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缓缓爬过麦琪土司的脸,爬过余天的脸,最后温柔的匍匐在阿兰身前。那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这个汉人皇帝是个傻子,贪图美死,昬淫无道,他配不上你。”
他的目光又滑腻腻的蠕动到麦琪土司脸上,冷笑一声,“你无非瞧不上我们家的土地,才不把卓玛许配给我。”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齐睦身上,“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阿兰嗤笑一声,他狠狠的瞪了眼阿兰,脸上本来有些得意的神色,突然变得有点扭曲。
阿兰昂起头,轻飘飘说:“我瞧不上你。”
突然,顿珠发了疯一样,开始大声的说一堆余天听不懂的话,麦琪土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顿珠朝余天扑过来,余天吓了一跳,他的脑子已经反应过来,但身体却还没动。
这种感觉很奇异,他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这个十六岁的身体,因为这个身体不完全属于他。
几个侍卫把顿珠拉下去,余天说:“等等,”
齐睦探究的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余天坦然的和他对视:“这人不能杀,万一背后有人指使呢?”
齐睦说:“那他也已经是个弃子了。”
“朕要带回去审。”
齐睦笑了笑,行礼道:“一切听陛下吩咐。”
这顿饭吃完以后,阿兰很沉默。
余天和她在河边散步,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掐指算算,中秋要到了,月亮越来越圆,像个饼。
以前,书上说月亮像玉盘,像一滴古老纸笺上晕开的眼泪。但大概只有未来看过去的月亮才这样诗意。未来的月亮就算诗意,诗意也属于过去,不过是对过去月亮的缅怀与重复。
当余天真的在过去,月亮只像个饼,扁扁平平的,像现代的一个路灯。
阿兰说:“顿珠没有这个胆量,他是个胆小鬼。”
他们沿着月光下的溪水走,溪水淙淙的流淌,一个故事从阿兰嘴里说出来。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儿,出生在了西北封地最尊贵的麦琪土司家。
他们给她取名叫卓玛。
土司没有男丁,卓玛是土司唯一的孩子。
她无忧无虑的长大,并顺理成章认识了临近自己领土的顿珠。
卓玛遇到顿珠,就像太阳遇到了缓缓行走的黑夜。
顿珠是一个沉默的少年,他总是不声不响,只是认真的聆听卓玛说话。
有一天,他为卓玛采了一束花。他把花递给卓玛,在短暂的沉默以后,说:“我以后会娶你的。”
“娶我?”卓玛眨着眼,小女孩儿天真的脸颊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好啊,以后,我给你做老婆!”
少年的脸一下子涨红,巴巴的看着卓玛,在卓玛弯弯的眼睛里,马上低下头去,小声说:“说好了。”
卓玛年纪小,心眼却坏透了。她故意问:“什么?”
少年刚刚恢复的脸色,又一下子涨红了,无助的看着卓玛。
卓玛昂起头,“你不说,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有。”
“你耍赖!明明有!”
卓玛把手撑到耳边,“有吗?”
少年羞愤的看着卓玛,最后像个熟番茄,扯开嗓子说:“以后我要娶你做老婆!说好了!”
他们是这样长大的,他们顺理成章的相爱。
直到有一天,麦琪土司眼里的精光在闪烁,土司太太的眼神变得游移。
卓玛不论怎么哭闹,不论绝食多久,都没有激起他们一点怜悯。
他们要把卓玛嫁给那个传闻中的傻子皇帝。卓玛意识到他们铁了心要把她嫁出去,便不再哭闹。
很快,她开始制定她的计划。
当她想清楚一切后,就假装生病,半哄半骗,逼得麦琪土司让顿珠来见她一面。
他们见面的时间很短,她告诉了他所有的计划。
等到第二天夜里,趁着月色,他们可以一起离开这个地方,策马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第一次出逃不难,因为他们都没想过她会逃跑,没有戒心。
可是,卓玛最后没有等到顿珠。
那天,当月亮躲进云层,火把映出麦琪土司怒气冲冲的脸,卓玛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机会再见顿珠一面。
麦琪土司说,是顿珠出卖了她。
卓玛没有再见到顿珠,也无从验证。她的心死了,她的黑夜真正的来临了。
她开始日复一日等待被嫁出去的那一天,等待她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陛下,您不必伤神。这是卓玛的故事,不是阿兰的故事。”
月亮娇羞的靠近云层,晕出一层浅粉色的光晕。阿兰靠近他,握住他的手,诧异道:“怎么这样凉?”
他不动声色的抽出手,阿兰看着他。
有人来了。
“陛下,顿珠供了,说是麦琪土司指使。”
余天挑眉,“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麦琪土司答应,事成之后,把卓…把阿…把惠妃娘娘,”手下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听得余天头疼,忍不住纠正,“阿兰姑娘,就喊阿兰姑娘。”
“是,事成之后,就把阿兰姑娘许配给他。”
“那土司碗里的毒,怎么解释?”
“他不信麦琪土司的话,他恨透了麦琪土司,想要斩草除根,把麦琪土司一起除掉。”
“陛下,人该如何处置?”
阿兰说:“让我去见他一面。”
“劝他从良,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阿兰直视他,点头,“陛下允不允?”
余天笑道:“刚笑完我,天道好轮回,轮到你当这个大善人了。”
阿兰跺脚,“你不允就算了,还嘲笑人,好没意思!”
余天诧异:“哎,你笑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不是玩不起?”
阿兰振振有词:“我是小女子,你是当今圣上,我度量小是人之常情,你也小心眼?”
“我辩不过你,”他转头对侍卫道:“顿珠就交由阿兰姑娘处置。”
那一晚,余天以为阿兰不会回来了。
但阿兰回来了。
夜半的时候,帐里进来一个人,余天条件反射以为是月娘又要动手动脚,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
点了灯,才看清是阿兰。
阿兰三两步走近他,扑到他怀里。
他浑身一僵,阿兰在他怀里轻声说:“顿珠和卓玛一起离开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僵硬的摸了摸阿兰的头。
她柔软的发梢间有露水,像是没能从眼睛里流出来的眼泪。
女孩子一哭,他就手足无措,没了主意。
他翻遍他的帐子,找到了一支银簪,上面镶着一颗珍珠,放在小皇帝的贴身物品一起,装在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
他无暇思考这支簪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把簪子递给阿兰,阿兰一把抓过,皱鼻子,“真小气,不给我金步摇,只有素银簪。”
嘴上这样说,还是紧紧抓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