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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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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阿兰的福,他终于知道了领头宫女叫月娘。
与其说名字,不如说称呼,只是一个称呼。
月娘进屋的时候,脸上不大高兴。
余天见到月娘头疼,不知道为什么,这女人总想对他动手动脚,而且每次进帐篷,都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看着他。
余天看到她就头大,带着阿兰出去躲清闲。
他第一次走出帐篷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青草味扑面而来,天蓝得不可思议,阿兰仰头望天,笑了起来。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儿很美。
她也许真的是一朵兰花,上辈子属于蓝天,属于这片青草地。
营地的范围很大,两人每走几步,都有人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阿兰,不断有人来向余天行礼。
两人走到一条小溪旁,顺着溪水往前走。
从日出走到快要日落,偶尔有牛羊与他们擦肩而过。余天心情很好,想到醒来以后的一堆糟心事,又有点怅然。
阿兰见他叹气,问:“我还没叹气,你叹什么气啊?”
“不想回去。”
“那好办,你可以留在这里,你娶了我,以后还能继承我爹的土司呢。”
阿兰随口胡诌,说完两个人觉得好笑,都笑起来。
两人顺着溪水一直走,水流清澈,阳光照耀下,溪水像流动的金子。
“陛下,我觉得你和传闻中不一样。”
余天问:“传闻中我什么样?”
“是个蠢货。”
余天无奈笑道:“你变着法骂我?”
阿兰摇头,“我今天认识你,就觉得他们乱说。”
“那他们还说什么?”
“说你杀人如麻,吵醒你睡觉的宫女,都要被你乱棍打死。”
余天回想了一下他刚醒来的情景,心说:他们可能没乱说,真造孽。
阿兰自顾自道:“要是真像他们说的,我早就被你打死了。所以,其实你是个好人。”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把我当做好人。”
阿兰转头看他,少女的眼睛里带着探究。余天也看她,说:“你把我当坏人,以后发现我没那么坏,哪怕有一点点好,你都会觉得高兴一些。你把我当好人啊,以后肯定大失所望,发现我坏的地方比好的多。”
阿兰挠头,然后转过身往前跳了两步,“你们汉人心肠弯弯绕绕,就喜欢玩这种文字游戏,我听不懂!”
突然,从营地处传来异常凄厉的惨叫。
余天和阿兰对视,很快朝声音发出的地方跑过去。离开坑坑洼洼的碎石子路,阿兰吹了声哨,一匹马从远处跑过来。
余天诧异的看着她,她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凶道:“愣着干什么,上去呀!”
说完,自己先翻身上马,余天一个人站在马旁边,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
阿兰急道:“你再愣,要出事的。上来呀!”
余天有些犹豫的踩上马镫,正要翻身上去,马不知道受什么惊吓,突然跑起来。
余天站不稳,摇摇晃晃要摔下去,阿兰抓住他的手臂,一使劲,把他拉上马来。
“你到底会不会骑马呀!”
余天点头,又摇头。以前拍戏学过骑马,但拍戏学的,和现在骑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阿兰不得不绕过他的身体,拉住缰绳。
风灌进来,余天一下马就吐了。阿兰等他吐完,嘴里的酸味都还没散去,就拉住他,“快,晚了要出人命的!”
余天脚下有点发飘,跟着阿兰顺着声音走。
哭声已经止住了,但他们看到了声音的来源,在一个挂满牛羊肉的帐篷旁边。
一个男人被押着,两只手绑在一根木棍上,脚正要绑上,边上已经烧起柴火。余天急道:“这是干嘛,住手!”
几人齐齐停住,抬头看向余天。
余天见他们都停住,愣了一下。他没能完全适应他的皇帝身份。余天干咳一声,问那个看上去管事的,“你们在干嘛?”
管事的奇怪地看了余天一眼,答:“回禀陛下,我们在行刑。”
阿兰看他,又看那个管事,绑在木棍上的青年因为恐惧,浑身战栗。
火已经生起来,风吹过,黑烟朝几人扑过来,引得余天一阵咳嗽。
他微微皱眉,“去把火灭了。”
没想到没人灭火,几人一起跪下来,神色惶恐,“陛下恕罪!”
“怎么一个个,一惊一乍,恕罪,恕什么罪?”
“烟熏着陛下了,是奴婢们的失职!”
余天无语,“那风朝我这里吹,还是老天爷的失职?起来吧。”
几人面面相觑,余天轻叹口气,重复一遍,“起来吧。”
见几人起来的时候,都欣喜若狂,余天忍不住小声嘀咕:“难怪要社会主义,封建主义果然要不得啊……”
“什么?陛下有何吩咐?”
“……”余天问:“这人,犯了什么罪?”
青年又哭起来,总管气沉丹田,痛心疾首:“陛下,是个厨子,意欲逃跑。”
余天在等他的下文,但他只是痛心疾首的看着余天。
余天等了几秒,问,“没了?”
“有有有,此人不知好歹,陛下恩惠,让他得以随行,他却,却想要逃跑,实乃不忠不孝之大罪,让陛下失望至极!”说完,更加痛心疾首的看着余天,好像这人是他的逆子一样。
余天说:“我…朕又不是他爹,何来不忠不孝之说?”
总管呆呆看着余天,没听懂余天的意思。
余天摆手:“屁大点事,放了吧。”
几人都呆呆看着余天,青年本来在哭,此刻也不哭了,一起看着余天。
火哔哔啵啵的烧着,营地短暂的陷入寂静,天还是湛蓝,太阳还没落山,阿兰突然咯咯的笑起来。
余天扣了一下她的脑袋,要去帮人解绑,那帮人如梦初醒,抢在余天前面帮忙解绑,不知所措道:“陛下,那此人该如何发落?”
余天问:“你,逃去哪儿?”
“回…回家。”青年明显吓坏了,磕磕巴巴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剩下都是无意义的音节。
余天摆手:“那就回去呗。”
“陛下不可!”
总管眉头紧皱,“陛下这是做什么?擅自逃离,处以火刑,这是您定的规定。
为了这个规定,我的小儿不慎迈出营地,也被活生生烧死了。
大家这才信服。我们来此地一月有余,大家都严于律法,无人敢犯。
陛下,您自己立下的规定,无论如何都要落实。奴婢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哪怕是您身边的姑娘犯了错,也得烧死!
如若您不一言九鼎,日后谁还会相信您的话?谁又会把您的话放在眼里呢?”
余天陷入沉默。他没想到之前的皇帝做事这么离谱。他没有亲眼见到被火烧死的小孩儿,但他在总管的眼睛里看到了。
人命轻飘飘一句话,他问总管:“你恨我吗?”
总管低着头,“奴婢不敢。”
“你不敢,不是不恨。”
总管头更低了,“奴婢不恨。”
他叹了口气,“孩子的骨灰,下葬了吗?”
总管头向地面,沉默着。
余天心想,那大概就是尸骨无存。
“白银百两,不足抵你儿子一条命,但朕是卑怯的,不能拿自己抵命。你先去把钱领了吧,”
总管霍的抬头,茫然的看着余天。这种茫然,余天今天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把钱领了,朕是昏君,是个傻瓜皇帝,就不学商鞅和始皇了。”
“商鞅…始皇是何人?”
余天愣了一下,“朕问你,现在…是几年?”
“淳宣五年,陛下。”
淳宣…没听过。
“什么朝代?”
“南北一分为二,齐国与郑国二分天下,陛下。”
余天脑子里过了几遍历史书,又问:“知道曹操吗?”
摇头,“这是何人?”
“大禹认识吗?”
“奴婢惶恐。”
余天挥手,“下去吧。”
淳宣,这个年份听着陌生。
他只听过蜀魏吴三分天下,齐楚秦燕赵魏韩七分天下,没听过齐郑二分天下。
再说,有书面文字以后,什么朝代的人不认识大禹?
余天心想:还是个架空的历史,架空就架空,还架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把人遣散后,哔哔啵啵的火堆旁只剩下那个厨子,还有他和阿兰。
厨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遍遍向他磕头。
余天真心觉得,来这里每个人都动不动给他下跪很惊悚,他又不是老祖宗的骨灰盒。
“起来吧,别跪了。”
厨子眼泪还没有擦干,一遍遍说:“谢陛下大恩大德!”
余天有点不好意思,“可以了,真的可以了,再谢就不许走了。”
厨子马上收住声,看着余天。
阿兰悠悠说:“咱们陛下可怪着呢,既怕别人说他是好人,又怕别人谢他。”
余天笑了笑,不否认她,转而对厨子道:“为何这样着急回家?”
“小人姓刘名觅,从小与我娘相依为命。蒙陛下圣恩,从民间寻来,能尽忠于朝廷。小人愿为陛下做牛做马,娘从小也教导我,长大后要为国尽忠。可我娘近日突发恶疾,家中自幼只有我与她二人相依为命,离开我以后,她重病却无人看护。我尽了为陛下子民之忠,却未尽母子之孝。
如若人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侍奉,又怎么能指望他做其他事情呢?我没有娘,便没有今天,我娘没了我,也不能再活下去。”
“可以了。”余天越听这话,越觉得耳熟。好像以前死去的语文课文,突然开始攻击他。
厨子依旧跪在地上,用衣袖擦着眼泪。
天色渐渐暗了,余天说:“朕许你回家,只是今天天色已晚,朕给你一匹马,你明天再赶路。”
刘觅刚刚站起来,又要跪下去,余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别跪了别跪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膝盖不能这么软。”
刘觅的眼泪又涌出来,“谢陛下。来日小人愿为陛下做牛做马,报答陛下恩情。”
余天觉得很别扭,阿兰笑他:“哎呀哎呀,没想到齐国的皇帝不仅是个傻瓜,还是个大善人。”
余天无奈摇头,“牙尖嘴利,就知道挖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