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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岛冰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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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夏,夏夏!”
我刚给孩子们上完课,拿着画具从画廊的教室里出来,就被还在老远的望月百穗唤得停下了脚步。
望月百穗从东北大学艺术管理专业毕业之后,开始经营起家里的画廊。她家本就是艺术世家,大学的时候她告诉我,她的目标是成为画家们梦想变现的“金手指”——做日本最出名的艺术经纪代理人,而我是她毒辣眼光下看中的第一个画家。
“可惜,我是一个没什么梦想的人,更谈不上什么画家。”
我当时这么回复她。即使是现在,我的答案依然没有改变。
能够成为一个普通人,普普通通地活着,就很不容易了,不是吗?
“《风之岛》卖出去了!”
望月百穗蹦蹦跳跳跑过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完全没有意料到,半个月前放在画廊里的画,这么快就有了买家。
为了避免将来跟羽生结弦离婚的时候搬家狼狈,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我一直尽可能少保留个人的东西在那栋房子里。所以每次画好的画,我都会带到画廊,望月百穗也乐得接收,有时候她甚至会装裱好放到画廊展示厅。
她这么做我并没有什么意见。直到有一天,她来问我:“夏夏,好几个客人都咨询了你的画,你有没有兴趣出售?”
后来她理所当然在好友的身份之外,多加了一重身份——我的艺术经纪代理人。
“卖画的钱,我还是打到你那张卡上?”
我点点头,“谢谢你,百穗。”
她并不像市面上那些功利的代理人那样,根据销售业绩去抽成一大笔佣金。当然我的画售价并不高,只是用来糊口的生计罢了。
她不收取我的佣金,倒当真像是纯粹为了梦想、为了兴趣在做这件事。不过也多亏了她家境殷实,才容许她这么“任性”。
这并不妨碍我为她的这份好意感到忐忑。“多少收一点吧,不然这钱我拿着不心安。”
所以她让我来画廊教室教孩子们画画、但是不付我工资,以作为交换。我有理由相信,这是她给予我的另一份好意——用来安慰我,使我心理平衡。
“你真的要一直这么攒钱,时刻准备从跟羽生的婚姻里抽身么?”望月百穗再次小心地向我提起这个话题,“他这阵子都跟你同住了,或许他有要和你继续过下去的意思呢。”
没错。她是在我当下的人际关系里,唯一清楚知道羽生结弦是我丈夫这个秘密的人。
我一时失语,沉默着思考她所提出的后半句。
她自然注意到气氛的突然变冷,赶紧喊停了这个话题,“哎呀,算了算了,还是想想画卖出去了我们要怎么庆祝吧!”
“要去吃饭吗?”
果不其然,我的无趣再一次被嫌弃了。
我被望月百穗带到一个小酒馆一样的地方。她实在听不惯从我嘴里冒出来这么有年代感的词,郑重其事地纠正我这叫“清吧”。
她点了一杯经典的龙舌兰日出,而我点了一杯西柚汁。纵使酒和果汁完全是两个概念,但是服务生把两杯同是橙红色的饮料端上来的时候,还是摆反了位置。
好在是望月百穗先尝了一口面前的饮料,被西柚的酸涩苦感冲得直皱眉头,她才把饮料换了个边。
“怎么不点杯酒?虽然我知道你酒量不行,但低度数鸡尾酒接受得来。”
我摇摇头,悄无声息抹掉了吸管上沾的口红印,让西柚的味道迸发在我的口腔。
但最终我还是点了酒,并且醉得有些不省人事。
罪魁祸首是一块略显无辜的千层蛋糕。
“这是8号桌的客人送给这位小姐的,”出于礼貌,服务生先向望月百穗指了指我,再把蛋糕放在了我面前,“他说芒果千层的颜色和您面前的饮料很相配。”
8号桌的方向,那个男人对我挑了挑眉。望月百穗掷了一个厌恶的眼神过去,接着在那个男人的目光注视下,毫不客气把芒果千层挪到她自己面前。
“想撩别人,也不打听一下别人对芒果过不过敏。”
她大义凛然地把千层蛋糕送入口中,好像在替我品尝什么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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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毒药”,羽生结弦不久前也给过我。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右脚脚踝伤痛未愈,被医生要求两周静养和三个月恢复治疗。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我,不过他回来当晚走路不自然的样子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过几天,日本冰协就宣布了他退出米兰花滑世锦赛的消息。宣布消息那天,他木然地坐在院子的长椅上,看我给院子里的植物浇水。
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让自己沉浸在因伤退赛的无力情绪里,所以第一次好奇起我种的植物是什么。
“无尽夏。再过不久就开花了。”
羽生结弦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花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热咖啡不慎被他打翻在身上,顺着腿流到脚踝止痛膏贴的位置。
他手足无措在原地,而我已经放下手里的浇水喷壶,走到他身边拿过他打翻的杯子。
“进去换药吧。”
他在我的搀扶下回到客厅沙发上,把腿架上茶几,等着我找来药箱。
我把药箱拿回来的时候,他脚踝上被咖啡浸湿的旧膏贴还在,咖啡渍残留在腿上。我愣愣地看着我刚才特意摆在茶几上,现在依然纹丝未动的毛巾。
也对,这些事情一向是他的母亲由美为他做的,所有生活上的一切,他母亲都安排得妥帖。但是他住在这里,自然就变成了我的责任。
我拿起毛巾,蹲下身帮他擦拭时,他这才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开口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怎么也开始喜欢无尽夏了?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的。”
一个“也”字,成功让他收获了一阵疼。他吃痛地看着我,仿佛在指责我刚才没轻没重擦疼了他的伤口。
这么多年了,他还以为我在学她,是吗?
有这句话的铺垫,过了几天到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他买回来一个芒果蛋糕,似乎也不足为奇。
毕竟这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我拒绝了他主动切好递过来的蛋糕,不过真正惹恼他的还是我用轻描淡写语气说的那句:
“纪念这个没什么意义的日子没有必要。”
他失控地上来发力捏住我的肩膀,用疼痛提醒我“无论我们因何结婚,我都是他的妻子”这件事。甚至凑上来吻我,手也开始向我的衣服里探去。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抚摸让我条件反射一般全身颤栗,在他剥离掉我蔽体的衣物时,彻底触发了我遥远记忆里某个不堪回首的片段。
我厉声尖叫着推开他,哭着把被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挡在胸前。
在我无措的哭声里,他终于找回了理智。他试图帮我穿上衣服,却不敢用力打开我攥着衣服的手。
最后他只能拿毛毯围在我身上,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不断跟我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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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百穗还在美滋滋品尝着那个免费送上门的芒果千层,而由它引发的层层思绪已经透支掉我全身的力气。
“麻烦上一杯你们这里最招牌的酒。”我对服务生说道。
望月百穗讶异地停下动叉子的手,眼看着我把那杯色泽像极了红茶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完了。”
眼神开始涣散的我,耳朵灵敏地接收到她异常绝望的两个字。
当她好不容易把烂醉如泥的我架到那栋房子门口时,我的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我拿起来接听,却怎么也按不到那个绿色的通话键。她把我的手机抢过去接通,没说两句,房子的门就开了。
迷蒙中,我看见羽生结弦面色铁青地把我从望月百穗手里接过来。
“风间她为什么会醉成这样?”他用了稍显质问的语气。
“就喝了一杯。不过喝的是……长岛冰茶。”
长岛冰茶?
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同时炸进了我和羽生结弦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