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祈祷 ...
-
我闻声顿住了脚步,回头羽生结弦的眼神已从冰冷转而变得疲倦,他试图脱鞋子却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上。
我赶紧上前扶他坐到玄关的台阶,帮他把鞋子换好之后,他坐着没有动,于是我也就着他身边坐下来。
他不露声色向旁边移了移,在我们之间空出了不大不小的距离,使我正要抚上他背的手落了空。
我有些难堪地收回左手,和右手交握了起来,总算感知到一些有关力量的东西,才使我开口打破了沉默:“智子阿姨,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她病了很久了。”
“那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是要阻止我去帮夏夏找医生,还是像昨天一样在夏夏最需要的时候,挂断她的求助电话、轻飘飘说那只是骚扰?”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我,“风间,你未免过于冷血了。”
这不是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可以被原谅的过错,我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
这次换他兀自站起来进房间关上了门。
晚上我主动去了次卧。当我睡在次卧的小床上,感受到他紧贴上来的体温时,他身上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已经尽数散去,代替灌入我鼻腔里的,是我钟爱的桃子沐浴露香气。
他抚摸我的头发,发泄似的咬了一口我的后颈,我没有逃开,疼痛使我蜷起了身子。
我们分明知道对方没有睡,却默契得没有交流一句。
-----------
羽生有询问过我,是否要和他一起出席结夏母亲的葬礼。
我摇摇头没有答应。我为自己没有主动关心过智子阿姨的病情而心中有愧,并且我想……在那个场合,结夏应该很需要他吧。以他的个性,他也不可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漠然对待。
同时,我也默许了他这些天来并不透明的行踪。无论他多晚回来,只要他回来,于我而言就已是足够的安慰。
葬礼一周过后,我决定独自去一趟大崎八幡宫,在神明面前为智子阿姨做祈祷。
但是等我到主殿门外的时候,我已经全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羽生和结夏刚好一同参拜祈祷完出来,羽生搂着她并肩往绘马区的方向走。
我慌忙藏到主殿东侧一棵卷满年轮的枯树后面,表情有些凝滞,灼热的阳光在我眼前弥漫成雾蒙的灰,进而化为我瞳孔的底色。
“可是以前和结夏一起来神社的时候,她都会许关于我们两个人的愿望。”
我的耳边“合时宜”地响起,我和羽生一起来大崎八幡宫还愿时,他说的话。
这一次,他们还会许有关两个人的愿望吗?我抑制住自己跟上去探究的想法,转身进了主殿跪在神明面前。直到我从殿里出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祈祷的内容完全偏离了我此行的目的。
与我只祈愿今日开心的往常相比,或许我给神明出了一个不小的难题。
神明会因我的自私与不诚惩罚我吗?我不敢细想。
-----------
我回到家的时候,羽生还没有回来。于是我索性取了最近刚画完的几幅无尽夏主题画,又出门去了画廊。
画廊的工作我还没有来得及辞,反倒是望月百穗主动跟我说,她要去中国参加为期两个月的艺术经纪培训夏令营活动,这个活动更多是以学习的名头来作社交之用,可以结识业界的大牛,打通更多的艺术家资源。她觉得顾不上画廊这边,决定歇业一阵子。
她给了我一把画廊仓库的备用钥匙,嘱咐我有新作品就送过来。入夏之后,我送来的新画都是无尽夏相关的,我以为她这么热爱新奇的人会感到审美疲劳,进而劝说我绘一些别的内容好招徕更广泛的不同喜好的买家。她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夏夏,这个系列一定要坚持下去!你一定要相信我的眼光,说不定到时候作品够了,我们可以开无尽夏主题画展!”
望月百穗永远那么积极向往明天,并且总是努力连带上我一份。
==========
打开母亲的相册,就像转动一把穿越旧时空的钥匙。
当我从母亲的墓地回来,翻阅相册里一张张镌刻曾经的老照片,童年的记忆开始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那些我从姨母的只言片语间搜集拼凑起的往事,终于构造出一帧帧鲜活的画面从我眼前驶过。
父亲出海工作的邮轮渐行渐远,母亲围着波西米亚丝巾在院落里种无尽夏,有一天我在母亲的应允下,摘下并蒂的两朵无尽夏跑去七北田公园玩,其中一朵被我送给了一个顶着蘑菇头的小男孩,而另外一朵,在我回到家门口时被隔壁家女儿抢走,最后不知被她扔去了哪里……
后面的情景我记不清了,但是我依稀有印象自己那一晚因为被抢走无尽夏哭得厉害,比以前被她抢走别的玩具情绪激烈得多。
直到一张母亲站在仙台海边的照片彻底刺痛了我——母亲决绝跑入海里的背影,我在沙滩上撕心裂肺的哭喊,这一幕辗转了十余年后,再次令我疼到喘不过气来。
在望月百穗的劝说下,我去了一趟医院精神科,医生给我做了心理干预,又开了些辅助的药物,他说我想起以前的事情并不是坏事,说明我的应激回避行为有所减弱。
“风间小姐,按照我的判断,您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有好转的,这次是因为受到强刺激冲击导致了身体连带出现不适的反应,不必太过担心。不过……”
“不过什么?”
“从心理测试的结果看,您的抑郁情绪未免还是过重了些,虽然不到抑郁症的程度,但也还是要注意生活中保持积极良好的心态,避免加重以至于量变促成质变。”
我谢过医生,拿着诊断结果按电梯准备下楼,怀揣着种种心事的我错进了上行电梯,被载到了顶楼的VIP楼层。
我低头重新按亮电梯面板靠下位置的“1”字,没有在意拄拐走进来的人。但想了想还是礼貌问了一句:“您要去哪个楼层?”
“……风间?”
我失神地抬起头,恍以为他的声音是我产生的错觉。
“羽……羽生……”我努力平息自己的语气,才敢于注视起那张我思念过无数次的脸。并且在那一刻,他和童年那个蘑菇头小男孩形象,终于交叠在了一起。
电梯下行。
“这好像是我们大地震后第一次见面吧。”他有些别扭地开口。
这话一出,又蓦地将他从那个蘑菇头小男孩的形象中剥离了出来。我们不再是童年无忧单纯的小孩,也不再是天台上探讨天狼星意义的少年。我们都长大了。
“嗯,应该吧。”如果索契巡游那次不算的话。
我按住心中的苦涩,关心起他脸上还有腿上的伤。
“前几天去中国比赛,练习的时候不小心,小事情。”
他轻描淡写,我明知故问。
这些年我几乎会观看他每一场比赛,又怎会不知道那是一场多么惨烈的练习事故。
“风间你怎么会来医院,生病了吗?”他一边问我,一边把目光移向我手上的诊断报告。
报告被我往身后收了收,“过来看望朋友的,我没事。”我重新把话题引到他身上,顺便抱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期望,“结夏呢?她……没过来陪你吗?”
“她去帮我买饭啦,医院的餐食不太适合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在怕我嘲笑他一如既往地挑食。
“看来你们感情一直很好。”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嗯……我们……很好。”
叮——到了一层,电梯门应声打开。我不想再倾听他们如今已经落定的感情,按捺不住先走了出去,才想起他拄着拐,又回过头把他扶了出来。
他站稳后我便触电般松开了手,表面疏离客气地开口:“我……我先走了,祝你早日康复,也祝你和结夏……幸福。”
我落跑似的离开了医院,并彻底把那些往事抛却脑后——因为我想成全他的幸福。
当然,这与我几个月后莫名在仙台的酒吧捡到了他,又答应他荒唐的结婚要求并不相悖。
和他结婚,我成全的是他另一件事——他的梦想。
哪怕这是一段限期的婚姻。
哪怕他并不爱我。
==========
把新画放进画廊仓库之后,我顺便打扫了下里面的灰尘,捎带着让心中也清净了些,这才舒了一口气。
回家路上我想起前不久家里的伞骨架坏掉了,路过便利店时我进去买了一把长柄黑伞,和当时卖鱼阿婆借给我的那把一样。
等我提伞到家门口准备开门时,我听见羽生在屋子里打电话。神使鬼差地,我放下钥匙把耳朵贴在门上,将他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话听得真切:
“我会和她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