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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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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开始,成子骏每天上课都站在了我的背后。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到我有时候甚至能听见他的校服摩擦墙壁发出的“沙沙”声。
班上的同学因为班主任明显的态度,也或许是出于对“坏学生”的忌惮,都不会主动和他讲话,但是也不会如同嘲讽我那样,敢用他听得见的声音说出“老鼠屎”三个字。
我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家里,我躲着表姐,不再讲话;在学校,我总是默默看书,除非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不再讲话,甚至有时候老师点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我也不再说话。
如果生活就是这样平淡且麻木的过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但是,生活总是喜欢在你觉得如意的时候逗弄你一下,告诉你,如果你以为这就是生活,那一定是你太天真了!
因为爸爸的抚恤金几乎都赔给了受害者,于是我们家几乎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十几年都在当家庭主妇的妈妈也不得不出门找工作讨生活。虽然妈妈也曾是大学生,但是因为毕业就嫁给爸爸,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等到真的想去找工作,发现已经没有任何企业要一个三十多岁还没有工作经验的女人了,大学文凭成了一张废纸。
在几个月求职无果之后,不得不在生活的压迫之下,选择了在一家超市做导购的工作。这份工作收入不高,却很辛苦,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她需要上晚班,所以不能来接我放学了,而从我学校回外婆家只有七点半的一班公交车,但是我五点就放学了。
外婆因为要给全家人准备晚饭,所以也不能来接我,舅舅舅妈不喜欢我,更不可能来接我,于是我放学后只能在学校里晃荡,但是很不巧的是,我们学校每天六点就要锁门,而我并不知道这一点。等我看到时间快要到七点半,准备去校门口等公交的时候,却发现门已经锁了。
我急得拼命的喊拼命的敲门,但是这个点,保安已经下班回家了,学校里一个人都已经没有了。学校的大铁门是一排栅栏,用一个很粗的链条锁了起来,我在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可以看到我,如果我看到任何一个人路过,我都可以请他帮帮我,给我妈妈打个电话,但是不幸的是我们学校的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会从这里路过,特别是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我喊了很久,还是没有人发现我,然后我这么长时间的难过和委屈突然爆发,蹲在地上就开始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我哭了多久,突然听到一个男孩的声音,可能我哭的样子实在是太狼狈的,他的语气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你怎么了?你怎么还在学校里面?”
我抬头看,是成子毅。我怔怔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在学校里面,不明白这个点为什么学校里还有人。
“我看到你在里面哭,就翻墙进来了。”他说。
我突然重新燃起了希望,问他:“你可以翻进来,那你可以帮我翻出去吗?”
他挠挠头:“这个我之前没有试过。”
我低下头,接着哭。
“不过,我可以把那个锁撬开,这样你就可以出去了”,他看我又哭了,突然紧张起来,立刻信誓旦旦的说:“真的,我撬锁可厉害了,而且我有工具。”他说着话,掀开书包,给我看了一下里面藏着的一把扳手,我还看到小半截的钢管。
我看着他,笑了。这个人居然到哪里都带着扭门撬锁的工具,甚至还带着武器。
他看我笑了,也笑了起来:“你别哭了,我保证把你弄出去,真的,我发誓。”
后来,我的人生里听过无数的誓言,但我人生的第一个誓言,居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来自于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他在太阳下山后闷热得可怕的校园里,对我说,我发誓,然后在我的注视下,干着溜门撬锁的勾当,接着牵着哭泣的我,带我走出了让我绝望无助的校园。
他打了一个车送我回家了,下车后,我像蚊子一样哼哼一样,哼了一声:“谢谢。”
他头发似乎长了一些,软软的搭在额头上。他把书包递给我,轻声说“不客气”,好似不好意思承受我的“谢谢”,头也不回地转身跑进了夜色里,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回家后,妈妈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到,我只是说公交晚点了。
第二天去学校,在校门口听到有人在议论昨天有人把学校的大门给撬开了,我突然就笑出了声。
上课的时候,他依旧站在我的背后。我进教室的时候,他笑着和我打了一声招呼,我脸立刻就红了,立刻坐回自己的座位不敢应声。他依旧站在我的背后,但是我的感觉却和之前大不相同了,一想到他能看到我,就坐得笔直,生怕自己不好看的样子落在他眼睛里,时刻想着我的头发有没有乱,我的衣服有没有皱,我今天为什么没有穿最好看的那件公主裙。
我想也和他打招呼,和他句话,却担心自己不好听的口音被别人嘲笑,害怕我被别人嘲笑的样子被他看到,更怕他和大家一起笑。所以我和他仍旧没有说话。
第二天放学,成子骏和往常一样,一下课就走了。因为前一天的经历,我没有在学校多逗留,但是出了校门,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学校的位置偏僻,周围除了兼买书籍的小卖部和文具店,就没有别的店了,而那些店也是在学校差不多走光的时候就关门了,没有一家店会开到七点半。我晃悠了半天,终于在道路的尽头发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店,是一家网吧。
我实在没有地方去,便走了进去。网吧里充斥着浓重的烟味,很多男生趴在电脑前,有的人打CS,有的人斗地主下围棋,有的人在玩蜘蛛纸牌和扫雷,从年龄上判断大概从初中生到高中生,还有极个别的小学生。他们都很专注,看到我一个女生走进网吧,并没有多大的反应,或者说,几乎没有人关注到我,除了在前台的网管。
“开几个小时?”他问。对于我一个小学生来网吧,他似乎习以为常,或者说,这个网吧开在学校的附近,本就是为学生服务的,只要能挣钱,管你小学生还是大学生。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有些长,甚至遮住了一部分的眼睛,看着却不像成年人,约莫只有十六七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头都没有抬,手指快速的在键盘上操作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因为他的问法,我也没办法说我只是过来逛一下,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说:“开一个小时。”
“身份证。”
“我没有。”我对他找我要身份证这个行为感到震惊,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绝对不可能满了18岁。我在内心对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没有身份证第多收三块钱开卡费,一个小时上机费两块,一共五块。后面来不用开卡费。”他抬头看着我,平静的说道。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我摸摸口袋,还剩六块钱,交五块,正好还剩一块钱坐公交回家。我不想让他看出我的局促,硬着头皮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递给他。
他的手又开始在键盘上飞舞:“名字。”
“许安安。”
他拿出一支笔,在一张卡上写着什么,然后递给我:“随便找台机器刷一下就开始计时了,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我看了一眼,上面是我的名字,字迹镌逸,力透纸背,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网管会写出的字。
这是我第一次来网吧,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我什么都不会,硬着头皮接过卡,找了人最少的角落的一台机器,回忆着他说要刷一下,于是拿着卡开始到处刷,但是能试过的地方都试了,电脑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喊过来,头顶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要先开机。”
我回头,是那个网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站在我的身后。
他那种仿佛我什么都不会的嘲讽的语气让我觉得很难堪,我大声回呛道:“我就是故意不开的,我是来写作业的。”
周围的人听到声音都转头看我,但是大部分人很快不感兴趣的掉回了头,继续在电脑上厮杀。也许是被周围人骂骂咧咧的氛围影响,回呛的那一刻我的胆子格外大,但是呛完之后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害怕,毕竟是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还是一个女生,而且我还只有11岁。
他似乎愣了一下,对我的反应感到出乎意料,悬在半空中准备帮我开电脑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在空中僵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一瞬过后,他和没事人一样,自然的收回了手,笑了笑就走掉了。
他走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八十遍。但是对着一台没有开机的电脑,我又突然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想着自己话都放出去了,于是只能拿出作业硬着头皮开始写。
这下看我的人比刚刚我回呛那一下更多了。
时间终于满了一个小时,我提着书包,想着终于从这个尴尬的境地里摆脱出来了。走的时候,那个黑衣服的少年还在电脑上操作,维持着和我进门时相同的姿势,手速飞快,似乎余光瞥到了我,头也没抬地说:“你电脑没开,卡没有计时,下次想来玩随时过来。”
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想来写作业也可以,不收钱。”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在笑,又似乎没有。
我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立刻走掉了,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