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小孩》讷言婆婆

1、第 1 章

　　我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我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我的爸爸是是某国企的高层领导，妈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家庭主妇，温婉贤惠，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工作，全心全意的照顾我和爸爸。在家里，我是父母最爱的小公主，拥有一切最好的东西，爸爸妈妈甚至不会大声和我讲话，我的公主裙，我的洋娃娃，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在学校，我成绩好，性格活泼，出手大方，同学们都很喜欢我。

　　但上帝似乎不太喜欢幸福快乐的童话，于是在所有幸福故事后面，都会有一个“但是”出现。

　　我的“但是”出现在了我10岁那一年。

　　那一年，我读五年级，我的爸爸因为醉驾出了车祸，当场去世了，同时也造成了另外一个家庭的一死三伤。交警判我爸爸全责，妈妈卖了房子赔偿给受害者家庭，带着我开始租房住。但是受害者一家还是每天上门来闹，报警了几次调解了几次都无济于事，终于在又一次出门看到门口泼的油漆之后，我的妈妈，这个十几年里一直温温柔柔的女人在门口哭得歇斯底里，然后连夜收拾行李，带着我投奔了几千公里以外的外婆。

　　外婆是北方人，而爸爸是南方人，我从小随着爸爸妈妈生活在江南水乡，从来没有见过雪。

　　跟着妈妈到外婆家的那一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雪。那时候，雪已经停了，我没有看到动画里那样像鹅毛一样飘落的雪花，也没有感受到书里写的银装素裹、万籁俱静，只觉得像是在大地上铺满了盐。

　　再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很贴切的必须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就像在伤口上洒满了盐。

　　曾经，我是父母最爱的小公主，拥有一切最好的东西，但当我来到外婆家，另一个女孩，我的表姐，才是最幸福的小公主。

　　舅舅一直跟着外婆住在一起，外婆家三室一厅，外婆一个房间，舅舅舅妈一个房间，表姐一个房间。而在我和妈妈到来之后，表姐不得不腾出了自己的房间，搬去和舅舅舅妈一起住，妈妈和我住进了表姐的小房间。

　　表姐因为我们的到来，突然失去了自己的房间，因此十分的讨厌我，但是她并不会在大人们在场的时候欺负我，只会在没有人的偷偷的掐我打我。我也曾经被唯我独尊的养大，受不了这种委屈，于是会毫不留情的还手。从小爸爸就教育我，哭是软弱者的行为，所以她打我的时候我从来不会哭，但是她爸爸似乎并没有告诉她这些，所以每次我一打她，她就开始哭，于是每次大人们闻声而来的时候，都会看到一副诡异的画面，10岁的我把13岁的表姐打得哇哇大哭。

　　舅妈会立刻冲过来，抱住表姐，用愤恨的目光瞪着我，而我也会毫不留情的瞪回去。

　　妈妈看到哭泣的表姐，就会从我的房间里拿一个洋娃娃给表姐送给她，用来安抚她。其实我被打得更狠，我的胳膊都被她掐紫了，只是因为我没有哭，所以所有人都觉得表姐是受害者。

　　我试图反抗，试图从妈妈手里夺回我的洋娃娃，但是妈妈只会用很疲惫的声音对我说：“安安，别闹了，妈妈很累了。”

　　我看着她的眼神，只能沉默的收回手。

　　几次之后，我不再挣扎，我的玩具，我的洋娃娃，只要表姐喜欢的，我就要一言不发的拿给她；家里的零食，她爱吃的，我一个都不能碰，否则少了什么她又会开始闹；她总是对我说，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她们家的，不是我的，没有她的允许，我什么都不能碰。

　　外婆对我很好，但是她总是会看着我，然后神情哀伤的对我说：“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爸爸”。这话被表姐听到，她也开始有样学样地对我说，“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爸爸”，然后用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我。

　　我开始学乖，躲着她，躲着舅舅舅妈，也躲着外婆。我从活泼开朗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也不再说话，总是只吃面前的菜，吃完就快速的下桌离开；家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再碰，不管是电视的遥控器还是零食，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东西，这不是我的家。

　　我突然就没有家了。

　　四个月后，我的转学手续终于办好了，于是我开始在新的学校读六年级。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进入小学的第一天，老师让我站在讲台上做一个自我介绍，我说：“大家好，我叫陈安安，来自南方的一个城市，我今年……”

　　但我还没说完，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孙老师就先笑了一下，接着，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收敛了自己的笑容。而在她笑完之后，紧接着班上就爆发了一阵阵夸张的笑声，胆子大的男生直接冲着讲台喊：

　　“蓝方人，是因为你们那边天比较蓝吗？”

　　“哈哈哈……金莲是潘金莲的那个金莲吗？”

　　孙老师敲了好几下讲台，让大家安静，教室才逐渐安静下来。我局促的不敢继续说，孙老师看我不再说话，问道：“说完了？”

　　我点点头，她没说什么，给我分了一个最后面的座位，就让我回位置了。在我从讲台走到座位的这段时间里，都能听到大家压抑的笑声，而我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但在大家嘲讽声中，我知道了，我的口音，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直到很久之后，李轩告诉我，我才知道，因为我从小在南方长大，所以我分不清拼音中的l和n，而这对于一个北方人来说，是一件很少见的事情。

　　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他们在背后议论我的时候，都不会提我的名字，转而叫我“蓝方人”。甚至也会有人当着我的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出那三个字，然后周围的人就会齐刷刷的看向我，眼神里透露出对我的鄙夷和蔑视，以及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幸灾乐祸的期待，而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屈辱的深深低下头，沉默的快速走开，他们在我身后夸张地大笑。

　　于是我开始害怕讲话，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即使在必须要说话的情况下，也尽可能的说更少的字。

　　在家，我不爱说话，尽可能避免和表姐一家讲话；在学校我不敢说话，害怕同学们的嘲笑。

　　因为不讲话，我显得性格孤僻、寡言木讷，同学都不愿理我，觉得和我玩丢人；因为害怕被嘲笑，所以每次老师让我回答问题我都会很紧张，明明会的题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变得嘴笨舌拙。我从头到脚都不是同学和老师喜欢的类型，加上我还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如果不回头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小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于是逐渐的，吃零食、踢毽子、丢沙包、跳皮筋，这些小学生正常的社交娱乐活动，都不会有人主动叫我。我变成了一个游离在整个班级之外的人。

　　我们班每周有一次例行的班会，班主任会表扬优秀的学生，并颁发小红花，然后批评落后的学生，扣掉小红花，如果班上得了流动红旗，会在班级里重点宣布。

　　这周也是如此，但是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既不是优秀的学生，也没有什么小红花可以被扣掉，更不关心这个班是不是得了流动红旗，小红花发给谁，怎么发，我都不关心。

　　但是在小红花评比结束之后，一个男孩突然被喊上了讲台，看着约莫比我们都大一点，显得有些成熟。

　　班主任孙老师扶了一下眼睛，开始宣布这个男孩的罪行：偷自行车，偷老师的钱包，和高年级学生一起勒索低年级学生，胁迫低年级的学生去偷家长的钱，打群架，用自行车锁链把第三小学的一个六年级男生打伤，给高年级女生写情书……

　　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却仿佛已经罪不可赦，可以直接送进监狱，进行劳动改造了，同学们听得目瞪口呆，全都盯着他。

　　他的个子比同龄人高，因为高就显得瘦，蓝色的校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理着小平头，因为头发太硬，根根都直立着，一眼看过去，像一只刺猬。他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好像在认错，但是偶尔一个抬头间，却是唇角带笑的。

　　难道他没有看到大家的各种目光吗？难道他不觉得丢人吗？所有的人都盯着他呀！我怎么想都不能理解。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我们班评不上先进，都是因为这颗老鼠屎！”孙老师总结道。

　　因为惺惺相惜，我开始同情这个男孩，觉得他一定会在大家的嘲讽声中羞愧得抬不起头。但显然他是和我不同的，也许是对“坏学生”的忌惮，班上的同学只是静悄悄的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想看好戏的残忍，却都默默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仍是低着头站着，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的确是在笑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他无所谓的态度惹恼了这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于是她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你这样的学生就不配坐着上课，从今天开始，你就站到最后一排，站着上课！”

　　他无所谓的点点头，然后吊儿郎当的走到了教室最后面的位置站好，正好在我背后。

　　散会后，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周围的同学在窃窃私语，我坐在座位上，听明白了几分这个男孩的来龙去脉。他虽然和我们一个班，但是因为留级和打架休学，所以年龄比我们都大。据说他家很有钱，爸爸是开公司的，有的鞋子几千块一双，是什么限量款，手表是斯沃琪的，耳机是索尼的，都是国外买回来的。

　　我虽然曾经也是爸妈娇宠的小公主，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几千块一双的鞋子。我很震惊，也很疑惑，既然这么有钱，干嘛去偷东西，去勒索别人的钱？

　　我从进班之后，因为同学的嘲笑和排挤，我对班级里的人和事变得漠不关心，甚至已经上学一个月了，我连坐在我周围的同学的名字都没记住。

　　但是那天，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成子骏。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觉得我的人生会和这样的坏学生有什么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