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清单》岁寒逢枝

17、17

　　陆时别缓缓摘下口罩，面颊确实如向前想象那般。

　　她再一次近距离观察对方，那人的眼角却爬上了细纹。

　　她却笑出声，“你变老了。”

　　他也跟着笑，“我今年都30岁了，前前。”

　　他们都不在年轻，再也没有青春里那股无所顾忌的劲儿。可总有些人，一旦相见就似乎回到18岁，好似做什么都没错。

　　其实青春期的选择哪有正确答案，人到中年不后悔，那就是没错。

　　向前始终不认为，当年提出分手时错误的选择。可也为这一刻，感到可惜。最开始她不舍得丢掉对方，也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时间却向她证明，她不能，也不想。

　　所以她抛下理智，放弃张正梅的期待，只想求一个结果。

　　“陆时别，我们能不能重头再来。”四目相对，目光灼灼，两人呼出的白气相交。从路边看去，正如一对情侣亲密无间。

　　陆时别沉默良久，直到睫毛上结了霜，心下一软，感性即将要冲破理智牢笼，差点要脱口，好。

　　马路上却响起鸣笛声。

　　他清醒过来，猛吸了口气，“不行，向前。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当初是你要分开的，我成全你，你也放过我。”

　　向前先是看向湖面，又低下头，最后也学他的样子猛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一系列小动作之后，抬头看向陆时别。

　　“陆时别，那你也放过我吧，别再说要给我房子，别再说你欠我什么这种话。住你的房子，你想让我记你一辈子吗？”说完，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也不管身后的人如何呼喊。

　　她走到门口，却看到许执的车，远远地停在路边，他就倚在车门上，见他们来了，冲他们挥手。

　　“你怎么在这里，瑶瑶他们呢？”

　　许执冻得鼻头通红，不停地搓手，“送回去了，我看你喝了酒，有点担心就绕过来。”

　　“陆时别呢？”

　　向前还在赌气随口答道，“不知道。”她又有些不忍，“在后面吧。”

　　许执朝着她来的方向看过去，陆时别独自走在后面，形单影只，他迎了了上去。走到半途，冲着正准备离开的向前喊道，“向前，你在这里等会，我送你回去。”

　　向前是个老实孩子，纵然刚跟陆时别吵完架，但想起天寒地冻，路途又远，等一会又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自己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

　　等所有人都坐上车，她本来准备钻进后排，却被许执喊着坐在副驾驶。

　　三人一路无言，陆时别的家离这里只用10分钟路程，向前实在觉得度秒如年，只是低头摆弄手机。

　　趁着红绿灯，许执瞥了她一眼，“又跟你那个相亲对象聊天呢？”

　　“什么啊？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行不行？我室友问我几点到家。”这他要不是在开车，向前真的想给他一拳，怎么能当着陆时别的面说这些呢？

　　向前坐直身体，偷瞄了眼车内后视镜，后排的人隐在黑暗里，她看不清神情。

　　——

　　汽车再次启动，导航的声音震耳欲聋。

　　向前面对许执绝不嘴软，“怎么许大律师，迈入老年人了？导航声音都要这么大了？”

　　驾驶位上的人，不接话，她也觉得无趣。

　　“向前，你真的觉得，陆时别欠你什么吗？”

　　向前本来低头玩手机，正看到有趣的玩意，嘴角还带着笑，听到这话，笑容凝固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兜圈子。”

　　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了眼窗外，“前面路口左转，有家肯德基。”

　　等车停稳，向前先进去点了两杯可乐，坐在靠近玻璃门的位置。

　　“你还真是没变。”

　　室内空调温度打得高，又是温暖的黄光。向前从许执口中得知了当年她跟陆时别分手的真相。

　　陆萍去世的第二天，其余几人几乎都没怎么睡，她收拾了屋子，让他们将就有个浅眠的地方。

　　她出门去镇上买鞭炮时，陆时别的叔叔找来了，前一天，陆萍单独喊陆时别进去，他不放心，深怕老太太独留一份家产给这个孙子。

　　偷偷在陆萍枕边放了个老式诺基亚用来录音，又趁着晚上没人偷偷拿走。

　　听了一整晚的录音，老太太没提到遗产半个字，却听到陆萍，不然陆时别跟向前在一起。

　　还听到，陆时别哭着并明确的告诉她，自己做不到。

　　向前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自己当年只听到一半。他从许执的嘴里得知了故事的另一半。残缺的故事找到了下半阙，却不是她能承受的结尾。

　　至于许执他们是如何得知呢？

　　陆叔叔是个计较的人，但对于他们家下一代唯一的男孩，也算是尽心尽力，他听完整条录音，就来找陆时别。

　　他同样逼迫着陆时别跟向前分手，他们两人在院子里爆发了争吵。

　　吵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所有人。

　　“你知道那个小姑娘的妈妈有多厉害吗？就凭你一个父母双亡的人，拿什么去告诉张正梅，你能她女儿幸福！再说她的家境，你能攀得上吗？向郑杰就她这么一个姑娘，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叔叔这不关你的事，您管好自家的事就行。”

　　“小别！我知道你恨我，不肯成全老太太，可是你想想你妹妹她也是个小姑娘，她还在上高中，我想给她好的生活，活着的人，不能为了死去的人背负一辈子。”

　　“您也说了，我们还活着。我跟向前的事不劳你挂心，我们会好好地。哪怕我自己死后，黄泉路上跪着去见奶奶，也无妨。”

　　许执他们被吵醒之后，只是倚在门框前看这场闹剧，却仍被陆时别的字字句句震惊。

　　他是个极为孝顺的人，不忍心让奶奶难过，所以自从父母去世也没在陆萍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只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失去父母的孩子和失去孩子的母亲，哪个更痛？他们不得而知。

　　向前抱着可乐，吸管被咬变形。

　　“向前，他不欠你任何。”

　　许执继续开口，“后来你们分手 ，我们几个人得知，第一时间找到了陆时别。陈年是个急性子，又一直把你当妹妹，当时他就把陆时别给打了。”

　　“他也是个硬心肠，又是学打拳的，陆时别那脸上就没一块好地。他倒是硬气，也就一声不吭，把这责任给担下来了。”

　　“后来你们分手很久了，陆时别喝多了，抱着陈年这孙子哭，我们才知道当年分手是你提的。”他抬头，死死盯着向前，像是要把她看穿，他也不懂，当年为何向前突然性情大变，提了分手。

　　向前张张嘴，想替自己辩驳。

　　“你先听我说完。”

　　“我们后来也拼拼凑凑，大概猜出来了，陆奶奶走的那天，你到堂屋后面时听到了陆奶奶说的话了。我依稀记得，那天你心不在焉，总是慌神，喊你几声你也都是不答应。再后来，你回来了春江市，也一直郁郁寡欢，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人也瘦了一圈。我刚开始以为你是因为陆奶奶去世太难过了，后来仔细想来，我就对上了。”

　　“向前你都知道了。”

　　向前再也没什么好隐瞒，“是。当时我就站在堂屋外，只是后来，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是我在心里就给他判了死/刑。甚至不等他亲口的回答。那是他奶奶，我拿什么跟他去争。”

　　向前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她这些的憋屈也在这一刻，沉冤昭雪。

　　真相的残忍程度，往往裹挟着经年累月的痛苦，在某刻席卷而来。她受不住，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许执见此，从包里翻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向前，无论过去的前程往事如何，但我今天不是劝你回溯过去的。”

　　“你跟陆时别就算了吧，如果连已逝之人都不认可，你也不会开心。你也是孝顺的人。当年你也是不希望陆时别背上不孝的名声才提的分手吧。”

　　向前猛然抬头，直觉对方话里有话，“许执，你在说什么呢？你别在这里兜圈子，你一个律师用就算了吧，来劝我，是不是有点可笑。你也说了陆时别不在乎，那你觉得我真的在乎吗？”

　　许执陡然起身，“向前，你从来就是这样不听劝！”

　　“是因为你从来没让我信服过你的话。”

　　最后的结果，还是不欢而散，但给了向前许多思考的时间。

　　午夜的街头，还飘着雪。她不想回家，只是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距离家还有几分钟的路程。

　　如果当年陆时别拒绝了陆奶奶的要求，那为什么在向前提分手的时候，他还是同意了。为什么后来她说要复合时，陆时别却说，向前这是你选的。

　　为什么现在她问陆时别能不能重头再来，得到的结果却是，不行。

　　她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陆时别这个人在想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要做些什么。

　　她到家时，门前的垫子被她踩得全是泥泞，她拾起，扔进卫生间。

　　向前这人有个毛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喜欢洗东西。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源源不断冲刷着地垫。

　　糕糕走进卫生间，只看到向前半蹲抱着双膝，靠在墙上，地垫还在地上，已经是干净的模样。

　　她顿时清醒过来，也蹲在向前边上，“乖乖，你不是去吃饭了吗？发生什么事情了？”

　　向前环抱住她，“糕糕，我好想很多年前做错了一件事，错误今天对我进行了惩罚。”

　　“好了好了，前前，如果错误的后果延迟到今天，那说明在之前你的所有日子里，他都不能算是错误，那是选择，是这件事每个人的选择导致了这个结果。”

　　高云烟扶起向前，因为蹲的太久，整条腿几乎失去了前行的动力，根本站不起来就往下跌。

　　她从客厅找来凳子，递给向前。又把地垫晾起来，收拾好卫生间，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身边。

　　向前眼眶红红，拉住她的手，“糕糕对不起，大半夜的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笨蛋。我以前失恋喝醉了，你也是这样照顾我一整晚的，你也没没抱怨过啊！”

　　向前将今晚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她。
　　“所以，他们都知道你们当年分手的真相，但是却瞒了你这么多年，那为什么在这个档口告诉你了？为什么许执不一直瞒下去，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是更好？他一直说，陆时别不欠你什么，可感情的事情，除非当事人，这种欠不欠的，谁能说清？他也只是你们感情的旁观者，何苦生那么大的气。”

　　“你说的我也考虑过，许执他这个人，本身就跟陆时别关系好些。可能是替兄弟打抱不平吧。”

　　向前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因为他问我，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要找陆时别了，从前分手之后那么多年里，也没想找他复合。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

　　“哪种时候？”

　　“被母亲催婚催到死。”

　　“我说过，他很聪明，他猜出来我的原因我不意外。前段时间我妈催得紧，我这个人自从跟陆时别分手之后也没谈过，其他恋爱啊。要是他能跟我复合，多好啊，两个人都是知根知底。他现在也事业有成，我也不担心张正梅会反对。”

　　“但我...对他是真的有感情的，他是我的初恋，你知道啊，初恋很难忘。除了他，我的感情经历几乎为零。你要说有没有家境好，长得好，各方面的达到张正梅期待的人，当然有了。顾知頔就是啊，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啊。”

　　“我怎么就死脑筋，就喜欢他陆时别呢。”

　　“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跟他从头开始罢了，可是他不给我这个机会。”

　　“许执话说的难听，他让我自己想想，到底为什么想要复合，他觉得我只是看中了陆时别现在发达了，想找个人应付张正梅。”

　　“可他也不想想，我是那种人么？他是我的好朋友啊，他怎么能这样想我呢？”一张手纸，被握成团握在手里，抬起手臂擦掉划到下巴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