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驾崩了》尘台杯中酒

8、第 8 章 转眼便到了

　　转眼便到了年节。

　　虽说年下时候甘肃闹了雪灾，云南遭了饥荒，辽东受鞍鞑入侵，东南遇有倭寇扰民，但这些小打小闹都是国家治理中的常事，只要保持政局稳定，就不足扰乱朝野的年节气氛。

　　各部堂官并主事们卡着点整理好了本年账簿文书，盖章封了存，便双手一拢只等散衙。至于账本中所载数字关乎天下民生的哪一项，各项文书往来又会产生怎样的利害关系，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那毕竟是内阁该操心的事。

　　内阁三位阁老以陈式中为首，于文渊阁内写完了今年最后一道请安折子，随后便将各部封存好的账簿文书置于高台之上，以待来年廷议对账拨款之用。做完这些，三位阁老互相拱手道了些吉祥话，也就各自散去回府，安度佳节了。

　　宫内早早挂起了红灯笼，映得整个皇城一派喜气，好容易到了年节，各宫到处都说说笑笑的，垂拱殿里却无人敢发一言。

　　万岁爷捏着锦衣卫的奏报，上面清楚明白地写着一条密探消息：被流放东南闽州的甄浩然，半月前就死在了流放的官道上，死因暂且不明。

　　殿内服侍的人以老祖宗崔华为首，都感受到了万岁爷的低沉情绪，无人敢发一言，只越发小心做事。

　　半刻钟后，万岁爷忽然出声道：“给三位师傅的年礼都备好了吗？”

　　老祖宗忙道：“都备下了，按主子的吩咐，给陈阁老的是主子前儿个亲自写的对联一副，徐阁老、王阁老的则是荷包各一个。”

　　万岁爷把奏报折起来，拢在袖子里，说：“朕再写两个福字，给徐、王二位师傅添上，晚点你亲自送去。”

　　“是，主子。”

　　万岁爷写完字后，搁下笔，一掀下摆坐了下来，说：“把奏章拿来，朕要批折子。”

　　老祖宗拿着福字的手顿了顿，小心提醒道：“主子，再过一会儿您就该去慈宁宫请安了，这……”

　　万岁爷摆摆手：“朕知道，去吧。”

　　老祖宗不敢再多嘴，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退了出去，经过我的时候，默不作声地瞥了我一眼。

　　万岁爷的规矩，批折子的时候除了侍候笔墨的人，一律不许留在殿里，于是殿内现在除了万岁爷，就只剩我一人。

　　待众人退下后，万岁爷却未不碰朱笔，他说：“你把甄浩然的话再给朕背一遍。”

　　“是，主子。”

　　万岁爷靠在龙椅上，双目缓缓闭上。

　　“臣甄浩然乃永宁五年的两榜进士，任翰林院编修已十一年之久。然臣修史多年，翻遍史书经传，从未见过如今这等欺上瞒下、祸乱天下之事！陈党把持朝政多年，上至内阁六部、下至州官县令，无不是阁老陈世中所用之人！”

　　“如今朝廷之事，无论大小，不送通政司，先问陈阁老；百官所呈奏折，皇上看不到，陈阁老先看！臣的这本参劾，若不是以臣通家之资买通司礼监内官，也无法以请安之名递到皇上跟前。”

　　“天下政事，名为百官呈奏，实则只是陈阁老一家之言。那陈式中心里一旦拿定主意，自己不说，先私下写信联络各部堂官、乃至各地巡抚州官，以他们的名义提出奏请，再让皇上定夺。”

　　“皇上当政六年，如今朝野皆知，内阁的主意就是皇上的主意，而他陈阁老的主意，皇上无不……”

　　“够了。”万岁爷蓦地睁开眼，“放肆！”

　　我忙跪了下去：“奴才该死。”

　　半晌，万岁爷又恢复了原先的端正坐姿，说：“起来，继续说。”

　　“是。”我站了起来，接着道，“陈式中其人，标榜清流，自称不收孝敬，不贪钱财，真假暂且不论，可其所作所为，其毒害朝政之深，实与贪墨何异？”

　　“臣祖籍常巡，与周新虽有同乡之缘，却无同年之宜，周新与臣同入翰林，短短五年便出任户部主事，继而升任工部侍郎，如今官至巡抚，仕途不可谓不顺遂，然究其根本，不过陈党一员耳。”

　　“臣三年丁忧期满，方返京归职，然臣于祖家之地所见听闻，不能不具实呈奏于圣上。江南的土地兼并，实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以常巡一县为例，县内人口二十八万，土地被大小河流分割，零零碎碎，统共才四十二万亩，其中富商富户所占田地竟达到二十万亩，且多是平整渥地！可怜江南百姓，每人摊到头上不过才八分不到，若是遇上洪灾、水灾，便颗粒无收，运气差点的，直接没了田亩，沦为佃农，身家均充作他人之物。”

　　“而常巡县内兼并之事，尤以周家为甚，周新其父仗势欺民，从县令到百姓无人敢招惹周家之人，其为吞没田地，不知害得多少民户妻离子散、倾家荡产。臣还听闻周家与澜宿江河道衙门关系颇密，以其秉性，焉知河道破堤与其没有干系！如今朝廷派周新此人去任江南巡抚，臣实在不知，此举欲置江南百姓于何地？”

　　“如今朝廷之人多斥臣沽名买直，若能彻底废除兼并之弊，臣便是担此骂名又如何？可叹圣上被小人蒙蔽，民情无法上打天听。臣读圣人之书，语圣人之言，愿仿圣人之事，万死以报君恩。”

　　“圣上励精图治，自登极以来未有一日不用功，辛勤劳苦如此，臣工万民均有目共睹，若任此发展，岂非为他人做嫁衣？”

　　说到这里，我小心觑万岁爷神色，见他虽仍紧闭着眼，手心却攥得死紧——我心里明了，甄浩然方才这句话，才是真的诛心之言。

　　“如今臣上书弹劾周新，早已下定决心，无论落得何等境地，均落子无悔。臣万分感念圣上愿听臣一言，唯有以性命相赌，让圣上看清陈党面目。圣上且看臣下场如何，便知臣所言真假。臣且在家等候落罪圣旨，无论廷杖流放，今后皆难逃一死耳。”

　　话落，万岁爷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