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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万岁爷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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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的一幅字,据说把年近六旬的陈阁老看得老泪纵横,当日就随着老祖宗进了宫,说要面圣谢恩。
陈阁老入宫前,万岁爷在太后娘娘那坐了半宿,太后身子不好,秋来又多病,早上还能强撑着起来赏花,下午听到陈阁老的消息,直接就卧床不起了。
万岁爷十岁登极,年纪小时,朝政都是由太后和陈阁帮着相看,一步步逐渐亲政的。
“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哪懂什么朝政之事?先前几年垂帘听政,也是顾虑皇帝年幼,少不得挂个临朝监国的名头,好让百官放心。如今皇帝大了,哀家自然退居慈宁宫,也好少受些个后宫干政的骂名。”太后捻起手绢,擦了擦泪,“这些年说起来,若没有陈先生帮着我们孤儿寡母,哪能有如今天下太平的景象。皇帝,如今他因些小事便要退隐,这让我们母子在臣民面前如何自处啊。”
万岁爷忙起身给母亲顺气,说:“母后可千万保重身子,要有个好歹,让儿臣如何呢?”
太后看见皇帝脸上的悲意,久违地起了一点心疼儿子的慈母之心,她摸了摸自家儿子的额头,说:“哀家自然是会保重的,皇儿莫急。”
万岁爷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对太后说:“儿子伺候母亲喝药。”
天家的感情来去皆快,这点慈母心肠终究是在皇帝的不表态中散去了。太后伸手挡了挡:“你舅舅说,愿意为陈阁老作保,就连那周新,他也是要保的……皇帝,你如今亲政,做事可要三思啊。”
万岁爷端药的手顿了顿:“母后放心,朕已经让崔华亲自去府上安抚陈师傅了,翰林院那个进士为了搏名声胡乱攀咬朝廷重臣,自然应当严惩。朕打算亲自召见他问一问,到底是在作何居心。”
太后这才点了点头,说:“皇帝做得对。依哀家看,这种不忠不义之徒的话倒不必听,万一他再说出什么话脏了皇帝的耳朵,可让朝臣们如何安心呢。”
万岁爷恭敬道:“母后说的有理,儿子知道了。”
母子二人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等到万岁爷从慈宁宫出来,陈阁老已经在皇极殿外候了大半个时辰了。
万岁爷没乘轿辇,只一路背手走着,仪驾远远跟在后头。行到半路,万岁爷忽然停了下来,对我招了招手,说:“你替朕去趟宫外去见个人,记着,做的隐蔽些,不要让人发现。”
皇帝仪仗刚接近皇极殿,阁老陈式中就远远迎了上来,众人定睛一看,这位掌权十余年的阁老头发已白了大半,仪表却依旧泰然,从袍服到神色,始终是一丝不苟的模样。
陈阁老欲行大礼,还未跪到一半,就被万岁爷赶着扶住了。
“阁老不可,”万岁爷双手托着陈阁老的臂腕,说,“怎能行如此大礼?朕如何担得起。”
陈阁老没有起来,而是说:“老臣这一拜,是深谢圣上赐字天恩,天家重礼方可统率万民,还望圣上允准。”
陈阁老教导万岁爷的岁月比他做首揆的时间还长,二人既是君臣,更是师生,万岁爷对这位老人的感情,从来不是敬仰和忌惮两个词能简单概括地了的。
陈阁老教导学生尽责,却也威严,十多年的言传身教下来,导致尽管万岁爷现在已经亲自掌权,成为天地间无人敢违逆的九五之尊,对这位陪伴自己长大的师傅,此刻却难以说出个“不”字。
于是他收回了手,站在原地生生受了这位内阁首辅的跪拜大礼。
“来人,赐座。”万岁爷甫一进殿,就像往常一样吩咐给阁老赐座。
小内侍们熟练地搬出那座专属于陈阁老的雕花木凳,放在龙座下首。
陈阁老没有推辞,拱手道:“老臣谢过万岁。”
万岁爷也坐下了,说:“朕送阁老这幅字,是恰听母后说笑,提起朕幼时无状写下的字竟还挂在阁老书房中,实在惭愧——阁老让人递个帖子进来就是,何苦特地进宫一趟。”
“礼不可废,”陈阁老说,“臣如今身为内阁元辅,一举一动皆为朝臣表率,自然更该守礼遵法,方不负圣上荣恩。”
万岁爷说:“师傅总是最知礼的。”
二人间沉默片刻,万岁爷吩咐崔华说:“快把前儿个新研制的桂露茶泡来一杯给阁老尝尝。”
须臾,崔华亲自端上茶来,陈阁老起身谢恩,尝了一口,只觉桂芬馥郁,齿颊留香。他说:“老臣听闻,此茶是圣上同郑妃娘娘共同采集宫中桂花,亲自酿造而成的?”
万岁爷笑了笑,说:“都是些小把戏,让师傅见笑了。”
“恕老臣直言,”陈阁老站起身来,崔华上前顺势接过他手中的杯盏,陈阁老点头以示感谢,方说,“秋桂虽芬芳,制成茶汤却会夺了茶叶本身的醇正之气,万事万物皆有定理,应当应分才能保太平无虞。古今圣君当以德行治天下,圣上当修德自持,不可在赏玩上耽误过多。”
崔华心里狠狠捏了把汗,陈阁老这话,既是暗指万岁过于宠爱郑妃而忽略皇后,导致后宫尊卑不分;又在敲打皇上不可玩物丧志,荒废朝政。
他小心觑着万岁爷的脸色,只见万岁爷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沉着声说:“这话师傅已经说了许多,朕记下了。”
陈阁老咳嗽两声,拱手道:“老臣一番肺腑之言,皆是为了江山社稷,老臣只望圣上能比肩太祖,成为一代中兴明君,还望圣上莫要见怪。”
万岁爷神色不显:“朕自幼由阁老教导长大,岂不明白阁老的拳拳之心?阁老快快请坐,你我师生之间本应如此——崔华,还不扶阁老坐下。”
崔华忙应一声,扶着陈阁老再次坐下了。
“老臣不敢,”陈阁老告了声罪,说,“近日老臣愈感身体多病,想来是上了年纪,不宜再忝居高位主理政事了……臣乞求圣上允臣归乡养老,好安享晚年。”
“阁老身子不适?”万岁爷问道,“可有递帖子请太医看过?崔华——”
崔华刚要答话,陈阁老忙说:“不是什么大事,老毛病,吃几服药便压下去了,未敢劳烦宫里太医。”
“那怎么行,”万岁爷对崔华说,“去太医院传朕的话,让张太医即日去阁老府上住着,若调理不好阁老的身子,就不用回来了。”
“是,主子。”崔华连答应着声出去。
万岁爷叹了口气:“朕知道,师傅是在为周新一事担忧。”
顿了顿,万岁爷又说:“此事一出朕就派锦衣卫去了江南。朕给师傅透个底,锦衣卫的奏报是昨日晚间呈上来的,甄浩然所弹劾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江南的暴民是因利聚集,与周新并无干系。那甄浩然祖上与周新祖上有些渊源,后来生了嫌隙,便成了仇人。他又久居翰林院,想是觉得自己升官无望,这才想着沽名买直,以性命为赌注,想在天下人嘴里搏个好名声——哼,这名声是他想要就能要的么。”
陈阁老听罢,说:“万岁圣察。虽如此,那周深毕竟是臣保举,如今出了这等事,虽说没有触犯律法,但周深此人必有做的不周到之处,才会让人有机可乘,寻了话柄。如今朝中多是议论老臣以权谋私,任人唯亲延误朝政。老臣时常反省自身,深觉做多错多,实在不该再忝居如此高位,耽误天下政事。”
“师傅何出此言?”万岁爷说,“朕十岁御宇,若没有师傅一路教导扶持,何能至于今日!他们议论阁老任人唯亲,那朕岂不是这天下间第一个以权谋私的人?”
“臣等不敢!圣上对老臣如此重任,臣万死不足以报。自古忠奸只在百官一口之间,臣年事已高,实在担不起奸佞二字,唯望圣上允准,让老臣就此隐退吧。”
“自古忠奸难辨,可若是以臣下与君王的亲近与否来分辨是忠是奸,未免过于儿戏,此等言论也必不会被天下人接受。阁老多年辛苦,内阁年前方才拟定新政方案,一旦实施充盈国库指日可待。你我君臣协心才能保天下安泰,何必出此灰心之论?”
陈阁老眼中有泪闪动:“圣上如此推心置腹,臣实在愧不敢当。”
万岁爷又说:“如今天下百废待兴,处处都得辛苦阁老,朕还得阁老再多劳累几年——朕才亲政不久,如何能离了师傅啊。”
君臣如此这般一番奏对,真心也好,试探也罢,谁也说不分明,但总归是落了个“皆大欢喜”:甄翰林不日被褫夺官阶,贬为庶人,流放东南三千里;周深继续稳居南直隶巡抚之位,陈阁老告假多日后,便被万岁爷一道圣旨亲自请了回来,主持内阁。
这座沉寂多年的皇城好不容易翻起来的一点水花,就这么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