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驾崩了》尘台杯中酒

6、第 6 章 月儿缺了又

　　月儿缺了又圆，圆了又缺。对比到人世间，太平也好，动荡也罢，总是逃不过一个“变”字。

　　中秋过后，朝堂上就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悄然拨动着目前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局势。

　　这事说小也大，翰林院一位新进的主事进士，突然悄么声地参了原户部侍郎、现南直隶巡抚周新大人贪污赈灾筑堤公款，以致流民街头惨死、聚众成乱。可从这位弹劾之人的官阶来看，又实在是说大也小，毕竟周新大人是陈阁老的门生，此次将他放入南直隶衙门办事，就是为了今后入阁做准备的，对此朝廷上众人都心知肚明。

　　六科廊房里的弹劾奏本一经抄录，便迅速在朝中传开，但没有一个人对此发表看法，此事像是在朝中砸了个闷雷，却没带下来半点雨滴。

　　陈阁老倒是表示出了超乎寻常的重视。等这事传到万岁爷耳中的时候，陈阁老已经写好请罪辞呈，在家收拾衣冠，准备告老还乡了。

　　这下朝臣们倒像突然来了兴致似的，褒扬挽留阁老陈世中的题本奏本如雪花一般往宫里送。诸如阁老一心为国，实不该因此受牵；阁老劳苦功高，朝廷理当优待，不可因此莫须有之事负罪还乡……如此这般种种。

　　万岁爷躺在榻上小憩，听我念完一本又一本。

　　“臣兵部主事蒋淮心恭请圣上金安，蒙上所幸，臣忝居官列，惴然惶恐之至，唯恭谨侍上，万死以报君恩，犹恐才疏智浅……南直隶巡抚周部堂其人，亲仁爱民，诸事躬亲，臣私以为……”

　　“弹劾周新的那个进士，叫什么来着？”万岁爷忽然出声打断，问道。

　　我合上这在厚度上明显优越的奏本，回道：“回主子，叫甄浩然，字清安，是永宁五年的进士，江苏常巡县人。”

　　万岁爷瞥了眼我，说：“你倒是记得齐全——朕问这些了吗？”

　　我拱手请罪道：“奴才僭越了。”
　　万岁爷从榻上撑着要起来，我忙上前扶着。万岁爷说：“朕记得，前任南直隶巡抚谢深的奏章上提过，今年端午讯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县里，就有常巡县吧？”

　　我说：“是的，主子。”

　　万岁爷整了整袖口，说：“谢深如今在哪供职？”

　　我回道：“谢大人现今在任杭州任知府。”

　　“降了一品。”万岁爷顿了一下，忽地笑说：“你怎么不像刚才那样，把谢深的上任文书由谁签发、什么时候到任这些前因后果跟朕仔细说一通？”

　　“奴才不敢。”

　　万岁爷从我手里拿走奏章，掷在一旁，说：“去叫崔华来。”

　　老祖宗先前被打发去给太后娘娘送东西了，经万岁爷一传召，走的就急了些，加之人上了年纪，回来的时候气就有些喘。

　　我候在门口，给老祖宗端了杯茶，老祖宗接过喝了一口，余光瞥了瞥我，又不动声色地把茶放在托盘上。茶盏与木盘相碰，发出“磕”的一声，老祖宗抬脚，头也不回地进了殿。

　　我收了茶盏，端去了值班后房。

　　——

　　殿中，万岁爷正在看书，崔华见状刻意放轻了脚步，可还是被万岁爷听到了。

　　万岁爷放下书，问：“母后身子可好些了？”

　　“回万岁爷的话，已好多了。”崔华说，“太后娘娘听说这百年老参是您特意吩咐辽东巡抚挑选的，高兴的不得了，喝药的时候都没用蜜饯呢。”

　　“那就好。如今秋凉了，朕只盼母后身子安康。”

　　“主子孝心可感动天，太后娘娘一定会早日好转的。只是……”

　　“只是什么？”

　　“怪慈宁宫的下人多嘴——太后娘娘本在院内赏菊，无意间听到下人们议论陈阁老要告老还乡的事，这会子正在发愁呢。”

　　万岁爷叹了口气，说：“朕又何尝不愁。陈师傅年事已高，为朝廷劳累半生，如今在家待罪，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内阁主事。如今朝廷乱成这样，要是没有了陈师傅，朕该如何啊。”

　　崔华忙劝道：“主子千万保全自己身子，偌大个朝政等着您做主呢，急坏了可怎么是好？”

　　“罢了，只得再辛苦你走一趟，替朕送幅字去陈师傅府上，跟他说，朕是师傅一手教导，为君者当体恤臣下辛苦，朕又岂不知师傅用心？周新一事尚未定论，无论结果如何，都与师傅不相干，还望师傅体谅朕一片孺慕之心，早日重回内阁。”

　　万岁爷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下“护国柱石”四字，说：“陈师傅书房里的匾额，还是朕八岁时候写的，如今也该换换了。这幅字，你让工匠裱好，亲自带人送过去，好让陈师傅知道朕的心意。”

　　崔华说：“主子一片诚心，陈阁老一定会明白的。”

　　万岁爷点头：“朕去看看母后，你现在就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