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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万岁爷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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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真的是位好皇帝。
从我陪在万岁爷身边时算起,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三年间,无论溽暑还是严冬,万岁爷都坚持卯时二刻起,过了三更才睡,期间听大学士讲学、随武师傅学骑射,还要接见朝臣、批阅奏章,事事躬亲,从不假手,也未曾间断。
一次万岁爷坚持带病听完经筵讲学,坐在上首三个时辰未动过分毫,过后还与讲学官谈论治理之道,礼数周全。三位阁老对万岁爷赞誉有加,陈阁老称此举有“圣祖遗风”,万岁爷听到很高兴,一路都是笑的,直到回到寝宫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万岁爷这次着实伤了元气,病了五六日还没见好,急得太后娘娘哭了好几回,皇后娘娘更是日日守在病床前,侍奉汤药不断。
朝臣们听说后,称赞帝后和睦,朝政稳固,谓我大胥朝必能在万岁爷的治理下走出积贫积弱的困境,天下中兴指日可待。
万岁爷励精图治,身边伺候笔墨的人自然不少,我因为话少木讷,被派了专管奏章整理的差事。
这几天万岁爷躺在龙床上养病,却仍记挂国事,喝完药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奏本。
因为起身不便,万岁爷吩咐我读给他听。
“南直隶巡抚左都御史,臣谢深恭请圣安,今逢端午大汛,澜宿江破堤淹毁田舍,灾情绵延兴安、常巡等七县不绝,臣惶恐愧对圣恩,诸赈灾修堤之事,俯乞圣上早做决断。”
我小心念着奏章,瞧着万岁爷的神色越来越不好。等我念完后,万岁爷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开口就止不住地咳嗽。
我连忙放下奏章,给万岁爷顺气。
万岁爷摆摆手:“朕没事——这是哪日的奏折?”
我如实相告:“回主子,这是南直隶巡抚衙门五月十七递进来的。”
万岁爷靠在床头,说:“五月十七,那就是三日前了。”
我垂首,恭敬答道:“是的,主子。”
万岁爷默了半晌,说:“朕那时候病着……陈师傅他们怎么说?”
这其实已经超出我的职责范围了,我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装作不知,惶恐告罪。
万岁爷又问:“这事母后知道吗?”
万岁爷还在等着我回话。
那一刻我想起了老祖宗常年对我们的教导,不该说的别说。
我还想起了老祖宗只在那晚对我说过一次的话,我们只有皇上一个主子。
我抬起眼看向这位年轻的、憔悴的帝王,看到了他眼里光亮和灰暗交错,辨不分明。
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说:“回主子,陈阁老三日前便将此事秉明太后,内阁经商议,共同拟好了赈灾人选方案,票拟已经送到了司礼监,只等万岁爷御笔朱批。”
万岁爷声音沉了下去:“他们派了谁去?”
我弯下身子,垂首道:“是陈阁老的门生,户部侍郎周新大人。”
万岁爷呼出一口气,重新躺了下去:“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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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服侍好万岁爷睡下,再把奏章一一整理,每隔半个时辰磨一次砚。却半日无事。待到下差时,我整了整头上礼冠,慢慢地走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屋舍。
门口的小太监正急得打转,看到我仿佛看到了救星,忙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揪住我的袖子,说:“可算回来了!老祖宗正等你呐!”
我看他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对他笑了笑,说:“门口的井里凉着果子,你拿去吃。”
小太监眼睛里放出光,又畏缩地朝屋内瞧了瞧,没敢答应。
这时老祖宗的声音从房里传来:“你走远些,我和你师兄有话说。”
小太监这下安心了,朝我小声道谢:“多谢师兄。”
我望着他跑远了,这才迈步进了门。
老祖宗正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见我来了只是随手一放,搁在桌上。
我屋里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几台凳子,没什么摆件,更别谈有好茶叶。我了然,给老祖宗倒了杯白水,老祖宗只抿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他慢吞吞开口,说:“皇上今日起居如何?”
我立在一旁,回道:“申时二刻醒了一次,皇后娘娘服侍喝了药后便又睡下了。”
“太医有来瞧过没有?”老祖宗问道。
“来过一次。”
“怎么说的?”
“太医说,皇上气虚两亏,肝火略旺,还需多加调养,近期不可太过操劳。”
“肝火旺……”老祖宗瞧着我,“前儿个不是还说主子万岁爷近日调理得当,不出时日便能大好的吗?”
我说:“孩儿不知。”
“混账东西!”老祖宗一拍桌子,我下意识的闻声而跪,只听见他说:“打量着我今儿个不当差,不在你身边错眼瞧着,你就在那打起歪心思来了!我问你,午后你捧着那叠子奏章,跑去主子那嚼什么舌根去了!”
我心存侥幸,说:“万岁爷让孩儿念奏折……我,孩儿没说什么。”
老祖宗兜头就甩了一巴掌,我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蠢材!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遇事就遮掩的毛病!”
我心知下午的事已经全部传到老祖宗耳中了,便不再分辨,只垂着头听训斥。
老祖宗骂道:“才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待了几年啊,就开始自作聪明打那不入流的算盘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掰扯到太后娘娘和内阁的头上来!”
“我让你练字,就是为了让你能跟在皇上身边,看着听着学着,有朝一日能悟点道理出来,就能活得下去,遇事也有个依仗。”
我面上惶恐不安,心里却不以为然,归根结底,我并不相信能靠这所谓的“一手好字”在皇城站稳脚跟。老祖宗能私下收陈阁老的礼,我也要为自己谋个出路。
老祖宗动了真气:“如今看来,是我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偏挑了你这个混账来栽培!”
我忙仓皇磕头:“老祖宗消消气,孩儿错了!孩儿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的很!”老祖宗一脚踹在我肩上,说:“皇上问你陈阁老的意思,你怎么说的?内阁越过皇上,与太后共同拟定了赈灾方案,派去的还是陈阁老的门生周大人,怎么,你想暗示什么?你是不是想对皇上说,这个朝政根本不是他做主,而是太后和内阁的天下啊!”
我这下是真吓出了冷汗,一是没有想到老祖宗竟然知道的如此清楚,二是不敢想象此事若是传到太后和陈阁老的耳中,我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
老祖宗瞧着我额上的汗珠,说:“看看,多白净的小脸啊……你猜猜你的骨头有几两重,能填得满宫里的井吗?”
我忙不迭爬起来跪好,俯首磕头:“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求老祖宗庇佑!”
老祖宗哼了一声:“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开始在神仙面前做法了,什么东西!在这宫里,走错一步便会被一口吞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后怕,明明是老祖宗说奴才不分年纪的,我听了进去,为自己打算,老祖宗却说我年纪太小,不知轻重。
“求老祖宗教导!”
老祖宗一振袖子,说:“你明儿自己寻个错处,去掌刑司领罚去。记着!要被打的皮开肉绽,半个月下不了床才好!”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说:“我欠你爹的人情,算是还清了,往后怎么走,你自己掂量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