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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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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想到来献殷勤了?”
“我……自己琢磨了点手艺,应该还行,给你尝尝。”
“让我试毒对吧。”墨随手拿起一块糕,打量了半晌。程凤与额侧的汗珠几乎要流下来,心中的紧张不言而喻。墨不禁心中哑然,如此差的演技,看来是还得磨练,这下药的手法和理由亦是这么不上心。不过……他将手里的糕点拿近了看看,皮上粉末细腻如水,和糕的衔接也是非常完美,确实是用了心去做的。寻思着这辈子不知道还能吃到几次,便也不再犹豫,送入口中。
荷香弥漫。
“莲池的花?”
程凤与点点头。墨见他神色不自在,便挥了挥手,示意味道不错,也算允他离开的意思。程凤与会意,转身离开。
独自坐了会儿,感觉身上筋骨有些酸痛,灵力也如枯竭了一般,无法再感知府内人员的进出,昏昏欲睡。不禁苦笑,这是要出门了啊……也好,那姑娘看着也不像不明事理的样子,是靠得住的,将小少爷托付给她还算放心。
“家主有令,四方通行。”
守门的卫兵虽有些迟疑,毕竟那位神仙早就吩咐过禁止程凤与出府,但看着他手里那块玉佩,还是让出了一条道。程凤与就这般同楚金纯大摇大摆地出了大门,也总算是找回了点少爷的威风。
“想去什么地方?这一代我都还算熟。”
“你们皇家贵族不都是住在雍觞城吗,怎会对我们褚夏熟悉。”
“你以为我天天就一个人窝在家里啊,自是会四处走动走动的。”楚金纯翻了个白眼,同时也暗自可怜这个第一次出门的小少爷。
“我随便走走就好。”
程凤与说得风轻云淡,脚步倒是轻快得要飞起来。程府建地偏僻,四周没什么人烟,仅有些苁蓉草木。金乌悬于东空,光耀还不算太强,黑云便不客气地拂袖敛光。凛凛越风,霎霎欲雪。
沿东街走,很快便到了一处城门,门口有些个兵卒把守。程凤与正欲掏玉佩通行,却被楚金纯拉住了。
“前面是东街,皆是些流民匪患,进去怕是有危险。”
程凤与倒是不甚在意,毕竟此行就是来看看人世百态,而且自己好歹也是武将出生,应该是不至于被人追着打的吧?
“没事,实在不行我一个人去看看。”
楚金纯见劝不动,便也不再执着,摇了摇头继续跟上。门口的卫兵约是很久没见人主动进街了,此次来的还是程府少爷与少奶奶,下巴几乎要惊掉,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放行。一进街门,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石板路上杂草丛生,近处的还好,再远些,一片污秽不堪。
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人,偶尔能看到路边上几块破烂的布匹,有些是被人撕扯下来的,有些是已腐的。几步之遥处有块鼓起来的麻布团,出于好奇,程凤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手轻轻揭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一具长了蛆虫的腐尸。
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场景,不禁让两人怔了好一会。再度抬起头来时发现前方站了个人,身形瘦小,是个小孩模样,正警戒地盯着他俩,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小刀。
那小孩率先开口了,声音嘶哑:“你们两个不像平民,别来抢食。”
“食物?哪有--”
不等两人反应,那小孩往前迈了一步,蹲在那具尸体前,用刀一划,一块带着乳白色虫子的肉掉落下来,伤口处流出浑浊浓浆,恶臭味道越发刺鼻。那小孩捧起掉在地上的肉,沾了些草灰,直接往口中送去。
“等等!我这里有吃的!”
程凤与缓过神来,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他闲暇时吃的小食。正欲递给那大口吞食的小孩,又被楚金纯拦下。她摇了摇头,眼中悲悯,微动秋水涟漪,态度却十分坚决。不等程凤与拨开她的手,那小孩却一跃而起,直接从他手中抢过了袋子,而后转身就跑。
“为什么拦我?”
“先从东街出去,待会跟你解释--”
“就是他们!!”
之前那小孩跑去的方向来了一大波人,衣衫褴褛,步伐摇摇欲坠,来者不善。转身时却发现身后也来了人,就如此被包围住了。不知哪个人突然喊了声:
“求大官人赐食!!!”
而后黑压压的人群一齐跪下,沉闷的磕头声此起彼伏。程凤与顿时有如千斤压顶,一时天昏地暗,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们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了,你们这里有商铺吗?我还有点闲钱,可以帮你们买点吃的。”
见状,一些孩子从人群中站起来,大的十几岁,小的不过四五岁。他们一拥而上,竟是直接抱住了两人的脚,脸上的灰渍与泪液直接抹在了衣摆上。
“大官人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我们种的田全都死掉了,商铺也倒闭了,求求您们施舍一下……”
“大,大人,我,我,我,好饿--”
之前那个孩子并未挤到前面。他看了看灰尘弥漫的地,又抬头看看乌云遍布的天,最后的目光落在了程凤与身上。那种眼神似乎能穿透人的灵魂:憎恨、感激、不甘、渴望,与眷恋。他轻轻动了动干裂的嘴,并未出声:“对不起,快走。”
而后踮起脚,将之前程凤与给他的袋子举到头顶,大喊:
“多谢大官人施舍!!!”
后面的人潮看见了小孩手中的袋子,不管身前还跪着的人,直接踏着他们的身体扑过来,如饿虎般疯抢袋子,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包围圈也透出一个口。楚金纯乘机拉住程凤与,从包围中跑出来,径直向东街门。
程凤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被压在最底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城门的方向。
如行尸走肉般向西街走去,先前见到的场景在脑中挥之不去,一次又一次地回放直至意识几乎被抽离殆尽。与东街相对的是,西街一片富庶景象:两边锦楼林立,路侧皆是商铺,道中宽敞,可行马车,灯火阑珊,华歌淋漓。
历了这等事也算费神,程凤与无神多游赏这盛景,只想着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会,楚金纯便领着他到了处茶楼。台上无人说书,台下拥闹繁杂。两人寻了处还算静谧的楼台对酌,楼上灯笼朦光悠悠,对影成六人。
“皇上知道褚夏东部的情况吗。”
“知道,”楚金纯浅品了口茶,摇了摇头,“但无用。他正愁着自己无处玩乐,哪来的心思管平民百姓。”
程凤与心中一阵无名烦闷,见有个小二路过,挥手道:“上点酒,你们店里最好、最贵的酒。”
两坛酒上桌。楚金纯满上了一碗,推给程凤与,却又被推回来了。
“我不喝酒。”
“……那你点酒做什么。”
他摇了摇头,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帮我个忙,匿名上书。”
“天真,”她抿了口酒,醇香甘冽于口中蔓延,“我早就与他说过好多次,哪次不是无功而返。我也不瞒什么了,皇帝之所以派程家主四处征战,十余年不返,其目的是为了使程府内部中空,从而派人手渗透进去,随便找个理由一举拿下程府。也就是占府改宫。”
“所以他这次把你嫁进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也不是。程家主在你两三岁时就南下平乱,楚平海乘机派人以协助管理为由,试图夺取对程府的控制权。但无论如何,派出去的人总是无功而返,他便怀疑程府内有高人扶植管理,又恐打草惊蛇,便暂放此事,一直等到如今时机成熟才派我来探寻其中奥妙。”
程凤与心中一惊,不可思议地望向楚金纯。既然她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性地接近自己,那为何还要教自己识字?难道此行也是她故意挖的坑,就准备等他自己跳进去?但她又为何要同自己说这些……
楚金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看出了其中意味,轻声道:“我先前还对楚平海抱有希望,现如今看来,他确实是无可救药了。兴许再等个两三年便会有人起义,你没必要做这个出头鸟,免得引火上身。”
“褚夏这样几年了?”
程凤与突然插了这么一句话。楚金纯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他对自己说的居然没什么反馈,想了想,用手比了个五。
“五年。五年饥荒蝗灾,皇家不管不顾,无一人反抗。”程凤与忽然站起身,给自己倒了盅酒。天色已晚,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个二楼只剩了他们一桌。他拿起那盅酒,背向楚金纯,边走边道:“既可五年不起,再十年、百年任人宰割也不怪!”他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没意料到这味道如此冲,烧得咳了半晌,清清嗓子继续说:
“墨曾经同我说过父亲当年南下平乱的具体事宜。渝口由于饥荒发生暴乱,当地官僚闭府关仓拒发粮。民军群情激奋,一路势如破竹打到渝口官府,其骁勇程度可见一斑。可笑的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在大堂之上祈求官员发粮。后来自是失败了,被受命赶来的程家军一举歼灭。”
他深吸了口气,褪去酒气几分。
“亿万只无头的苍蝇亦可撞破南墙,而它们却不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我愿以身祭光,燃一瞬星火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