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书》ASammy

7、第七章

　　墨现在很郁闷，除了自家小少爷拱了别人家的白菜以外，还有当下听到的无理要求。
　　“您如果要上书，便直接在这儿写吧。”
　　面前的黄门官咄咄逼人，就差直接把墨搬到当朝皇帝面前去了。
　　“……好，我写，我去拿笔。”
　　“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那黄门官上前一步，也不管身边程府侍卫逐渐握紧刀剑的手，直接把不知从哪拿的笔墨纸递到了墨手里。四下环顾，桌椅置于大堂南侧，还有段距离。墨朝着那儿去，黄门官也跟着，倒是有种主人逐客的感觉。
　　谢上之善，闻吾不才，何以见圣，不知君从何闻吾微德？
　　墨迹晕染于纸，不似在写字，倒像是在画画。他甩了甩酸痛的手，从未亲自启笔写这么多，每天就亲手写三字，其余的灵感使个小仙法便能洋洋洒洒万字有余，何须如此勾画。这狗皇帝也是，怎么就想到要见他了，还特意把自己的侄女嫁过来。此次黄门官到访，其目的为将墨请到皇宫与楚平海“商讨政事”，鬼晓得这个暴|君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去是肯定不能去的，一旦出府，每一步燃的就是自己的寿元，还不能用法力……心中暗骂老狗程言的同时倒是出了一策。
　　既今圣晓我，便道实。吾乃地龙，护佑一方，稳贤疆土，万不可移。吾定勉之，望圣允吾无往，劳公之心。
　　墨搁笔，正暗喜此计妙哉时，忽的感觉有人进了自己卧房。他凝神细探，竟是程凤与。自己在卧房中存了不少不可见人的东西，这小子虽不识字，若是看到了不免又要问……
　　“写完了？”
　　正欲溜，却被那皱着眉的黄门官拦下。
　　“寥寥几笔打发谁呢！？皇上想见你是你的荣幸，摆什么架子！”
　　墨心中叫苦，自己字小怪谁啊！这黄门官真当是狗仗人势，欺人太甚！无奈不得回嘴，只得乖乖拿起笔，想都没想，快速写道：
　　皇恩浩荡，万民太平，大贤有如此的官家，乃吾之大荣，民之大幸！
　　这马屁实在是拍不下去了，简直比书生在学堂中凑字数还难。正焦忧间，忽又恐狗皇帝不信他的鬼话，心一横，只奈施下下策。
　　墨驱动全身法力，集中于指尖。白皙的皮肤上骤然出现一点乌，凝于盐指，于纸上轻轻一划，一条墨龙跃然纸上，筋须甚飘摇。黄门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纸，这门客随手一点便是一条龙，还会动，莫不是神仙！？
　　墨不想与他废话，转身就往府里赶。身后传来一声颤抖之音：
　　“小的……小的失敬了！大人可否不记小人过！！！小的这就将信交予皇上！”
　　本该心里暗爽的，一想到程凤与那倒霉孩子还在翻阅自己的“大作”，便怎么都爽不起来了。更甚是，自己方才唤的墨龙耗了万分之一的精魄，怎能不心疼！此处便又想起狗程言定的狗规则：墨身为程家守护灵，破障前所有法力只可在府内使用，出府则无效。也就是说要想把此奇异之力带出去，只能耗费些精魄了。

　　程凤与本是来问墨要程府玉佩的，绝无意窥探他桌上的纸。奈何……奈何墨不在。只看一眼应不会有什么的吧？——
　　幽幽风，沌沌念，杂梦如初见。
　　曳曳星，冥冥望，何以惊烛红？
　　独步小径，残花盛冷，观之若绞。
　　蹁跹年月，忽见君颜，恋之如狂。
　　忆半句贽言——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看够了吗。”
　　程凤与毛毛愣愣地望向声源，墨正背手站着。脸刹地一红，不敢观其颜色，后退数步，不想撞到了身后书架，书架顶端的篓子翻于身侧，里面装着的纸条四散飘舞。
　　白絮纷然，徐徐落，掷地如有声。
　　皆是些一般大小的小纸条，有白些的有黄些的，上面的字迹与先前墨桌上的诗有所出入——更细致认真，虽没那么工整完美。纸上的内容也无一例外如出一辙。
　　程凤与。
　　他突然感觉鼻子一酸，晦涩蔓延，欲言却哑，眨了两下眼，喉结滚动。
　　“下次我若不在便在门外候着，等到我来。”
　　墨这语气肯定是生气了，也是，莫名其妙把别人房间弄乱换谁谁不恼。唯一庆幸的就是墨还不知道自己认字了。
　　“知道了。”
　　程凤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哑得可怕，像刚哭过那般。墨抬了抬眼，轻咳两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温柔些：
　　“这次就算了，我来收拾，你是要玉佩对吧？在方枕下，自己去拿吧。”
　　程凤与如逃命般地跑到床边，正伸手拿玉佩，忽见被褥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印子。
　　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侧，梦魂飞入楚阳台。
　　记忆如潮水翻涌。当年自己随手拿了本书，抄得到处都是墨迹，从早上一直清理到下午，倒是忘记了洗被子，没想到竟能留到现在。
　　“我闯的祸，我来帮你收拾吧。”
　　回头时却见金光流转，白纸飞旋。墨立于中央，光芒万丈，仿若神明。
　　也是，他一个半神，又怎需要凡人的帮助呢。
　　默然半晌。
　　“小少爷就不好奇这重复的墨印是何物吗？”
　　墨冷不丁说了句。程凤与恍然回过神来，正思虑“重复的墨印”指的是否是自己名字时，墨却先一步开口了：
　　“意为，人间曜日星辰，亦是可望不可即。”
　　他嘴角扯了扯，是释然和苦涩，想必也憋了很久了。
　　“嗯。”
　　程凤与只微微点头，并未有其他表示。内心的波澜掩于眉睫，妄图尽数抹杀，心绪却如同无头苍蝇般胡乱游荡。
　　想到庭院莲池，想到命数莫名，想到无甚印象的府外光景，最终定格在了那比光还要明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