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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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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东街萧风腐,缭鸦长啼处处寒。遍寻街巷,甚而连饿殍残尸都销声匿迹,空寂无物。许是不想死后尸首被分食,或是对敛山上已被吃空的山神庙土仍存希望,谢靳辰踏雪上了山。那日雪疾,很快便失了方向。正绝望,忽见风雪朦胧处有一茅屋伫立,便咬着最后一口气跌进了门。
灶炉火暖,却无力往去。意识弥留之际,隐约觉口鼻处有些热气,竭力睁眼一看,竟是盘冒着白气的热粥,不及多虑便大口吞咽。虽然其味道清淡,但也算是通了阻塞的咽喉。一碗小米粥下肚精神好了些,抬眼只见一俊美男子坐于案前,正执笔写着什么。
“在下东街谢靳辰,多谢恩公出手相助。这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偿还?”
那男子恍若无闻,甚至都未瞥他一眼,笔仍在纸上游弋,留墨痕未凝。他略感疑惑,动了动僵硬的四肢,缓缓起身,久违暖流经遍体。
“认字吗?”
谢靳辰愣了愣,点了点头。见他从一沓布满墨迹的纸中抽出一张,垫在了一小叠软纸上,心下了然。便抄了只笔,胡乱沾了些墨,俯首欲誊。
“褚夏程凤与,字知白。”
约是猜到了谢靳辰眼中惊诧为何,程凤与别过眼去,续著手中书。谢靳辰边写边疑惑,早闻程家被灭门,为何这程府家主能逃过一劫?思来想去无头绪,便不再多虑,就当找了个包吃包住的好差事,埋头抄书。
古语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舟使水死,何不汇四海之力,聚八方之气,以浊浪涤清流,濯腐舟?史为胜者书,若任鱼肉如草菅,岂鹿马不分耶!笙歌殿内香炉暖,骨宿街头无布裳。雕栏玉砌应犹在,谁见东街万里空?……
往后看了些行数,只觉得先前冻僵的血液逐渐沸腾上涌,手中动作也快了些。至结尾处,再品了品全文,挥笔添了句:
有意者来寻谢靳辰,来即是八拜之交,同甘苦共患难,有饴共食,有灾共挡!
正欲询程凤与意见,却见他瞥向自己的眼神中已带了几分赞许,不禁越发怀疑眼前这位是人是鬼。
“志往同去,神鬼无妨。”
后日雪息,天光正好。应程知白言,携干饼、劝起书近百,下山回街,遇户则发。虽心中憎恶,但仍要感谢楚平海早年在全国各地推崇全民识字读书,不然依程知白这般以文劝起定是不可行的。至日薄西山,总算是完成了任务。未习惯手中空荡,心中忧虑又起:不到百户何以成军?
忽觉顶上风异,伸手一抓,竟是张不知从何飘来的纸。粗粗一扫,与自己先前宣发的劝起书别无二异,只是墨迹更浓了些。抬眼一看,血红天空正以肉眼可见之势转黑,如红纸滴墨晕染。正惊疑,只见越发多的劝起书于空中飘落,似鬼车落羽,却无喧杂。鼻腔内墨香弥漫,应是从敛山方向传过来的,脚步也不自觉地往那儿靠。
至山脚时天边墨色渐淡,昏黄光晕隐隐照出一修长身影。那人一袭玄衣,面朝敛山立于巷口,无法观其神态。敛山雪未融,不知皑皑林间是否有道白影正与他相望,抑或只孤身默然。就如此呆站了许久,直至乌色散尽,最后一张纸落地,那人才略带眷恋地转身,隐于苍茫暮色。
宣业二十七年,大贤风逆。
近敛山处,东街火起。于一月二日首破街门,流民以野火蔓延之势向西挺进,直逼褚夏郡守。西街拥兵二万,本应有场恶战,未想不但无战而降,大部分守军还加入了起义军,褚夏沦陷。
一月十六,鲤冲北部暴乱起,仅用三日便统一全郡,与褚夏起义军汇合,剑锋直指西南都城。雍觞余刃拼死抵抗,虽将起义军重创,但已是强弩之末。
一月二十一,各郡县基本脱离楚氏皇权掌控,集兵于东侧,欲与雍觞残余部队决一死战。楚平海率十成兵力迎战,后方却被赤原起义军洗劫一空,困腹背受敌之局,城内亦是风雨飘摇。
一月三十一,城垣更旗,楚平海自缢,谥号贤炀王。新帝谢靳辰,定都雍觞,易国号为徵,意为召天下有才之士,创歌舞升平之寰。
至此,旧贤百年陈史定,新徵无垠初日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