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书》ASammy

13、第十三章

　　不知是这山中清冷朽了空寂，还是出府越了矩，呼吸间总夹杂如蚀骨般的痛。于床侧彷徨半晌，见程凤与苍白的唇微微张合，心中竟有些躁动。自换命格那天起就开始思虑的如何道别，如今仍无决策，徒增惆怅。
　　趁理智尚未消散，墨决意不再迟疑，向门外去。这些日子的雪时停时续，晴朗时便觉干燥无比，深雪阻路，更举步维艰。似乎行了很久，忽然又想回望，却见那草屋仍是那般大小，竟只走了几步。房门大敞，寒风入屋必是很冷的，也算疏忽。
　　终于心不忍。欲转步，只觉一阵钻心疼痛翻涌，本就不稳的脚步一滞，眼前景物飞旋。竹青、棚棕、雪灰，忽见一抹白影立于门前，不及辨认虚实便被惊起的雪水蒙了眼。近乎挣扎着起了身，眼前事物却愈加模糊，只得踉跄去往。
　　“墨，”隐约间听得那人轻唤一声，有几分颤抖哭腔，“我好冷。”
　　步至那缥缈虚影跟前，忽然觉得周身一暖，同他口中说的冷和语调里的寂寥呈天壤之别。一切感官皆集中于那双纤手紧搂的后背，痒得出奇，却不再痛了。
　　“我们回府吧，这里太过简陋，没趣。”
　　墨应了一声，却只是抱着怀中人往屋中步去。冬风解风情，柴门抚闭，未留声响。一时间屋内仅剩了顶上小窗透进来的一夕光，照于翘起的沉木地。他将程凤与置于草席，欺身而上，气氛格外暧昧。
　　身下人的脸颊如光洁岫玉，却忧一触即碎，只敢轻轻捧起。程凤与眼中水光泛滥，不知是何情感，微蹙乌眉，垂首咬唇。墨闭了眼，向下靠去。以往温软恍若梦幻，此时触到的却如此冰冷紧绷。他微微张口，轻舐薄唇，只觉舌被那颤抖唇瓣卷入贝齿之间，似火星遇绒草，肆虐张狂。
　　应是绵长的缱绻于重伤未愈的二人来说过于勉强，程凤与仰了仰头，墨顺势起身，口边酥麻却不可遏止，愈演愈烈。半刻失神，再度聚焦目光时发现程凤与正盯着两人口间的那根银丝。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他原本缄色的眼中竟多了几点星光，嘴角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锋芒褪尽，甚至有了几分幼时模样。
　　忽照进来的一道光破了这暗味懵懂的气氛。墨向后看去，是门被风吹开了，屋外雪光有些刺眼，骤然清醒几分。他以袖擦了擦程凤与的嘴，在对方的懵然中起身，原先消退的疼痛于一刻之间重现，磨人更甚。不忍再看床上人神态风云变幻，回首便向门外去。
　　“你知道的，我出不了府，”未等程凤与发问，墨抢言道。字音牵动声带，痛感如万千利刃在其中打结纠缠，难以抑制，“我的意思是，不想让你的清白栽在一个不会出现在你余生中的过客手里。”
　　“等……”
　　不知是被酸意堵住了声腔，还是悟了“等”字之苍白无用，身后音戛然而止。墨只觉脖颈僵硬，无力再回望，只强压着情绪与痛苦道：
　　“就此别过吧。”
　　门外雪光晃明昼，如素色奈落般叫人心生退意，倒不如在这暗小茅屋偏安一隅。他迈了步，影子却挪动得极慢，应是贪恋此处片刻温存。
　　“你在做梦。”
　　音量虽不大，却如重锤般直击心间，叫人不得不回眸。只觉身上一轻，痛楚一瞬烟消云散，唯见那点清泪于颊边滑落时，方觉心处绞痛。风过又闭门，巧的是门侧帚倒，不易再吹开。暗影终胜，顺着闭门须臾吞噬光阴，划过那人眼中晶莹。
　　黑暗中墨的身影并不明了，只模糊窥得他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走来，随即肩上就是一痛，眼前最后一丝光亮被蒙住，仿若置身于一个被他支配的空间。心中妄想成真，本应幸福至极，却被患得患失搅得不自觉呜咽。
　　允了这一时糊涂又如何，终是留不住幻梦一场。
　　“不舒服吗？”墨以齿轻咬身下人滚烫的耳垂，哑声道，“可惜，被点化而成的精怪是不会做梦的。好不容易入梦一次，就容我肆意妄为些吧。”
　　迷蒙间立誓，醉死此梦，不问世事尘俗，管它烈火焚身还是水漫金山。怅然不思，此刻片呓皆是痴言，无人在意无人铭记，只随凌乱心绪散于混雪。

　　夜半。
　　离了布衾才发觉敛山冬夜如此凄冷，即使在屋内都遍体生寒，不禁咳了咳，口中仅存的甜腻被铁锈味所取缔。身后传来了些动响，正忧心这一声咳嗽惊动了床上人，却见他只翻了个身，无醒转之意。约是平日奢侈惯了，不喜这木床草榻。墨欲伸手为其把被褥盖上去些，还是收了动作，唯恐扰他半时清梦。
　　于桌前踯躅片晌，终将手中紧攥的那张纸置于案上。银月流光透窗沿，抚清年岁流转，纸上皱痕述。相伴十年风雨，更是程凤与的初书，其意义无需多言，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临行前最后望了眼：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不甚在意略淡的稚拙字迹，只隐约看到床上那人死死咬着手背，压抑的情感尽数倾泻在了颤抖的双肩上。
　　“把被子盖好，别着凉了。”
　　脚步一轻，再会神已是冰天雪地，苍茫无人迹。前些日上山时压断的草木匿入深雪，或腐烂复苏，不见踪影。与千年来府中银粟有异的是，旷雪多情喧杂，愿飘飞甚高再潇洒归尘，故总支离破碎，却也如昙花盛放一时美绚。
　　就当与故人暂别，看看这素未谋面的山河壮阔。
　　就当，未有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