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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突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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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医院的另一角,刚才所发生的一幕被萧沅尽收眼底。是的,就在他们争吵时,萧沅就站在门的一侧,然介于视线的死角,在屋内的人是无法看见的。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简言软弱的模样,即使是在认识的这七年里,她也不曾在他眼前哭泣,也让他一度以为她是个坚强而冷血的人。就算是和她分手时,在莫繁病重时,甚至去世后的葬礼上都不见她掉下眼泪。他不是没为此怨恨过,只是在后来的相处中渐渐冰释,终于融化了。而今,看见她在别的男人面前掉眼泪,那种心情又是颇为复杂的。式想看,与你相处了七年,这样的年月虽算不上长,但也绝非短暂了,可自以为信任的她却从不曾真正表露过内心的情感,也就是说,她在你的面前总是带着一张面具,虽然无害,却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你不能使她与你交心,信任又从何而谈?恍惚间不曾看透这样的人,走进了又走不进,这样真的能算知己么?他不知道,思绪有些烦乱,他真的不能依靠么?难道随便一个认识不过几个月的人都可以比他更值得信任?毫无遮掩的倾泻情绪。他不懂,他想不通。因而他始终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即使在她惶恐的奔出去时他都不知该怎样对她,追上又能怎样呢?她定会佯装无事,继续谎言。没错,他曾说过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信,只要她不愿说,他就一定不过问。曾经曾经他是这样说的,他也坚信。可现在,看着刚才的那番景象又是另一种心境了,无法做到不介怀,他没有办法风轻云淡的一笑而过,所以他亦不愿追去,此刻的情绪不合适安慰他人。
他慢慢地踱步,走到这一层不起眼的拐角处,点燃烟,吞云吐雾。简言曾说过不喜欢他抽烟,他就微笑着点头,把烟戒掉。只要她想的,他都会去做。可此刻,他很烦,烦得只想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仿佛要借这样抽掉所有的焦躁不安,使内心归于平静乃至淡然。他抬起头,透过玻璃,望见了对面楼的天台。在那里,他蓦地看见了那抹熟悉到无法释怀的身影。
此刻的她在想什么?会想着他么?他知道此时想着这些是多么的不应该,阿姨还在昏迷中,他怎么可以想着这些?不能。可理智管不住情感,他想知道,迫切的,那抹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影子,能抓住么?他多么想冲到她的面前,搂着她,一遍遍地告诉她他他介怀着,他没有她所想的那么大度,那么不在乎。然而他不敢,他必须学会收敛自己的情感,四年前的放纵,伤害了所有人,也使得她渐行渐远。那印入心脏的疼痛,曾让他死去活来。因而现在的他,维系着他们之间这模糊不清的关系就如同在高空走钢丝,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他很累,这样的经营情感,他选择了一种最笨拙又疲乏的方法,但让他放下又割舍不了,如果可以,早在四年前他心如死灰时就可以这样做了。可偏偏那一点点不甘心,一丝丝妄想仍旧藕断丝连地缠绕着,使他走到今天,他们之间才得以渐渐冰释。所以他舍不下,即使累到心力憔悴他也要坚持,甘之如饮。
……
我站在天台,趴着铁制的栏杆,内心纷繁而混乱。阿姨躺在床上的情景如电影般轮映在脑海,让我一次次地想起莫繁形容枯槁的模样,干涸而脱水的肌肤,触摸上去磕着手硬生生的疼。那盛大死亡的气息,逃也逃不掉地不断嗅着,缠绕着周身,满眼的,拂不去。内心颤抖以至抽搐,却又不得不迎接再一次的来临。我惶恐,几乎提不起勇气去接近,看不得再一次的别离。但我知,即使这种惶恐让我双腿再也提不上力,我也必须前行,就算爬着也要爬过去。我应了莫繁,要好好照顾阿姨,不论怯懦还是勇敢我都要坚持下去,要替她尽一个女儿的义务。现在,我必须好好冷静,在奔跑的那段时间里已将巨大的悲伤的洪流引发的软弱彻底洗净,不能再允诺的仓惶要将它逼进内心深处不让再次流泻。是的,我需要绝对的冷静,只有这样才能帮助阿姨,才有可能让一切回到原点。
时间就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直到阴云密布,沉甸甸的空气昭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方才离开天台,进入黑暗的过道。沿着阶梯我谨慎地踱步,因眼睛在黑暗中较之常人反应更迟钝,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就在这时,一段好无紧要的记忆泻入脑中:那时的我慌慌张张从天台地奔下楼,却无意间被绊了一下,差点儿跌倒,幸而有一双手扶住了我,然当时心情甚无,也顾不得什么,只说了声谢谢便慌忙逃离了。这段对于我来说平淡到几乎不会再忆起的画面此刻却清晰的显现了出来,让我觉得分外的熟悉,我也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如今,恐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吧,毕竟连声道谢都没能好好说。
再次来到病房那边,却看见萧沅愣愣地站着,远处吸烟的地方的装烟蒂的浅桶里盛满了燃烧过后的灰烬,四周弥漫着刺鼻的尼古丁的味道。我不禁皱了皱眉,可终于没有说什么其他话。只静静地走过他身边,轻声道:“别再抽了,对身体不好。”然后转身欲向阿姨病房走去。
“简言。”他叫住我。
“嗯?”
“我…不能么?”他用近乎呢喃的语气说道。
“什么?”我并未清楚他的话。
“不…没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嗯。”
那时的我并为明白他所要说的话,直到后来,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跟我说那句话全部的含义:我不能成为你的依靠么?你唯一的。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不再有什么可以挽回的,倒流不了,只能随记忆的洪流被湮没在苍凉中。
再进病房,就发现阿姨醒了,虽然依旧靠着呼吸机维持,却已不在昏迷了。我欣喜地走到她床边,微笑地叫道:“妈,我来了。”
她空荡无神地眼睛在看见我以后蓦地转了转,顷刻间有了神采。然却不是惊喜的神色,而是露出了惶恐,慢慢扩大,随即嘶喊起来,并拼命用手拨开呼吸器,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惊着了,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阿姨她究竟怎么了?我颤抖地试图接近她,可当我愈是靠近阿姨就愈紧张,从开始的小声鸣泣到后来的竭斯底里,最终响彻楼层。最后医生慌忙地赶来,好几个人才将她制住,并强迫打进镇定针,方才安静下来。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已不知该怎么形容了,只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出,艰涩而窒息,微薄的空气似乎不再被肺部吸入,眼前只有一片白花花的絮乱的景和充满反射般巨大的耳鸣。
直到那些人停止手中的工作,唤了萧沅和我,我才缓缓地回过知觉,木讷地跟着出去了。
走廊上,医生一脸严肃地望着我和萧沅,压低声音说道:“病人虽然醒了,但情况十分不稳定,需住院观察。介于病人的精神状况,建议对她进行进一步检测,然后才能确定最终的治疗方案。”
“阿姨…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断断续续地问道。
“依刚才检查的结果,初步确认是由于外部刺激所导致。”
“刺激?”
“就是由于外部环境的变化或遇到某种刺激病人潜在心理因素的事物而导致的发狂症状。”
“那…会是什么外在因素呢?”
“这就有很多种了,譬如某些病人所熟悉的景象或事物,而这些景象跟事物是她曾经经历过或看到过的,并且留下了不甚愉快的回忆甚至是惶恐,它们会被病人刻意地回避,暗示去遗忘。而当这些渐渐地被尘封在记忆底层时就处在了休眠状态,但这并不代表就已被彻底忘却,它只是被可以压制了。当再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或事物这种回忆就会被激发,从潜意识里重新被唤醒,从而再一次刺激中枢神经。”
“但是这样的状况不是几乎每个人都会有的么?那为什么大多数人没有变成这样呢?”
“的确,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这样。只有当人遭遇到很重大的挫折,而且这种挫折不可逆转,他的精神状况才会受到重创。但也并不是仅一次就会使人精神崩溃,这要看个人意志而言。若意志较差,也就是说精神敏感而脆弱者容易得病,若加上之后的反复刺激,这种情况就会越来越严重。”
“那么会好转么?”
“若果恰当的治疗应该会改善甚至痊愈。”
“那需要多久?”
“这就说不准了,有些患者几个月便能恢复,有些则需几年甚至几十年。”
“有永远也好不了的么?”我越发颤抖地问着。
“……也有,有些人潜意识里拒绝治疗,抗拒排挤甚至以自杀方式来抵制。不过要让患者好转的,除一些辅助性治疗,还是要依靠家人和朋友的帮助,让她慢慢地走出阴影,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您,医生。”我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说道。
“简言…”萧沅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声音里充满了担心和焦虑。
“没事,我想再去看看阿姨。”我扶着墙壁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被钉上钉子般,沉重缓慢且鲜血淋漓。此刻的我什么也不想说,莫大哀伤的洪流正缓缓地淹没着我,扼紧喉咙,说不出话,紧塞而密闭。
再次进到病房,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生怕惊蛰了她。只能默默地看着,确定她此刻安然沉睡,暂且远离苦痛才又慢慢离开。
萧沅静静地后在门外,见着我后轻声地说:“走,我们去吃饭吧。”
“萧沅…”我叫着,那哽咽的声音让我不得不停止下来。
“什么也别说,听我的,我们去吃饭吧。”他温柔地说道。
“嗯。”我点点头任他拉着我的手走出综合楼。
他一直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仿若要借此将他手心的温度传达给我,温暖我瑟瑟发抖的心脏。我知,我一直知,他,从来都是这样,总是默默地,默默地,不动声色地给我依靠,像影子一样,轻柔地没有重量,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可我承受不住,我怕,怕因此习惯,并以之为依存,到这如同空气的人会突然间消失,到那时,我该怎么办?我一定会窒息而亡的。但我更怕,怕还不到那一天,我已忽略,因为自然所以忘记了存在,这是最残忍的手段。遗忘莫过于将一个人存在抹杀,从记忆到现实,顺利地安然地没有任何动静地风化,连灰烬也不曾剩下。我如此害怕,我最终会再一次比四年之前无数倍的疼痛凌驾给他。
“萧沅。”我慢慢停下脚步。
“怎么了?”他也停下脚步,轻柔地问道。
“别对我太好,我怕还不起。”
“……简言,我从不需要你还,对你好,我心甘情愿,与任何人无关。你无需有负债,更不要觉得歉疚,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听着,我越加觉得自己是如此卑鄙,无法回应的情感,却硬是叫别人一味付出,还要享乐其中,沾沾自喜,我没法接受,更不能原谅。于是越发地激动起来:“你傻瓜么?你就那么敢于被人玩弄么?任人践踏自己的情感,还像乞丐般奉上笑脸摇尾乞怜,难道都没有自尊么?!”
“因为是你,所以无所谓。”他傻笑着。
“是我?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痴情和伟大,你自己的事凭什么扯上我?还像个榆木脑袋一样傻傻等候,默默付出,你想证明什么?想博得我的怜悯么?让我觉得分感自惭形秽?”我揪住他的衣服对他喊着。
“简言…”他眼里藏着深深地痛,我看到了却想不顾一切地忽视。因为内心的沉闷和愧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想在负着他的债了。我还不起,换不起啊!
“别叫我!”我声嘶力竭地叫喊。却突然被他紧紧地抱住,挣脱不去的抱在怀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心里的苦楚,言不出,你总将心藏得很深,要别人看不见,因为看不见,所以让人误以为冷酷,也因此不用再背负太多的情感,其实你比任何人都要看重情感,一旦别人交付必要自己兑现。可你知道么,感情不一定非要对等的啊,总有人愿意付出很多,因为值得,所以甘愿。简言,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我不想给你压力。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有多大度,多高洁,而是我不愿看到你痛苦,如果你痛得死去活来,我也会受不了的。我不想自己疼痛,因而我要你好好的,不要有负担,你只记得我对你好,这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这就够了。”
不知不觉我的泪来了,落到了他温暖的胸口,我欲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放肆的哭泣,因为苦痛,因为想念,也因为欢喜,嘤嘤成声。直到许久以后,我才再度开口,让声音仍旧哽咽。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呀,明知我无法回应,却还愣愣地等着……”
“我怕,我怕你走得太远了,到时迷了路,再要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没人与你分享给你依靠,所以我要一直在在原地,让你寻路时一眼就看见,原来有人还在这儿等你。”他轻抚着我的背亦如母亲般温和地说道。
“傻瓜…”我紧紧抓住他衣服的褶皱,微微苦涩地说着。
……
此时,就在此地,远处一直有一处微亮着的灯光就这么缓缓地跟着他们,自医院出来到现在。停在一棵大树下,闪烁着,如同黑夜的眸子柔和中漾着犀利的光芒。车内的人一刻也不眨眼地盯住前方的情景,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地蜷缩了起来,露出青紫的骨节,在夜的映衬下呈现出诡异的色彩。
…….
次日,我们再次来到医院,在进到阿姨病房之前,萧沅握了握我的手,微笑着让我安心。我知道,他不想让我还沉浸在昨天的苦闷中。我朝他点点头。
当我进去后发现阿姨醒着的,她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外面。而此刻,已然接近暮春,夏季的味道悄悄飘散到空气里,孕着微微的湿热,可依旧微凉,春的气息尚且未过,迎上了,便夹着奇怪的微凉又闷的水汽袭上身子。寒气逆袭,易伤身。这几个字跃然于眼底,我走过去,拾起床边的衣服轻轻地为她披上。她显然没有发现我,在手触碰到她肩膀的的那一瞬,她就像个受惊的孩子满脸惊诧的盯着我,我轻柔地微笑,希望拂去她的紧张。可就在扬起微笑的一刹那,她由惊诧转为狂乱,然后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悲伤而歉疚地叫着:“ 亦舒,亦舒,你终于来了,你肯见我了…”
“妈…你怎么了?我是小繁啊。”我颤抖地说道。
“当年,当年我怎么会这么糊涂,怎么能把你丢在那个地狱呢?我该死啊,亦舒!我该死啊!”阿姨越来越语无伦次,不停地摇着头,并用手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妈,妈,您看清楚,我是小繁呐!”我将她的手握住。
“我害了你,害了你一辈子啊,我要怎么偿还,怎么偿还欠下的债啊!你告诉我,亦舒,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妈,是我啊,你的女儿,小繁。您看着我,看着我啊。”
“我犯下的罪是不能被原谅的,不能被原谅。对,这样的罪,不可原谅。只能只能以死…以死偿还…”她突然笑了,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表情,仿佛找到了一条出路,露出欣喜的神情。随后猛地推开我,向窗外纵身一跃。接着伴随着一种钝器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厚实的巨响。
“阿姨!”我的嘶喊声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