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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突转(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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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这样过来的么?”我突然忆起莫晖那日所说的话,爱着阿姨,却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为的恐怕就是如此了吧。
“什么?”她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发问,微微吃惊着。
“您的婚姻也是这样而来的么?”我微笑着望着她。
“这与你无关。”
“的确,可是您真的不介怀假如您的丈夫和您结婚后心里依旧惦记着别的女人,这样您依然可以无动于衷么?”
“有没有人教过你对长辈说话要尊重?还是说因为缺少母亲所以家教这么差?”
慢慢地我笑不出来了,我开始没法做到在那么淡定从容风轻云淡了,我不能忍受别人对自己的家人评头论足,尤其是评论我的那个不知所踪的母亲。并不是我在意她,而是每每如此,牵连的总是父亲,不单是闲言碎语,而是肆意的嘲笑和辱骂,他们经常以无能与卑微冠以父亲,说什么连自家的女人都管不好,还配做男人,而父亲则是默不作声不予理会。渐渐地,由于隐忍,那些人越来越张狂。一次,在我回家的时候,厂里恶霸的儿子带着一群小孩将我团团围住,他们说父亲是懦夫,而我是母亲和外面男人野合所生下的野种,当时我很气,我跑上去拼命地厮打,因力量的悬殊我被他们推倒在地上,那时,恰好被路过的父亲看见,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生气的样子,他用力奔跑,将那带头的坏孩子给打了,然后抱住我,眼里充满了恐慌和担忧,被吓傻的我直愣愣地盯着他早已忘了言语。然后第二天,那个孩子的爹就找上门来了,砸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扬言要替儿子出口气。父亲从厂里知道了赶忙跑回了家,因为他知道我还在家。实际上,在那个恶霸闯进家里砸东西的时候,我就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但父亲不晓得。他发疯似的往家赶,见到的却是早已满目狼藉的屋子,却不曾找到我。听那时隔壁的阿婶说他简直急红了眼,在屋里转了几圈后,突然抄起一旁的斧头就要往外冲,幸亏被几个人拦了下来,否则指不定就出人命了。再到后来,他在另一个邻居家里找到了我,却什么也没说,只紧紧地抱着我,但我感到肩上已一片湿濡,热热的,那是父亲的泪,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年幼的我心里隐约知道着,手也不由得抓紧了他的衣服,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发誓绝不让他再哭第二次。
“我确实没有母亲,但那又怎么样?与阿姨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握紧拳头问道。
“没有母亲,就更应注意自己的言行,既然这么自尊,却连做人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懂,不是缺乏管教,又是什么呢?”
“难道对于阿姨这样咄咄逼人我也要微笑相待么?”
“你说什么?!不管长辈再怎么训斥,做晚辈的都应恭敬听从,你父亲没教你这一点么?”
“那是要看对什么人了,例如对于那些蛮横不讲理的长辈则无需如此。”
“哼,果然是缺乏父母管教的孩子!”
“请不要侮辱我的家人!”
“难道不是么?如果你的父亲称职的话,又怎么会教你这样和长辈说话?又或者我该说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小孩?”
“不关我父亲的事!他很好,比很多父母都好,他不会像那些父母打着关爱子女的旗号强加意志在儿女身上。”
“呵呵,你父亲?他的本性就如此。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没办法留住,甚至追求的勇气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命运里沉浮,不过是个懦弱的男人!”
“不许你侮蔑他!”我激动得无可遏制地颤抖着。
“侮蔑?我说的是事实。你的莫阿姨为何会疯掉,这有一半责任恐怕要归咎于他吧。当年要不是他的懦弱,她又怎么会欲求不满地勾搭别人的丈夫?恬不知耻充当第三者?”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呵呵,就凭我亲眼见证,当年你的莫阿姨可是使尽办法诱惑我的丈夫,像他这样的女人亏得你父亲还这么爱慕,并且还促使撮合,你说,你父亲不是傻瓜懦夫又是什么?”
那一句句如同利针狠狠地扎进我的心,疼痛不可逆转,然伴随愤怒,那样滔天的怒意使得我真的想把一个人撕成碎片,我将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借由□□的疼痛使自己稍稍冷凝,因为若不这般,我一定会冲上去用力地扇她几个耳光,把说出那些恶毒之话的嘴撕烂,让她永远无法再开口。
“我的父亲和莫阿姨怎样又如何?还轮不到您来说三道四!而你的丈夫,您所信任的丈夫,却口口声声叫着别人的名字,在我看来您更可悲。结了婚却得不到他的心,只拥有一个皮囊,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来他的心从不在您身上,守着又如何?同床异梦。要是我是您,早就放开,既然不是我的,留着又有何用?徒增悲伤,成为怨妇。”
“你真不愧是那个贱人教出来的孩子,果真和她当年一样!”她的嘴唇开始哆嗦了,脸已变得越发青白起来。
“如果说阿姨是贱人,那么您连贱人都比不过,岂不更可悲?”我冷笑着。
“你!”她扬起手毫不客气地向我的左脸打来,我的手也迎上去,紧紧地抓住了她,说道:
“我可不是你的孩子,任你想打便打!”我怒视着她。
她已气得说不出话来,而我则好笑地看着她。
半晌,她才渐渐地舒缓过来,恶狠狠地说道:“好,好,现在让你程一时口舌之快,不过日后若再纠缠着子谦,苦楚有你受的!还有,哼,最好看好莫婷,别让她出现在我丈夫的视野内,否则她可就不止疯这么简单了。”
“这句话最好对你的丈夫去说吧,叫他不要再来骚扰我们的生活。至于安子谦,我左右不了他,他要见我,我也没办法。”
“……”
她最后恶毒地瞪了我一眼摔门扬长而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我才彻底地松了口气,刚才的狠劲儿全然不复存在,累,真的很累。与这样疯狂的女人对话,确实要耗损心神的。但却不得不如此,愤怒占据了大半,我无法做到置身事外,我的亲人,我的家属,那些我所在乎的人,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守护他们。我没办法原谅那些撕裂别人伤口,还在上面洒盐的卑劣的人。
而在硝烟散尽后,那种压抑在心口的谜团越发的突兀起来,我再也做不到不去探究,视若无睹了。那段令所有人无法释怀的过往,我迫切地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痛苦能让他们纠葛半生,叫人疯狂,叫人痴,叫人守候半生。我想拨开着一层迷雾,那侵蚀人心的痛苦该市要做个了结的时候了。我看不得这样的孤苦的阿姨,痴迷的父亲,该是让这一切落下帷幕的时候了,否则那个疯狂的女人定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这么想着,我不再等待,拿起包包走出了公寓。我决定去弄清事情的原委,但介于父亲的沉默,我无法开口;而莫阿姨,显然不能问,那么就还剩两个知情之人,莫晖和安素茹。相比之下,莫晖还是较好的人选,虽然极不想见他,然只能询问他了。可要去蝶庄,万万不可,因为安素茹也在那儿,我亦不愿去的;到他公司,也不甚明智,毕竟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了。打电话给他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可原来我一直不屑于要,因而终于没有,看来如今只能去问安子谦了。就算于他,我也不愿问,尚且不想让他知道,更不愿欠他人情。但如今却丝毫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萧沅”,我立刻按下接听键:“喂。”
“简言,不好了,阿姨…阿姨出事了!”
“什么!?怎么回事?阿姨不是一直都好好的么?怎么说出事就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今早我和阿姨去散步,走到附近一个公园时阿姨突然就开始情绪很激动,接着就昏倒过去了。”
“她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我也不懂,总之你快来吧,我在南宁第一人民医院,你快来啊!她的情况很不稳定。”
我慌慌张张地挂断电话,莽莽撞撞地冲向路中央,“计程车!计程车!”我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站在机动车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不住地恐慌,阿姨不能出事,不能出事!不能……可是泪水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争先恐后,无法阻止。
“快停车呀!停下来啊!”我已辨不清方向,只能用力大声地叫喊着,我好怕,要是阿姨有个三长两短,我无法想象。
“你在干什么!?”一双有力的大手突然将我扯离车道,一个踉跄我向人行道上摔去。落地时却是没有迎接疼痛的,只因那双手将我紧紧地搂住了。而我没有任何心情言谢,我是如此慌乱,手亦攥成拳头状,露出清白的骨节,嵌在安子谦的大衣上,语无伦次地叫喊着:“快…带我去,带我去…”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简言?”
“求你,带我去,阿姨…阿姨她…我要去她身边,快带我去…”
“你冷静一下,你说清楚一些,阿姨到底怎么了?你要让我带你去哪儿?”
“我不懂…不懂,我要去那儿,否则就来不及了...”
“简言,你冷静点!这样我没法带你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了我不懂了!你要不带我去就别在这儿碍事,放开我!”我歇斯底里地喊着,狂乱地捶打。
“啪!”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右脸顿时火辣辣的疼,而那纷繁的思绪却渐渐地冷凝了下来,我静静地站在原地。
“冷静下来了么?”
“嗯。”
“好,现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姨…她昏倒了,现在第一人民医院,情况很不好,我必须要赶去看她。”
“上车。”他速速打开车门,我赶忙跟随着坐了上去,街上的景开始迅速倒退。
南宁第一人民医院
车停在了综合楼下,不待安子谦熄火,我便向阿姨所在的病房奔去,那冗长的走道,常年散发着灰败的气息,刺鼻的消毒药水让我恍若回到了莫繁走时的那天,害怕和恐惧再次袭来。心颤着,连同呼吸一并紊乱,氧气渐渐稀薄,每次吸入肺部都有深深地窒息的刺痛。在我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墓园潮湿的泥土上,粘腻得迈不开脚。四周的惨白是通向坟地的幕布,均一错落的交织着,昭示一段苦痛的死亡之旅。我畏畏颤颤的推开房门,看见阿姨躺在病床上,呼吸机频繁地工作输入用以维持生命的氧气,生命顷刻间便是如此脆弱。
我愣愣地望着,脚步早已迈不出去,只能定定地地站在那里,就如同莫繁病重时我什么也做不了一样,永远只能隔着冰冷的玻璃透视,那薄如纸旌的人儿。甚至连哭也做不到,心如死灰般却仍不断地说服自己那渺远无可期的微望。此时的情景又重演了,而我依旧什么也做不了。我感到冷,刺骨的冷,就连北方的寒冬也及不上的冷感,瑟瑟发抖着。我终于没有勇气过去,退了出来,却被卡在了门边。安子谦就那么突兀的出现了,挡住了我退却的脚步,将我的手握紧,轻声说道:“为什么不进去?不是很担心么?”
“我…我现在不想进去。”我慌乱地掩饰着。
“去看看她吧,安安心。”他拉着我,而我的脚几乎不能自持,稍稍移动就已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去吧,我不去了。”我扶着墙说道。
“你怎么变的这么胆小了?那个跟我吵架,气得我脸色发白的简言哪里去了?”
“我不去,我不想去了,你让我出去一会儿。”我微微激动地说着。
“你想逃避么?你以为你不去看,心里就会好过一些么?是这样么?回答我!”
“不关你事!放手!”
“你还要我再打你一巴掌么?好让你清醒清醒?”他恼怒地说道。
“我不去!你给我放手!”我开始使劲儿掰开他的手指,企图使自己脱离他的掌控,好让自己能远远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你就一直逃吧,最好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在那里遮着头过一辈子吧!”说着,他突然松开了抓着我的手,愤怒地盯着我。
就在那一眼,那让我无法释怀的一眼,我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懦弱无能,再也没有带下去的勇气,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廊跑去。原来…我真的是胆小鬼…呵呵,我现在才知道。
……
望着简言狼狈逃离的身影,安子谦心里说不上来的堵,很多种情绪莫名的会在一起,道不明,只觉让人心里难受得紧。他又看了看床上的莫婷,那不断传来的滴答的呼吸机的声音昭示着主人此刻脆弱的情况。这个女人,姑父最在乎的人,同时也是唯一能让简言露出脆弱表情,击垮她防御的人,就这么躺着,微弱,眼看就要一点一滴的流逝,他明白简言的恐惧,那种对至亲之人即将逝去的无助和惶恐,他也曾深刻地体会到,正是由于如此,他才更不能让她落入他曾一度不吃不喝的境况,几欲封闭的精神状态,不接受现实。他不能就这样让她逃了,尽管这很残忍,但他要让她认清现实情况,不管是好是坏,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撑下去,不至于了无生趣。
然而他又很怕,他还怕看见刚才她伤心的模样,虽然未见泪,但浓烈的悲伤自她体内弥散出,交织着恐惧,如同一张网一样裹得人严严实实,透不过起来。他站在她身旁刻骨的感受着,差点儿就要落入那绝望的旋涡。是的,他怕着,那是从他父亲去世后在未感受过的,那可怖而无望的深渊,刚刚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再次袭来,多年前熟悉到颤抖的知觉。
他多想追出去,紧紧抱住那具瘦弱的身躯,一边又一遍大声地告诉她还有他,他会保护她,就这样哭吧,在自己的怀里,仍懦弱侵袭着,放纵一回。可他不能,他害怕这样的温润软语就此使之不再坚强,从此脆弱不堪。他不能见到,所以他宁愿用激烈的言辞刺激她,让她重新冷静重新坚强,重新做回那个即使疼痛也不服输的女子。他必须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可情感和理智是分开的,此刻的他心烦意乱,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氛围,他毅然走出了病房,沿着紧急通道登上天台。但他没有拉开那最后的一扇门,他只站在了离门有十层阶梯左右的转角处。借着微弱的光,点燃烟,仍雾气升腾着,以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散发出尼古丁的味道来镇定情绪,驱赶烦忧。
那缭绕的雾缓缓地展开,围绕着他的周身,一种模糊错落的感觉迎上心头。曾几何时,安子谦也在这里独自抽烟,站在黑暗中,思索着将来。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仓惶地奔跑时给打破了。那个身影狼狈地跑着,却在转角处磕上了他的脚,一个踉跄,那个身影向前倾去,他急忙扶住,而狼狈的人儿却不领情,径直挣开他走了。这段回忆就这么突兀的闯进脑海里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段无关紧要的回忆会在这时突然出现。现在想起来,却是颇为熟悉的,尤其是在看了简言仓惶的背影后,就更觉清晰了。或许刚刚的不能释怀,也有一部分这样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