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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雪成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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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和萧沅开始了新一轮的搜索。我们沿街询问路人,进到小巷子里,穿过老式的楼房,却仍不见她,我愈来愈害怕,到现在为止她从未有过独自外出这么久不归的情况,我无处可寻她。而此刻的夜越来越寂静,路上的行人日渐疏离了,只有街灯在孤独的闪烁和那些充满了暧昧听上去让人脸红心跳的似呻吟的调笑声。我惶恐地望向那些不知名的角落,那些出没不定的飘荡着的鬼影,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莫名的巨大的不安。我有些颤抖着移动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着魔似的想那漆黑的过道里走去。
“简言!”这时,萧沅突然拉住我。
我回头惊恐的看着他,颤颤地说道:“我…我想去那里看看。”
他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有说,只紧紧地牵住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去。那巷子是如此的漆黑,几乎看不见任何光,两旁堆满了酒吧所放置在那儿的垃圾,老鼠在上面肆意的活动,时不时的发出吱吱的声响。我愈加的害怕了,不是因为这里的脏乱的环境,而是因为我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这种强烈的感触随着我们的继续深入而愈发的浓烈起来。我不自觉的握紧了萧沅的手,微微冰凉的寒意在我的心中蓦地升起,挥之不去。这条小巷通向什么地方我从不清楚,但我已觉得异常漫长,那胆战心惊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吞噬我最后的理智,慢条斯理的压垮我的神经。我开始异于常人的敏感和焦躁起来。
当我终于走到巷子的尽头时,我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见到想象中的情景,还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谢天谢地。当我准备对萧沅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时,却看见萧沅满脸惊讶地望向我背后的某处。我不明所以,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借助惨白的月光,我看见了一幕我永生难忘的画面。在前方不远处,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蜷缩在一个垃圾桶的旁边,不住的颤抖。
那…那是…我几乎不能自持,一步一步蹒跚着先前走去,走到那个颤抖的身影那里。
“莫…繁…”我发出虚弱的声音,抑制着几乎断断续续不成声的语调,对着前方叫道。
而听到我的这声叫喊,那个身影猛地抖动了一下,我便已经确定了她是莫繁无二了。我颤抖着来到她跟前,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那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布料,若果说这还能算是一件衣服的话。我慢慢蹲下,伸手搂住那个呜咽得泣不成声的女孩儿,死死地搂住,愿给与她自己的温暖。这一刻,我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紧紧地抱住她。
泪已不知不觉弥漫了眼眶,无法停止。我此刻的心就像撕裂般痛不欲生,我不敢想象不久前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没有我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我能先一步找到她,而不是自怨自艾地叹息伤痛,那么这样的事就不会出现。如果一切一切可以重来。
萧沅在后面,静静地望着这一切,我已不想再回头,我已知道这一刻我和他之间是彻彻底底的断了,不可能再修复,我们谁都回不到从前,他不能,我也不能。我无法原谅他也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憎恨这世间为何总是这么变换无情,连心里唯一的温暖和依靠都要一并剥夺,不肯留下。
泪水决堤时,我只有一遍又一遍抚着莫繁瘦削的背脊,轻声哼着夜的安眠曲,亦如小时莫阿姨抱着我为了让我安心入眠时温柔的低声吟唱的曲,将这点滴微薄的抚慰送入那颤瑟的人儿心里。
“你知道吗?”莫繁哽咽地说道,“他们…好多人…围着我…无论我怎样叫喊,他们都不肯放手…”
“莫繁,我们回家…”我阻止她说下去。
“简言…你说…这是为什么啊?”她紧紧地抓住我,指甲狠狠的陷入肉里,一道道血痕顷刻间沿手臂划至手腕处。可我丝毫不觉的痛,与你的痛比起来,这些又算什么呢?如果这样可以稍稍减轻你的痛楚,我愿如此,这会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交易。
“莫繁,我们回家,什么都不要想。”我压抑着强烈的抖动,扶起她,朝着无法预知的未来走去。这一路上,萧沅始终沉默,一直寂寂的跟在我们身后。可是我已不想再去理会了,我已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此时的我一贫如洗。那一晚的夜弥漫着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疲惫的将莫繁带回我家,萧沅依旧跟着,我已无心再与他说些什么,只在他即将跨入门的时候把他阻隔在了门外,然后一眼也不曾看过猛地把门关上。我小心翼翼的将莫繁扶至沙发上,然后进入浴室放热水。须臾,热气已经从出水口哗哗的流至浴缸里,狭小的空间里氤氲着滚滚的热气,布满了每一个角落也落尽了我的眼眶,一瞬间眼睛被灼烧着,滚烫的水倾泻而下,淌过我每一寸肌肤,灼热地流着。我扶住冰冷的墙壁,企图阻止这可怕的噬人的温度。
当我出来时,莫繁只睁着那双大大的眼睛,却毫无神采,那么空洞,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呆愣愣地盯着虚无的空间,没有一丝生气。我看了一眼,便以泣不成声,我无法忘怀那是怎样一双空洞的眼睛,我曾无数次梦到那双眼睛,无数次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接着彻夜的失眠,日复一日。那时的我跑过去扑到她的身上,一次次地对着她呼喊:“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那一夜我整夜和莫繁呆在一起,紧紧的抱住她睡,一遍遍的安抚着,一次次抚平她那紧锁的眉头,一声声轻哄着伴她入眠,我们俩就像是两个在冰天雪地里冻极了的人儿彼此安慰彼此取暖。
第二天我请了假在家里陪着莫繁,照顾她。一次又一次紧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一直在这里,我一直陪着你。可成效却不大,我知道这样的事是需要时间来抚平的,所以我可以等,等到她恢复如初的那一天。
而萧沅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就像水蒸气般消失在我们的世界了,就如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一个人一样。我不再提他,尤其不在莫繁面前提他,他对于我们就像是某种禁忌一般,我小心翼翼的不再揭开那随时有可能将我们吞噬得尸骨无存的伤口。尽管这样,我却仍然无法阻止即将发生的事。
一段时间后,那些侵犯莫繁的人已经被抓住并且绳之以法,但我们无法将发生过的事随着他们的落网而烟消云散,至少对于我们都不能。而对于这件事我一直守口如瓶,我知道莫繁不愿听到,所以我亦不说,和往昔一样陪着她在楼下散散步,静静地看着她。至于莫阿姨时当场就昏了过去,父亲便日以继夜的守候在她身旁,什么也不说,就如我之于莫繁般,只默默地看守着给予一切所能给予的温暖。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事在几天后发生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理,莫繁的情绪渐渐地稳定了下来,我便不再看得那么紧了,因为父亲在医院陪伴阿姨的缘故,家里除了我就只有莫繁了。自那次事件后,我就让莫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以便于照顾她。一天,我趁着莫繁还在熟睡就去了附近一趟超市,却不曾想到莫繁居然自杀了。当我回来时,看见她躺在浴缸里,血顺着右手手腕一处深深的割裂的伤口一个劲儿地往外淌。冷水布满了除了头以外的任何地方,整个池子被染红,妖冶而鲜艳的红色充斥着我的眼帘。我害怕极了,整整有好几秒都没有反应过来,当我再度有所知觉时便赶忙将她从水中捞出来,颤抖地为她缠上止血的纱布。可血依旧不停地往外流,我几乎不能哭出来,那种无法形容的恐惧紧紧地扼住了我的喉管,我只有强压住自己掏出电话播了120,然后声嘶力竭的朝着电话里吼道:“快来啊,她快不行了!”
……
我再次见到萧沅时是在医院里,莫繁在被送往医院已是意识昏迷的状态了,但仍不停地张合着嘴,我伴随着一旁,仔细辨认去,才发现那是“萧沅”的发音。我就知道了萧沅怕是在莫繁心里生了根再也拔不去了,当下拨打了他的电话,也许只有萧沅才能救他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待着手术室灯熄灭的时刻。而此刻萧沅已经赶到了医院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没事吧?”他气喘吁吁的说道。
“不知道,还在手术中。”
“是吗?”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掏出一根烟点燃。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说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也就你刚走的那会儿。”
“……”
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话了,只静静地站着,等待在手术室的门口。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我的心也开始一点点的纠紧,忍受着那些无端地猜想,将那些不好的念头拼命地挤出脑袋。
当手术室的灯熄灭的时候我猛地冲上前去看望,莫繁那张因手术而苍白如同薄纸的脸。我的心绞痛着,快要掩埋自己的呼吸。我抬头无言地询问医生,只见他点点头,我的高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下来,即使绞痛仍在延续,我却很是满足了,至少她还活着,是的,她还活着。
我无力地笑着,瘫软的靠在墙壁,对着远处一直凝视我的萧沅说:“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因为你把莫繁害成这样,我恨不得讲你千刀万剐。但我不能,因为她是如此爱着你…”
他仍是沉默着不曾说任何话,但那已经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现在我只想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就够了,于是我又继续说道:“可反过来想,我又有什么资格恨你呢?你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啊,要是我没有伤害你还多好,要是我们没有相遇该多好,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莫繁也还是她自己,如果有如果就好了,可惜时间不会倒回去,所以我不能收回我对你的伤害,而我们对莫繁的伤害也不能收回。”
他望着我,他知道我还有话要说,因为那段时光的相处以让我们之间有了不可抹杀的默契,即使在南辕北辙后,仍能如此。
“萧沅,我不会再恨你,也请你放下仇恨,我们彼此都需要被宽容,为了曾经我们所犯下的错而赎罪。”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这次你能好好对待莫繁,好好珍惜她,这就够了。”
“那你呢?”
“我?我也会一直在她身边,直到她不再需要我。”
“你认为我可以放得下吗?”他自嘲起来。
“不然你还想怎样?!”我有些恼怒了,为何他还耿耿于怀。
“我是说我那样伤害过她,她会原谅我吗?”
“会的,因为她爱你胜过任何人。”我坚定的说道。
“你呢?你爱过我吗?”他突然轻颤地问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我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
“就当最后一次,好吗?”
“……”这次换我沉默了很久,不再言语。
“果然不曾爱过啊。”他自我奚落着,然后慢慢地走过我身旁。
我看着他孤单而瘦弱的有些微驼的身影,我无法再次狠心地将他拒之千里之外。于是轻轻开口说道:“有,我有喜欢过你。”
已经走出几步的他猛地震了一下,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地对着空空的前方说着:“谢谢你。”之后再次迈出了脚步愈来愈远,直至彻底的离开我的视线。
那一刻我们的结局已然写成,不会也不再有任何改变,只是这样,只是这样就罢了吧。
那天之后萧沅每次都来陪伴莫繁,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直温柔的对她说话,每天诉说着学校里发生的点滴事情,但捡的都是轻松愉悦的,因为害怕会触及她的伤心处。我每每只在病房外看着,看着她一点一点的变化,那开始从心底漫上来的笑容,无以言喻的欣喜着。他果然是她唯一的良药。
再之后,莫繁回到学校上课了,萧沅也依旧体贴的照顾着她,每一天上学放学他们都手拉手并排着走在一起,久而久之就成了学校的一道明丽的风景线,他们被誉为模范情侣,就连老师也都默许了。
于是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这只是童话里才有的结局。我也曾为此深信不疑,然而事实却残酷如斯。一年后,在高三升学的身体检查里莫繁被诊断出患有地中海贫血症,结果出来时我们都不敢相信,因为她过去十八年那么的健康,和其他小孩一样没有任何不同。我们几次询问医生是不是诊断出错了,要不那么健康的一个人怎么会患上这种到目前为止治愈率极低的病症呢?可是他们却说这种诊断出错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无疑给了我们当头一棒。我几乎不能想象莫繁那鲜活的生命顷刻间破败不堪甚至灰飞烟灭的情景,我不能想,也不愿想。可莫繁这次比谁都镇定,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可以说是坦然。她说:“原来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过的这些日子已经是赚到的,老天待我不薄了。我该知足。”
我听到这句话时,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出自一个仅有十八岁尚还青春阳光的少女之口,我感觉这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看多了人世风云悲欢离合的老人们的口中才会听到的。我不可思议的望着她,而她只是淡淡的对我微笑着:“简言,我真的没什么好怨恨的,现在的我很知足。”
“都还没治疗呢!你怎么就说这样泄气的话呢?”我激动的说道。其实我很清楚是我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没有要放弃,你放心,我会接受治疗的。因为我知道还有很多人在挂心着我。但若终究没有办法,我会很淡然的接受最终的结果。”
“莫繁…”我抑制不住地哭泣起来,拉着她的手久久不能释怀。
而她一直一直给予我们每一个人温暖的微笑,从始至终我都不曾看她言苦过,总是安慰着我们,直到她离世也都还是笑着的。
那时的她就像那些晶莹的雪花从天空中翩然飘落,一片又一片坠在污浊泥泞的土地上搭起一座洁白无瑕的雪的城堡,那里寄托着人们最初最美好的品格和性情,而雪花将其小心翼翼的保护起来。
那些美好而温润的东西,我们心里依然执着的却无以守护而抛弃的东西,在那片雪的世界里被终年的保存着,直到我们消除迷惘,解开芥蒂,敞开心怀的那一天,她会复还予我们,那一直被我们认为是理想国度才会拥有的东西。
我直直地望向窗外,那昔日的记忆奔涌着,溢满了我的思绪,让我此刻再一次的体味和铭记,我曾深深的爱着的那些令我疼痛和幸福的过往。但片刻的忆起却毫无阿姨的半点儿线索,反倒是莫繁、萧沅和我三人的青春。记忆出了偏差,我已无力挽回,亦或是不想挽回。
我再次抬头仰望天空,“落雪成白”这几个字就这样突兀的闯入脑海,我将它反复念着,此刻的我无比期待只一刻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