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兰之穹》岚若芷凝

12、晨光微漾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失了开头残了结尾，只余留下中间一段残垣断壁，在时间的映衬下日益单薄，摇摇欲坠。但不可否认，它是我们最完好的记忆，即使我们将一切遗忘，它在我们心中也依然不会被抹去，内心总有一个角落用来盛放，我们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
　　......
　　经过刚才那一次风波，阿姨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亦如回到了发病的那段时期，我和萧沅都很是担心。我紧紧的握住她的手，企图给她温暖和安慰，“妈，您别放在心上，那人是乱说的。”
　　“嗯，就是啊，我的女儿怎么会死呢？你不就是妈的女儿吗，好好的站在这了呀。”
　　“是啊，我是妈的女儿呢！”我努力的扬起明媚的笑容说道。
　　“阿姨，咱们回家吧。”萧沅说。
　　“对，我们回家，刚刚的气氛都被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给破坏了呢，我们回去再好好庆祝一下。”
　　“嗯。”
　　虽然这么说着，我感到我们正越来越接近漩涡中心，有一种不知名的且不可抗拒的力量拉着我们向前行，越来越接近那团迷雾。
　　坐在车上，我望着窗外的景物，思绪越来越纷繁，就如一团理不清的麻线，在抽出其中一条后，伴随而来的是愈多的绳结，随后混乱铺天盖地而来。这是我不得不去认真地思考阿姨的过往。
　　在我有记忆之时，阿姨便已在我身边了，因为父亲经常出差外地的缘故，她常常来家里帮忙。那时的我把她叫作了妈妈，她是第一个让我感受的母亲温暖的女人，每每我叫她，她总是温柔的给我纠正，说：“我不是你的妈妈，你的妈妈是个很漂亮的人，她住在遥远的国度。”
　　而我则天真的问道：“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呀？”
　　“她来的，只是言言没见着，她每天晚上都来。”阿姨抱着我轻声地说着。
　　“真的吗？”我高兴地叫嚷道。
　　“阿姨什么时候骗过言言啊。”
　　“太好咯，言言有妈妈了！我和其他小朋友一样，都有妈妈咯！”幼小的我得知这个信息后在屋里欢快地跑着。那时的我是那么的幸福。
　　当我在长大些渐渐明白了我和其他孩子是不同的，我没有妈妈，从生下来后就没有了妈妈，有一段时间我吵着问父亲我的妈妈在哪儿，而他总是吱吱唔唔，不说什么，然后我就大哭，我说要去找妈妈，父亲无可奈何只得说等我长大成人了，母亲就回来了。我在日夜的期盼中慢慢地失望，朦胧中我依稀有些了解了自己也许真的没有妈妈。在我念小学的时候，我就不再期盼，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就是在那时起，我开始变得有些冷漠、敏感而防备。尽管如此，阿姨还是依旧在父亲不在时来家里照顾我。我很清晰的记得当时我有问她的一句话：“阿姨，你有小孩吗？”
　　她起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微笑着告诉我：“有啊，她和你一样可爱。”
　　“那你为什么不去照顾她呢？为什么要来照顾一个不是阿姨的孩子呢？”
　　她听后久久不能回答。
　　看她如此我就笑了，“是因为我没有妈妈吗？所以阿姨才来照顾我的？”
　　“言言，谁告诉你，你没有妈妈的？”她睁大眼睛问道。
　　“因为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阿姨不是告诉过你妈妈住在很远的地方吗。”
　　“阿姨，你别想骗我了，我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了，我已经十一岁了。”
　　“言言…阿姨没有骗你，你妈妈她…”
　　“你不用再说了，不管我有没有妈妈我都已经不在意了。”我打断她的话说道。
　　阿姨渐渐地红了眼睛，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抓着我的手臂，颤抖着。
　　“其实阿姨你不用可怜我什么，虽然我没有妈妈，但是我有爸爸，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开心。”
　　“言言…”
　　“阿姨，你还是回家照顾自己的孩子吧，她可是有妈妈的。”
　　“我…”
　　“不能让她有妈妈却跟没有妈妈是一样的，我不想再有像我这样的小孩了。”
　　自那次对话之后，阿姨再来我家，就总是带着一个和我年纪一样大的小女孩来到家里。那就是阿姨的女儿莫繁。当我第一次见到莫繁，她是个很羞涩的女孩儿，和我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有着白皙的肤色，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圆润而丰盈的脸颊，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
　　“你…好，言姐姐。”她怯怯的喊道。
　　“你好，小繁。”我大方地叫着她的小名。自此以后她便常常跟着我的屁股后面跑，像个粘人的小人精。有时候我烦了就叫她离我远点，她一听，眼里立刻积蓄着泪水眼看就要流下来了，一见此，我只好妥协了。久而久之我和她成了很要好的玩伴，我像是她的护花使者，只有有人欺负她我就挺身而出，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我们也时常在屋里玩耍，这时阿姨总是坐在一旁温柔的看着，一直笑一直笑。我想那就是母亲的眼神。
　　其实我真的一直在心底祈祷，祈祷就是我的妈妈。当我询问父亲为什么不娶阿姨时（因为阿姨也是一个人），父亲总是微笑不语，见状，我也就不再问了。但心底还是很希望的，这样我不仅又有了母亲而且还有了妹妹。可我始终都没有对阿姨说出来。也许是我害怕这种平衡会因明晰的浮出水面而破坏。所以我也就由着了，至少那时的我们是如此幸福。
　　再到后来，我和莫繁一起上了初中，我们被安排在了同一个班，于是就更形影不离了。莫繁虽害羞，但因性格随和，脾性温柔，所以很多同学喜欢和她来往。又加上她天生的美人胚子，就吸引了更多的男同学了。较之于我，她的朋友实在多我太多了。但我并不甚在意的，朋友多不多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能有一个较交心人才是最重要的。我们都把彼此看作是对方的唯一。直到萧沅的出现。
　　说到他的出现，亦如许多少女漫画里一样，有着多也躲不掉的契机，于是命运的丝线就此将我们缠绕在一起。初中的萧沅，可谓是许多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他总是安静而清爽，对每一个向他身边走过的人温和地微笑。因此他就在我们校园里有很高的人气，女孩子们都喜欢得紧。而我呢，因为对于外界的事物没有多大的兴趣而显得与女孩子们格格不入。她们总爱讨论学校里谁暗恋谁，谁的穿衣风格有品位，哪个明星最好看等等之类的话题，我对这种是颇不感兴趣的，因而常常被排除在外。但他们讨论得最多的还是萧沅，毕竟比起那些遥不可及的明星，眼前所能见到的俊俏的人儿更对她们有致命的诱惑力，甚至为此还成立了他的亲友团。
　　但那又怎样？与我无关。那时的我一直怀着这样的想法度过每一天。直到某一天的傍晚，我路过篮球场时发现萧沅正在独自打篮球，但我不曾觉得怎样，于是又继续走自己的路。然后突然间，在我始料未及之时，一个篮球从侧面砸过来，而那时我刚巧又转过了头，因此它正面砸中了我的脸，顷刻间，我便泪眼模糊，蹲在地上。接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个稍显担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学，你怎么样了？”
　　我想睁开刺痛的眼睛怒瞪他，质问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是却悲哀的发现此刻的眼睛根本睁不开，不但睁不开，还一个劲儿的往外流眼泪。他瞧见我这样顿时傻眼了，慌张而焦急的说道：“我看你伤得不轻，我得带你去医院。”
　　我本想拒绝他的，无奈眼睛根本就看不见，我又该如何回家，于是不得已我便同意了。他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生怕出什么事，一直在旁边提醒我注意前方所存在的物体，以至为了方便我走路，他还会将障碍物移到别处。我有些微微讶异的，我没有见过一个男生会做到如此细心。因而我对他的印象大大的改观了。送至医院后，他又一直等着，在外面等待我出来。
　　我在诊室听着医生宣告我的检查的结果，而出来的却是我的眼睛被感染了，现在在发炎，叫我暂时住院观察。我出去后，将这一情况告诉给了他，他也吓了一跳，忙说怎么会这样，然后有一个劲儿的和我道歉。我对他说没关系。但他还是一再坚持要为此负全部的责任。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我想学校请了几天的假住院。莫繁知道后急忙赶的医院来看我，莫阿姨和爸也都来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受宠若惊过。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
　　萧沅常在他们不在时来看我，大约是内疚的缘故，他总不愿在他们面前现身的，当然我也不好说什么。他每次来必会带了一大堆的水果和零食，然后嘘寒问暖的。我经常被他这样的举动逗笑了，说他怎么比我还紧张。他总是理所当然的答道：“因为是我的错。”那样子颇象是向战场赴死的烈士，英勇而决绝。由于在调养，所以学校的功课都给拉下了，我正烦恼时，萧沅又自告奋勇的来帮我补习。那段时光于我来说是出乎意料的愉悦。记得有一天，他来的时候，我开玩笑地说道：“要是我这一辈子都看不清了怎么办？”
　　他起先是沉默了，然后在我以为他不会在回答这样的问题时，他居然开口说出了令我无比震惊的一句话，他所：“我照顾你一辈子。”当时我就傻了，哪有这样说的，又不是恋人之间的承诺。
　　然后怒嗔他：“你懂只是什么意思吗？”
　　他淡淡的说出口：“知道。”
　　“知道你还随便乱说？”我佯装生气的看着他，其实在我心里已掀起了轩然大波，本是开玩笑的一句话，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认真。
　　“那不是随便乱说的！”他极力辩解道。
　　“那是什么？”
　　“那是…”他很窘迫。
　　“说啊。”我依旧不依不饶。
　　“就是……”
　　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望着他。
　　此刻的他涨红了脸，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我知道这样做很是恶劣，但没由来的我喜欢看他陷入困境时的样子，那样子相当的可爱。我觉得这一刻的他是如此真实，而不想在学校那样，对谁都微笑，但都只是礼貌性的，笑意从未传达至眼底。原来还未接触他时，每每看见他那样，我都在想为何这个人要整日活在面具下，要是不想笑就别笑，何必这么勉强自己。想到这里，我突兀的说了一句话：“以后不想笑时就别笑，省着看着难过。”
　　他微微一愣，随即也笑开了，“你看出来了？”
　　“废话，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呀。”我白他一眼。
　　“可是就你看得出，其他人都被我骗过去了。”
　　“那是其他人眼戳。”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笑了。
　　几天后，我出院了。那天父亲、莫阿姨和莫繁都来了，唯独不见他的踪影。我四下巡视了半天，却仍没见着他。大概见我四处张望，父亲就问我：“怎么了？在找什么？”
　　“没什么。”我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那我们走吧。”
　　“嗯。”我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医院，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医院如此美好的地方。第二天我就去上学了。大眼睛还是不怎么方便，得戴着眼镜，视线也一时清楚一时模糊，走路尚且有些艰难，不过好在有莫繁陪着，也就无大碍了。
　　然而我始终未能看见萧沅，即使是在学校。我不禁开始有些担心起来了，他回去哪儿呢？我不懂，因为他不曾和我是同一班的。为此，我常常跑到他们班上询问他的情况，可总是被他的那些亲友团们拒之门外，我很是生气的，但又无可奈何，嘴是长在别人身上的，说不说是他们的自由。但我仍是每天来。直到有一次，放学时我又去了。
　　当我正准备失望而归时，有一个男生却叫住了我。
　　“喂，你就是简言吧？”
　　“嗯。”我疑惑的看着他。
　　“萧沅他近期是不会来学校了。”
　　“为什么？”我一听就开始紧张起来了。
　　“他把手给弄伤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大步向前，走到那男生的身旁。
　　“大概几天前。”
　　那不就是我出院的日子吗？难怪他没有来。
　　“那严重吗？”
　　“不很严重，但医生叮嘱过他必须休息一个星期。”
　　“这样啊，那我可以去看他吗？”
　　“这我不知道。”
　　“那可以把他家的地址告诉我吗？”
　　“嗯。”
　　我迅速的拿出纸和笔递给他。
　　“谢谢。”我接过他给的地址说道，然后准备离开。
　　“等等。”他又叫道。
　　“？”
　　“你这样去是不行的。他妈管他管得严，尤其是对于想要亲近他的女生。”
　　“……”
　　“你最好在他独自一个人时再去。”
　　“那他什么时候一个人？”
　　“一般来说，就是这个时候了吧。”
　　“谢谢。”我飞快地向校园外奔去。
　　一路上我的心噗通噗通直跳，我从未如此紧张过，现在想起来那便是第一次去见恋人时的感受吧。我顺着那个男生给的地址一路找寻，大约找到了市中心的附近，沿着商业街往里走，通过一条僻静的小巷，穿越一大片草地来到了一座小区。我一看就知道这里是政府官员才会居住的地方，因为门口有警察把守。但怎么进去我犯难了，这里的守备似乎很严格，查得很紧，对于每一个要进入小区的车辆和行人都得检查一遍，要其出示身份证明。虽然是这样，可我不想半途而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小姑娘，你找谁啊？”警卫叫道。
　　“我找A座C楼3号的萧沅。”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问道：“你是什么人啊？”
　　“我是他同学。”
　　“能出示相关证件吗？”
　　相关证件？他说的是学生证吗？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把学生证掏了出来交给他。
　　“嗯，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真的吗？谢谢您。”我真是喜极而泣，原本以为进不去了，毕竟我在一旁观察了那么久，发现检查的环节真的很繁琐。而我居然能这么轻易的就进去了，却是十分幸运的呢。
　　来到萧沅所在的大楼，我搭上电梯，心情紧张而又激动，那种喜悦无以言喻。当我到达了他家门口，按响门铃，在屋里传来声音时，我的泪却来了，那一声温和地询问是这么的熟悉和如沐春风。
　　门被打开了，萧沅从里边探出头来，却在瞬间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简言？”
　　“你的眼睛好了吗？”
　　我本想回应他的，却在到达唇边时便成了哽咽，泪也越流越凶了。他见着我这个样子顿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慌忙地拉过我紧张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