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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岸花Be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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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
甘城的三伏天燥热难耐,头顶风扇嗡嗡作响,我又困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小店里,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沈妄川端坐在我对面,却不见乏味,他在纸上细细描摹,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
我探着头:“川哥,这画的什么新奇图案?”
他没抬头,沉着脸冷声道。
“你又逃课了。”
我听惯了,他这话没什么威慑力。
他拿我没办法,面冷心软。
天热的紧,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弯了弯眼,医院里的护士姐姐说的对,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
“学校没意思,我喜欢在这儿待着。”
准确来说是和你待着。
他没回应,我也不在意,软骨头的趴在桌子上。
“太热了川哥,这陈年旧扇也该退休了,到底什么时候安个空调。”
他笔下动作不停,另只手随意扔来一把扇子。
“没钱。”
沈妄川有钱,他习得一手刺青的好本事,慕名而来的大客户不少,这些年来他赚个盆满钵满,只是不见他在自己身上动用分毫。
这纹身店是他奋青时奔波盘下来的,几十平米大的小店愣是呆了十几年,墙皮都换了好几层了也不见挪窝。
沈妄川年轻时没钱就蜗居在这方寸小店里,后来手头富裕了终于在这甘城买了一套栖身之地。
在这纹身界打拼多年,索性也算是熬出头了,有了一席之地。
我就是那时候被他领回家的。
记忆之初沈妄川是整修过这小店的,不过后来我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沈妄川再没动过修葺的念头。
颊面抚过微弱的暖风,头顶传来顿挫笨重的咯吱声——这风扇也快有四个年头了。
我盯着沈妄川手里的针管笔,轻“哼”了一声。
我要是没病他肯定就有钱了。
或者说他要是没把我领回家肯定省了不少麻烦。
白血病,没得治。
沈妄川干嘛做这种无用的投资。
我说他“傻,老实人挨欺负。”
他还说“傻未必是一件坏事。”
我有时候觉得沈妄川精明的很,只是装傻;有时候又觉得他真挺傻的,净做些赔本的买卖。
他不理我,我就拿着他的纹身工具摆弄,他为了防我,平日里把这些针头拿的很远。
可架不住我手痒,总是好奇拿来摸索。
在这纹身店待的时间长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躺在这折叠床上被一针一针刺破肌肤,才明白当年脾气犟的像牛的少年怎么沉潜成了现在的沈妄川。
有纹到一半哭闹着跑了的,还有咬着牙闷不做声抹眼泪的。
刺青应当是很疼的,我小时候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怕疼还非要来纹身的。
我觉得我在病床上躺的时间长了,应该是不怕疼的。我看沈妄川没注意我,指尖在针头上暗暗用力。
肌肤戳破的瞬间,断线的血珠争先恐后的涌出。
确实不怎么疼。
我盯着那抹红,突然呼声。
“疼,川哥,我手破了。”
这是我进来以后沈妄川第一次抬眼看我,他面带薄怒,沉着脸一言不发,娴熟的拉过我的手指含在嘴里消毒。
我盯着他垂敛的眸子暗自窃喜,果然,这个办法屡试不爽。
起初他是不愿意用这样的办法帮我处理的,可是我仗着年纪小,哭闹着骗他直接用药膏很疼。
别看他这人寡言少语,面若冰霜。可他心软,我仗着他的宠爱“胡作非为”。
沈妄川口中温热,指节不可避免的碰触到唇齿。我没忍住,在他柔软的舌上挑逗,轻轻按压几下,不知第多少次开口。
“哥,也给我纹个身吧。”
他抽出我的手,拿来创口贴包扎。
“你还小。”
我看着他习以为常的面孔,想起我第一次受伤血流不止时他焦急的神情,忍不住哼笑出声。
“借口。”
他没应,我反而觉得沾沾自喜,饶有兴趣地看着纸张上的图案,是玫瑰。
热烈奔放,肆意张扬。
“川哥,你这名字起的温文尔雅,画的东西倒是不落窠臼。”
“客人的要求。”
我出神的看着那图案,回的却是之前的话题。
“好吧,不纹算了,那你带我去看彼岸花海。”
沈妄川挑眉瞅我:“前两天不是还说去花鸟灯塔?”
我佯装思考了一下,最后弯唇笑了。
“那就都去。”
沈妄川好像快过生日了,想到这我又逃课了,借着“正当理由”。
他因为这事没少唠叨,我耳朵早起茧子了。倒不是担心耽误我学习,估计是怕我在外面惹了事没人兜底。
不过这事真不能怪我,学校里确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枯燥,乏味,顽劣,幼稚……
他肯定也理解,要不然沈妄川怎么会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早辍学打拼了呢?
我在商场搜寻无果又跑去街道,最终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脚步。
去年我用节食剩的饭钱给他买了块表,他跟我置了好几天的气。但是从小到大每年的贺卡,他倒是都仔细收着。
也许比起省吃俭用凑来的奢侈品,他更喜欢我亲手制作的称心的小玩意。
沈妄川真傻,真好糊弄。
推开门,店头风铃叮咚作响,屋内袭来清爽的凉意。我下意识去撩拨头发,扬起手指尖却碰到棒球帽檐。
我轻声呢喃:“啊……差点忘了。”
我已经没什么头发了。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从饰品柜台里取了一副黑色耳夹。没看好沈妄川的礼物,倒是给自己物色了东西。
是最普通的黑色圆圈款式,我在镜前斟酌打量了一番,捏着耳垂上的硬结低低地笑。
沈妄川纹身之初没钱学艺,经常拿自己练手,新设计的图案,新到手的工具,都一股脑往自己身上实验。
我初中的时候中二又叛逆,特崇拜沈妄川。天热了他就穿着背心工作,我坐他旁边,看着他露出的脖颈和臂膀上张牙舞爪的刺青,又看看他沉稳冷峻的脸,觉得沈妄川就是世界上最酷的人。
我学他偷跑出去打了耳洞,可惜那无良商家功夫不到家,我伤口反复流血化脓。怕沈妄川看见,那段时间都躲着他走。
可是沈妄川是谁呀?我没藏住,他抓着我久违的好一顿训。
后来他没收了我的耳钉,渐渐的伤口也不流血了,长死了却结了硬块。
实话讲我有点后悔,毕竟失而复得的东西也未必能保持最初纯粹的模样。
“帅哥,您觉得怎么样?”
听见售货员问我,我点头回应。
“挺好的。”就是这帽子有些碍眼。
我又去挑了一顶黑色的堆堆帽,听说是今年的流行款。店家告诉我说这是女款,不过没关系。
这样沈妄川亲我的时候就不会戳到帽檐了。
我比之前又瘦了不少,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莫名有些惆怅。我曾引以为傲的秀发已经寥寥无几,肌肤也从清透的白皙变成了病态的死白。
我小时候不喜欢别人夸我漂亮,觉得男生女相。但是不可否认,我确实已经没有原来漂亮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谁说的小孩子无顾虑没烦恼,少年也有少年的惆怅。
我摘下帽子让店员给我打包,注意到那几捋所剩无几的头发,突然灵光一现,让店家取下展示墙上的红绳一并结账。
————
生日当天沈妄川早早关了小店,与其说是过生日,不如说是回家陪我。
他对过生日没什么概念,倒是我兴致勃勃,催促他许愿。
沈妄川睫毛纤长微卷,垂眸时阴影投在眼睑上。我出神的端详了一会,调笑道。
“许的什么愿?”
半晌,他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我眉梢微挑,显然有些意外,沈妄川也会相信这些把戏。
即便屋里开着空调,在炎夏的三伏天带着棉帽,仍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我抬手拽了拽帽子,他说:“摘了吧,在家里。”
“不要。”
他像是窥探到我的想法,放柔了声音。
“我不嫌弃你。”
我知道,小时候你甚至给我洗过尿床的床单,你当然不会嫌弃我。
只是我保护自己薄弱自尊心的手段,自欺欺人罢了。
“我嫌弃。”
不愿泄露低落的情绪,我挑开话题,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川哥,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是一条红绳手链。
“青丝手绳,虽然有些女气,但是是我亲手编的。”
我将化疗落下的最后几捋头发编进了手链里,听人说青丝手链寓意着白头偕老,生死相恋。
这辈子倒是不指望了,只盼着我走后我的满腔爱意能保你平安,替你挡灾。
也算留个念想,倒不至于过早忘了我。
“喜欢吗?”
沈妄川把手绳戴好,摩挲半晌:“喜欢。”
见沈妄川眼中几乎掩饰不住的欢喜情绪,我心下得意,凑过去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揽住他的脖颈,调笑道。
“那你不给我点奖赏?”
他没应,盯着我的耳垂,反常的叫我名字。
“何煦,你又打耳洞了?”
我笑嘻嘻地凑过去,指着他耳垂上的挂饰。
“没打,这是耳夹,和你情侣款的。”
他敛了情绪,说“好看”。
“别说这个了,你给我点什么报酬?”
沈妄川挑眉:“那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给我点儿什么报酬?”
我见他上钩,不正经的笑:“那我亲你一口给我抹点儿利息。”
不等他应,我就伸着脖子往他唇上贴,他伸手捂住我的嘴,哑声道。
“别闹。”
我轻启薄唇,舌头灵活滑出,舌尖扫过指缝,在他手心处顶|弄一番。沈妄川被我舔|弄的掌心痒,猛的缩回手,脸颊难得泛起薄红。
“何煦!”
我嘿嘿的乐,勾着他脖子压低声音道。
“那你亲我一口,这报酬就一笔勾销了。”
沈妄川喉头上下滚动,哑着嗓子克制道。
“不行,你还小。”
我用额头去蹭他的下巴:“就一下。”
沈妄川今晚喝了些酒,我注意到他眼底波涛汹涌的情绪和紊乱粗重的呼吸,揽他的手刻意紧了紧。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而后缓缓靠近,最后一刻又移了位置,在鼻尖留下一个吻。
温柔克制,带着清冽的酒香……
我早料到了:“好吧,这算半个,再亲一下。”
沈妄川又亲吻了我的额头,我有些泄气,抵着他的肩头,手指摩挲着他肩颈的玫瑰刺青。
我不知道这将是我为他过的倒数第几个生日,所以我珍惜和沈妄川在一起的每一刻呼吸。
我还挺贪婪的,享受这种独属和依偎,同时又不甘心。
我不止一次的问他我们俩人之间的关系,他说“是弟弟”;我又问“爱不爱我”,他说“爱”;我说“有多爱”,他说“比弟弟还要爱”。于是我说“那就是爱人”,他却不再回应,默不作声。
我埋在他的颈肩,声音闷闷的,赌气道:“你真封建……我马上就十八了,这次的……先欠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