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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彼岸花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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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的甘城余晖倾洒,楼道里传来嘈杂吵闹的放学声,我站在办公室里,眼神飘忽望着窗外,郁闷的瘪瘪嘴。
没留神主任的训斥声,我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蹭到了空调风口。
几十人的教室里闷热难耐,办公室里倒是凉风习习。
老师们真会享受。
林彦在我对面,他被我打的鼻青脸肿,捂着嘴冲我挤眼。
“何煦,你完了。”
我没理会,偏头去看正和林彦妈妈交谈的沈妄川。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学校替我收拾烂摊子了,我盯着他冷峻的侧脸和流畅分明的下颌线,心里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沈妄川真帅。
他大半边身子把我挡在背后,我借着视觉盲区伸出手,曲着指尖在他背后那手上勾画,他掌心痒,反手攥住了我作乱的食指。
我倒不是故意给沈妄川惹事,只是本能比理智更快动手,头脑清醒的时候早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高三的学业繁重,今天倒是久违的上了一节美术课。老师说自由发挥,只要是你“最喜欢的”不偏离主题就行。
我涂涂抹抹画了数十次,纸张蹭破了还是描摹不出沈妄川的分毫神韵。
看来我水平不允许,最终只画了一朵彼岸花。
我画工比不上沈妄川,他纹的彼岸花栩栩如生、动人心魄,我画的彼岸花不伦不类、死气沉沉。
林彦说我画的彼岸花丑,我没理会。
说我无父无母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也认了。
但是他说我头发都没了活不了多久了,我咬牙攥着拳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把他揍了一顿。
老师问我为什么打人,我没吱声。
我不想被当成时日不多的可怜虫,执拗的选择维护自己微乎其微的自尊心。
我后颈一热,沈妄川压着我深鞠了躬,捏着我的后颈,说:“给人家道歉。”
“对不起,不该打你。”
我语气吊儿郎当的,没走心。
不过林彦妈没挑我毛病,她看着我低下的头颅和帽子,面色犹豫。
可能是觉得我怪可怜的,没再过多纠缠。
我跟在沈妄川后面出了学校,他领着我穿过常走的小巷,神色不佳,一路上没对话。
我盯着他默不作声的背影,心理琢磨着要不要去主动承认错误道歉。
我不怕沈妄川真的生我气,但无法想象他有一天会对我失望透顶置之不理。
毕竟我真的很会制造麻烦,在沈妄川领我回家前,还因为“惹是生非”被前一家退养回了孤儿院。
我和那家人没什么感情,倒是不甚在意。
其他人扔了我无所谓,但是沈妄川不能不要我。
我追了几步,抓住他的衣摆:“川哥,我其实——”
他停住脚转过身,垂着眸子看我。我唇角一热,沈妄川拇指摩挲我唇边的青紫,打断我。
“疼吗?”
不疼。
比起我半夜被病痛折磨的骨骼剧痛难以入眠要轻松多了。
我弯了眼,听出他语气里的心疼,故意说。
“有点疼,川哥,我想吃点好的。”
他没应,但是带我拐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记忆中沈妄川很少过问我惹事的理由,被迫给我“擦屁股”还得伺候我吃饭。
沈妄川真好哄,撒个娇他就不计前嫌了。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家烧烤摊了,自从进行长期化疗,我就被要求清淡饮食。沈妄川管的严,我很少再有机会接触这些摊贩。
我吃了两串便随意放下了,长期没摄入过油的食物,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下,曾经喜爱的美食如今却难以入口。
“世界很大你要到处看看,你要到处逛逛,只有我在老地方。”
街道边传来歌声,我闻声望过去,静坐着听完那人献唱一曲,有些意犹未尽,思考半晌自己跑去点曲。
这路边点歌机有些年头了,不支持微信支付我还特意跑去摊贩换了两币。
“川前停马蹄,雾气染轻尘,岸边血红入眼,桥底无尽深渊……”
出声的瞬间我也一怔,我有些庆幸自己平日里会偶尔哼曲,倒不至于因为许久没开嗓找不到音调。
沈妄川坐在人群里,撑着下颌眉眼弯弯。
我想起上一次在人潮中唱歌还是初中的联欢晚会,那时候沈妄川也这样坐在台下,欢呼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我唱了常哼的那首歌,倒也不是有多好听,只是歌曲名字叫做《忘川》。
“如何渡一生?跃入忘川,风声渐停,万事皆成空,但求与君同……”
气息紊乱,尾音飘忽,我的声音已经不比原来清澈平稳了。
不过没关系,那年晚会上沈妄川临时接了单,那客人难缠他推脱不下,最后姗姗来迟只听了半曲;今天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也算了结我一桩心愿,临走前给沈妄川唱了完整一曲。
他气质冷清,穿过嘈杂的人群过来揉捏我的后颈,夸奖说“好听”。
许是看出来我没什么胃口,沈妄川牵着我回家,要亲自下厨做粥。
“什么粥?”
“小米粥。”
我低着头笑,果然。
实话讲沈妄川厨艺还没我好,最拿手的菜就是小米粥。上一家夫妻工作忙没空照顾我,那时候我八九岁,每天踩着小凳子在案板前忙活,算不上多好吃,但总不至于饿肚子。
起初我还总会给沈妄川露一手,之后有次切菜时头昏,视线模糊之际手指钝痛,沈妄川回来见了便不愿再让我动刀。
他被迫学了厨艺,只是做菜这方面不比纹身,他没什么天赋,这些年了仍然技艺不精。
“换换口味吧,我想喝皮蛋瘦肉粥。”
他顿了几秒,说:“好。”
……
沈妄川还是第一次做这粥,他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眼底神色不定。
“尝尝,怎么样?”
我尝了一口,沈妄川没放盐。色香俱全,只是味道寡淡。
“好吃,就是比我差点意思。”
沈妄川明显松了口气,尝了一口很快又皱起眉头。他伸手拉我碗,说“别喝了,给你点外卖”。
我拍他手,说他浪费粮食,然后美滋滋地喝了大半碗。
——
半夜我在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浑身发软疼痛难忍。我蜷缩着身子在床上翻滚,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出神。
呼吸不畅,头脑发昏,我捂着胸口失神的只唤出“沈妄川”三个字。
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头沉闷酸楚嘴角却抑制不住的上扬。
我一声一声地轻念着沈妄川三字,好似这样就会缓解我的症状。他平日里端着架子,很少让我直呼他的名字,但他不知道,我常常在夜里惊醒后唤着他的名字入睡。
难忍渐渐平复,我望着天花板,嘀咕着:有点想沈妄川了。
我抱着枕头跑去敲隔壁的门,他看我站在床边,毫不意外地腾出半边被子。
他等我钻进被窝,含糊地训斥我又光着脚跑。
我睡不着,想起林彦今天说的话,睁开眼向沈妄川身侧挤了挤。
沈妄川的呼吸平稳,胸口轻微起伏。我也不管他睡着醒着,顾自发问。
我想问他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我是不是……老惹事,你会嫌我烦吗?”
沈妄川没睡着,翻过身把我往怀了揽了揽。
“不会,我小时候比你爱惹麻烦。”
沈妄川语气淡淡的,我心头酸涩,赖皮的笑。
“嫌也没用,我就烦你。”
我睡觉前摘了帽子,他手掌在我后脑轻柔,低低“嗯”了一声。
可能是错觉吧,沈妄川的床比我的要暖和一些。我抓着他的衣摆,蹭他的脖颈,有些困了。
“川哥,我今天…也画了一朵彼岸花……但是太丑了,不能做成刺青……明天,明天拿给你看,你别笑话我…其实也没那么丑……”
失去意识前我额头一阵湿软温热,我有点后悔,没能看见沈妄川亲我。
沈妄川真不是男人,敢做不敢当,趁人之危。
医生建议我在医院化疗休养,我没理。不听话的后果就是,我又在学校操场上晕倒了。
瘫倒在地的前一秒,天旋地转。我看着头顶摇曳的树叶,听见同学奔跑惊慌的呼声,有点儿后悔今天穿了一身白衣。
沈妄川最喜欢我干净纯洁的装扮,我出院特意新买的这袭白衣,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见就要被我弄脏了。
眼前归于黑暗,我心里苦笑,又给沈妄川添麻烦了。
——
“还有……三个月时间。”
我看那医生面色沉重,摇着头低低地笑。
“够了,三个月够了。”
我求他别告诉沈妄川,他张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是惋惜和不忍吧,他答应我不会吐露,又说视情况而定。
他告诉我别太悲观,一切都会有转机,而后离开了病房,留给我空间自行冷静。
我没觉得自己有多惨,我在年少最美好的时光里遇到了沈妄川,从懵懂无知到相依相偎,是哥哥,是老师,也是爱人。
至少我的青春里永远有沈妄川的身影。
我很幸运,即便只有十几年,也足够了。
——
手背上传来温热,鼻尖敏锐的嗅到咸涩刺鼻的消毒水味。我在昏迷中悠悠转醒,被头顶灯光刺地眯起双眼。
沈妄川握着我的手坐在床边,眼底猩红,唇边起了细小的青胡茬,看样子好久没休息了。
他见我醒了,扶着我坐起来喝水,沉声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样子医生没瞒住,暴露了。
我抿了口水,抬着眸子小心看他,试探开口。
“忘了。”
沈妄川知道我又唬他了,他沉默半晌,最后叹息一口,无奈地伸手按揉我的脑袋,温声道“傻”。
我昏迷了将近两天,沈妄川看上去却比我更憔悴,沧桑了不少。我扬手在他青涩的胡茬上摩挲,指尖轻微刺痒。
我不正经地笑:“一会儿好好收拾收拾,都没原来帅了。”
他神色不佳,我又忍不住凑过去调笑。
“亲着扎嘴。”
他挡住我靠近的身子,说我“胡闹”,听出他语气里的窘迫,我笑的更欢了。
距离那次和医生交谈有一段日子了,满打满算我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我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但是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起码我不用高考了。
贫血,高烧,内脏压迫,我知道这是白血病晚期的征兆,我已经时日不多了。
沈妄川眼睑青黑,我心头一阵酸涩,艰难的吞咽下口水。沈妄川这些年为了我的病到处寻医,可惜再多的钱也换不来一个匹配的骨髓,更何况我已经没时间等了。
我倚着床背,仰首盯着头顶的灯管,出声询问。
“川哥,我们去旅行吧?”
他敛着眸子,半晌应我:“好。”
——
接下来几天,沈妄川带我办理了退学手续,购买了一些旅游用具。
在出行的前一天晚上,我趁着他收拾行李的功夫,跑去卧室书桌上,抽出一本红白相间封皮的书籍。
这是我唯一的文学读物,封皮还很崭新,只读过一遍。书页里夹着一张破旧泛黄的印纸,和撕去一半的纹身贴。
我弯唇瞧着印纸上的图案,这是沈妄川第一次设计彼岸花刺青的失败品,我趁他不注意偷拿来珍藏,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沾沾自喜。
我那时候小,沈妄川就是我的偶像。我拿着他设计的彼岸花,跑去杂货铺的纹身贴柜台里对比翻找半天,也没找到和沈妄川设计相同的纹身贴。
最后老板嫌我烦了,我花五毛钱买了一张最相似的图案。比沈妄川的精细好看,但是少了沈妄川的韵味儿。
是两朵簇拥的彼岸花,幽冥妖艳,可惜是黑色的纹路。我当时撕成两半,贴了一朵在手腕,只是粘黏性不怎么样,我小心翼翼的呵护,还是没几天就掉了。
后来沈妄川又设计了新的图案,只是客户临时换了主意,说彼岸花寓意不好,不如纹玫瑰。
花开时叶未生,叶现时花已落。
生死相隔,永不相见。
小时候不理解,只觉得新奇高深,追求彼岸花的神秘。我惋惜花叶不相生,现在感慨自己未尝不是如此。
还挺贴切的。
我想起沈妄川颈肩的玫瑰刺青,心情不错地把另一半彼岸花也印在了脖颈里。
妖冶争艳,只是少了抹红,缺了些生机。我在镜子前欣赏半刻,跑去客厅里骚扰沈妄川。
他蹲在行李箱前收拾,我扑过去挂在他背上,用头蹭他的颈窝。
他腾出一只手揉我的脑袋,问“是不是无聊了”。
我摇头,又点点头,伸着脖子跟他炫耀我的彼岸花。
他说“好看”。
我说:“比你纹的差多了。”
他弹我个脑崩,说我贫嘴。我得寸进尺,让他给我纹个彼岸花。
沈妄川经常告诉我刺青不好,问我为什么执着于纹身。我说“好看”,他不信,还说我“臭美”。
我没撒谎,但更多的是想让沈妄川在我身上留下不可泯灭的痕迹。
“你还小……”他敛着眸子,半晌又妥协道。
“等你十八。”
我弯着眼应好,“那给我纹胸口吧,好看。”
他倾身在我眼睛上落下一个轻柔湿热的吻,说“好,听你的”。
我听闻忘川河旁开满了彼岸花海,我在胸前刺了曼陀罗华,倒不至于走的时候孤苦伶仃,无牵无挂。
彼岸花开开彼岸,忘川河畔易忘川。
我把你刻在胸口,离心脏近,兴许过了河,来生还能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