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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锦瑟无端】3(无形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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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正与自己的猜想无限吻合,无心长至五岁初次拿木刀与无我比划时受了轻伤,可他却吓得从此不敢再拿刀。
这件事情让刀无极发了很大一次脾气,那次连一向看无心不顺眼的无形都有点不忍目睹。
那麽小的孩子被父亲用木刀出招一而再三的打倒,直到他肯拿起身旁的木刀抵抗,父亲仍然没有收止攻击。
「你不握刀,那麽以后他人这麽欺侮你时,你便无法还击,怎麽配冠上天上封刀这个名号?」
「你不握刀,以后要怎麽保护自己珍惜的人不被欺侮,要怎麽保护自己?」
刀无形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从未见过见过父亲如此严厉的对待任何人,如果硬要说有,那大概是在那时……父亲为了测试自己是否拥有刀龙之眼时。
可现在的无心如何与那时的自己相比,连刀都还拿不稳的孩子,天资原本就不及众人的孩子,若不是那个女人鸠佔鹊巢,想必他也不必受这种苦。
可这样的打法……无形转过了头不再去看,就像当初自己面对这样的父亲,他能够从那张哭得涕泪交错的脸上看见恐惧。
女子尖声的哭喊打断了刀无极的动作,梦如嫣冲入场上以身体护着无心,眼眶泛红的直视父亲,「刀无极,你这麽讨厌这孩子就连我一起打死了!」
停住的刀招没有再发,两人无语对视。
「无极……你是不是怀疑我……我……我可以保证无心他的确……」梦如嫣想要接续的话语被对方手势打断,「夫人,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无心若不学刀,将来受到天下封刀仇家追杀,如何自保?」
「天下封刀能人众多,何必一定要无心学刀?无心身下来身子就不好,也没有天份,何必逼他?」
梦如嫣见刀无极停手,心疼的抱起无心护在怀裡,一一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而这边刀无极转过头,似乎连多说一句都嫌多馀,「妇人之见。」随即丢下木刀离去。
遭受这种待遇,梦如嫣只能不甘的望着那道背影,「刀无极你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至此人已走光,空留他们俩仍在空荡的练习场上。
无形看着两人的身影,眼前忽然有些茫然。
如果自己的母亲还在,也会这样抱着自己吧?很久以前,却恍如昨日般鲜明,他还记得那温暖的感觉与母亲的香味。
猝不及防,那道浅黄的身影转首,投来愤恨的目光。
眼前有些茫然。
毕竟他的母亲是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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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后来无心生了一场重病,刀无极四处背着他求医。
从那天以后刀无极不再强迫无心练刀,可做为变相惩罚的,无形甚至不认为刀无极关心过无心。
众所皆知刀无极关心子女,在每日睡前一定会先过问所有人的学习情况,问题无心跟本不练刀,又哪来的情况可以关心呢?
视而不见比任何责骂更让人心寒,可是即使如此他却没有办法同情他,因为就算是自己,刀无极又关心过他几分?
那样表面的关怀,那样装模作样的询问,他都已经看穿了。稍有不对动辄打骂,从前对待母亲也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连自己枕边的结髮妻子被掉包都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了却不愿替自己找回母亲?
他微微一笑,远远就见无心抱着一堆诗集词本朝自己的方向跑来,那稚嫩不经世事的嗓音毫无防备的喊着,「大哥!」
他替这样的「小弟」悲哀,同时却又幸灾乐祸。
出生在天下封刀是你不幸,而李代桃僵硬要装成天下名刀,刀无极的孩子更是你的悲哀。
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声,他迳自转身离开。
只留下了追不上人,待在原地一脸奇怪的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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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梦如嫣亦知道无形并不喜欢无心,在他年长便再也不曾看过那个总抱着书在天下封刀裡悠转的绿影。
直到那个雨天,他看见了久违的名义上小弟,对他冷嘲热讽一番。
那时候他才知道不知什麽时候,自己对他的怜悯已经荡然无存,所有的同情不在,所有的敌意,憎恨,全都在一瞬间迸发。
他还记得母亲唱着小曲哄自己入睡的模样,可是那样的脸孔如今却换了一个人,那样的脸孔用着同样的声音对无心呵护备至。
不是自己的母亲,即便不是自己的母亲,他还是不可克制的愤怒。
他夺不回他失去的,凭什麽别人就能够享有?尤其是他!
那个大雨裡,他做了自己平日最不齿的事:以武欺人。
可是父亲打上自己脸庞的巴掌,却更加令人难忘。
他恍若又回到的儿时,一次又一次的申诉,一次又一次的想要揭露事实,可只得到这样的结果。
雨裡视野煳成一片,他似乎又看见了那张脸,唱着歌,抱着自己,安慰他别哭,告诉他父亲这一切都是为自己好。
然而,他平静的仰首,似在观看落下的雨滴……
那份心意,从未感受到,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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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无极追着那抹浅蓝的身影出门,很快在一片空旷的练习场裡看见人。小时候无形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在这裡挥刀,自从梦如嫣的病转好后,连她也不陪无形了。
「无形……」试着缓和自己的语气,因为那对浅蓝的眼神转来,裡面写满的是愤怒不满。
「反正你从来就没有看我顺眼过。」近乎放弃自嘲的口气,他想起母亲还在时自己天天巴望的能见父亲一面,可始终是失望的多。
后来母亲无故不见了,无论他怎麽向父亲说,得到的不是责被,打骂,就是毫不相信。
无论他多麽认真学习刀艺,他却始终没有夸过他半句,总是以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总是用还不够的眼神看着自己。
难道就因为那个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刀龙之眼吗?
他没有,难道无我就有了吗?
所有的不满如潮水般一次爆发,他先前也并不是没有失控过,于是这样一而再三的循环,逐渐将两人的关係更加恶化。
刀无极只是站在那边,没有说话。
他又扬起一抹近乎扭曲的笑容,无比尖锐的发语,「怎麽你不去看看无心被打得怎样吗?他可不会武功,轻轻一碰就会生病的。」
「我相信他懂得如何自理。」近乎讽刺的埋怨并没有使他动摇分毫,仍然面色沉静。
无形挑着眉看他,并不显得特别惊讶,只是一脸不在意。忽然他侧眼见了练习场那座凉亭中,摆放着许久没人弹过的瑶琴,那是从前母亲伴着自己练刀时都会弹的。
他向亭子走去,想拿回属于母亲的东西,身后刀无极循着他的脚步跟着移动。两人同一时间在瑶琴前停下,无形顾虑身后之人,只盯着琴身没有伸手,而后者却伸出了首往琴弦一拨。
弦响一鸣,是清脆的高音,乍然却兀自两断。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父亲的声音,合着琴响馀音,缓缓而吟。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他认得这样的语调,带着哀伤悲愁的轻吟,只是他的印象中,只听过一人的声音这麽吟过。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与印象中的嗓音比起来,父亲的声音低沉沧桑,语气中包含着更多复杂的东西,并非当时那人一边慢捻琴弦,一边閒暇无赖的望着自己,偶尔浅浅一笑。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耳边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嗓音重叠,句末逐渐被遮去,那轻细婉约的嗓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是母亲的声音。
侧首,他看着父亲,那是平日一派的严肃中挟带着伤感动容。
※
一直觉得舞文弄墨,无故愁唱,满腹诗词歌赋的气质与自己这堂堂七呎男儿,天下封刀的少主有所有不合。
不过偶尔他看着弹琴的无心,也会觉得那样其实不错,说愁的语调,没有太多深刻沧桑,婉约的转音,就像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声音不同。
但是要他认同那样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一个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还谈得上什麽?
就像他从那个尔虞我诈的外头将他救回,他却只能等待,只能束手就擒,甚至向敌人哀饶。
实在太没有出息了,没了武功自保不能,却还有什麽颜面仗着天下封刀的名声与敌人讨饶?
狠狠冷笑一声,甩去刀上沾附的鲜血,「怎麽只会欺负弱小,连与我一拼的勇气都没有?」
漆红的门框前跪着一个唇瓣涂朱的女人,不住发抖着磕头,「大爷你饶了我,饶了我,要我怎麽样报答伺候你都可以。」
无形散发着妖异光芒的双眼贴近女子,呢喃着低沉的嗓音,「哦?你要怎麽报答我呢?」
女子见状,以为是所说的话奏效,连忙将身子贴上,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奴家会的,包准公子你没有试过……」
手正要随之攀上,水蓝的身影却即刻往后一闪,「凭妳?看着妳的脸我都嫌碍眼。」话落,手上的刀刃银光一闪,见血封喉。
「看到了吗?敢惹天下封刀的人,就是这种下场。哈哈──」
自己又怎麽会不知道这件事情一爆发,正好是给了梦如嫣一个把他赶走的绝佳裡由?
可是这样的人渣,只会欺弱小,留了他们又有何用?难道还让他们出去给天下封刀丢脸吗?
那天的月色昏暗,乌云遮掩了光芒。
「哦?小弟,恭喜你爬到家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眼前天下封刀的匾额像是不会改变,永远都是儿时记忆中那个模样。
然而也许自己此生,再也没有看见这块匾额的时候了,起码在梦如嫣死前,不会有。
转首,他见无心一步步蹒跚却坚定的往自己走。
一向不屑的眼神稍微眯了眯,似是讚赏,又不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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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地的风冷冽如刀,毒虫勐兽肆虐,倾刻都有丧命的危险。玉刀爵领着妻小而行,在队伍最左方有个比自己年纪稍小的孩子,脸上没有什麽神情,连风沙吹来也不闪不躲。
队伍的最末端有顶软轿,轿裡时不时传出微弱的咳嗽声,无形澹扫了四个轿夫一眼,每个都是肌肉纠结,手力不凡,抬起轿子四平八稳,毫不费力,亦没有太大颠动。
他想那顶轿子裡坐的应当就是玉刀爵的夫人,听闻玉刀爵因夫人染病,非要到漠地求医才有一线生机,于是刀无极这才将监视漠北之地的任务交予玉刀爵。
只是想不到如今还有个天下封刀的大少主陪伴,一同前往那荒芜之境。
漠北的风越是吹大,风中挟带的沙粒飞石刮痛了脸,他不耐拢起身上披覆的白绢挡去沙尘,侧眼却见那名一直在队伍左方的孩子仍是木然的脸孔,似乎感受不到风沙刮肌刺骨的难受。
好奇的将马头一偏,朝那少年驶去。少年视线无意扫过无形,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但还是神态恭敬的开口:「少主有什麽吩咐吗?」
无形挑起脣来,很是兴趣的笑容,「你是玉刀爵的儿子?」
「我叫御不凡。」少年点点头。
无形哦了一声算是回答,又问,「风沙这麽大,将脸都吹灰了,你都没感觉吗?」
「嗯?是吗?」少年眨眨眼,似乎现在才发觉般以手往脸上一摸,果然指腹上沾着一层髒污,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多谢少主提醒。」
水蓝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他,无形驾马与少年并行,似乎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在想什麽?这麽认真,连风沙都看不见。」说话间,迎面又是一股寒风吹来,无形着实觉得有些冷,将手伸入马背上伏着的皮袋中拿出酒壶,拔开瓶塞自己饮了一口,又往旁边要递给御不凡,他却挥挥手拒绝了。
「我不感觉冷。」
拿着酒壶的手伸回,盖起瓶塞,也不是很界怀的将物品放回,一脸看穿了的神色,「你有心事吧?看你从先前脸上就没什麽神情。」
御不凡听了一惊,没什麽表情的脸上这才有了变化,「是吗?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所以才有点呆滞,不过像我这麽健康的孩子,当然没这麽虚弱,等会儿多吃点饭就好了。」
水蓝的眼睛眯了眯,眼前之人露出的笑容在他看来满是勉强,像是小孩却又要装做大人般的怪异。
「我说你说谎的本事可跟你拙劣的演技一样,瞒不过人。」
御不凡一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有些懊恼的口气,「是吗?那父亲一定看出来了……」
无形听见父亲两字反射挑起了眉,澹扫一眼前方的玉刀爵,发现对方的眼神似乎也向着这边,更是觉得有趣的笑着,「如何?你究竟是有什麽难以解决的问题?」
御不凡回眼跟着看了一眼玉刀爵的方向,这时对方已转回头不再观视,「母亲病了,听说要拿到一种只有在漠地才能取得的药,很稀少,也不知这次前来能不能顺利找到,若是找不到……」声音在这边停下,御不凡垂着头,显然再也讲不下去。
无形听后不语,纤长的眼睫垂下反覆搧动数次,最后他将手搭上那个削瘦的双肩,轻轻拍了拍,「你母亲会康復的。」
孩子睁大了眼,无比认真问道,「真的吗?」
「嗯,我们都要相信,不然便没有实现的一天。」语落,他朝他浅浅一笑,非是往常那般随兴放纵的笑法,而是打从心底,如此坚定的笑容。
然而当他们行至荒漠后半年,御不凡的母亲过世了。
而他一直以来寻找的愿望,也在他亲眼见到那座枯坟后,陨落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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