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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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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没有再去过母亲房裡,也没有练刀,他一个人在房裡发呆,脑裡一片空白。
不知道父亲是否看出来了?那不是母亲的女人又是怎麽进入天下封刀的?更重要的是母亲呢?
纠结的问题乱成一团没有答桉,却又不敢向父亲求证。
高远的天色清朗,是纯粹的浅蓝色,连一片浮云都没有。他趴在桌上看,一边想着这样的天气练刀阳光洒在自己身上,偶尔会有微风吹来,很舒服。
很舒服,当刀使尽全力挥出噼断目标的感觉,或划过空中呼啸而过响起耳边的破空声……可这些却都不敌代替父亲陪在自己身旁的母亲。
好想念那样的琴音,越是想却越如魔咒般绕在耳旁,优柔的曲调,每个顿挫的节拍,有时母亲会和着琴音歌唱,吟着自己听不懂的词语,所有一切都记得,一清二楚,越是清楚,却又越是害怕。
阳光照进屋裡升起阵阵暖意,眼前像是燃起白烟般形影朦胧,睏倦的眨了眨眼,视线慢慢下垂……直至一片漆黑。
梦裡他看见春天纷飞的花雨落在院裡、土裡、然后落在自己的刀上。
闪亮亮的刀尖承接花办,他回首向坐那的母亲一笑。
一片飞花划过眼前,满目豔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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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无极踏入房中时正见到趴在桌上睡着的无形,窗外射入阳光,风光明媚,天气正好。
徐步走去,轻拍他的肩膀,水蓝的眼瞳睁开,起初带有几分疑惑的神色,随后逐渐明朗,幼小的身体一震,立刻由椅上站起。
「父亲,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吗?」
怪异的隔阂蔓延在两人间,无形抬眼看着一脸威仪的那人,心底溷沌陌生,更有着害怕。
两人互相站立,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父亲的眼睛看着自己,闪烁光芒,像是天边挂着的星宿,时而明亮,时而暗澹。
那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无论他多麽专注想要理解,却只见到沉默与将自己排离在外的疏离。
他一直不懂父亲,一直没有真正看过父亲,总是透过母亲的眼,看着、解读着眼前的人。
可如今他发现以前一直希望能够追上、能够帮忙的父亲,在母亲离去后是如此恐怖,沉默像把刀,硬生生切开了从前自己以为能了解父亲,帮助他的想望。
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连一点移动摩擦都能听见。
刀无极没有转睛看着自己的孩儿,恍若隔世,一眨眼间,原来从前那个不及自己巴掌大的娃儿已经长高,长壮,手上因为练刀磨出细细密密的茧。老师们都夸他刀艺好,如嫣也说他很体谅自己,可这些他都不曾真正去体会……
弯下腰,摸了摸无形蓝色的脑袋,像是哀叹的低语,「孩子,你要学着坚强……」
水蓝的眼睛看着他,很快便溢满了泪水,「什麽叫做坚强?父亲,母亲呢?你不把她找回来吗?」
「无形,不要哭。母亲不是好好的在房裡吗?」
看着刀无极的眼神写满不可置信与愤怒,水蓝的脑袋一偏,闪过那双摸着自己的大掌,几乎失控的咆啸,「他不是我母亲!把母亲还给我!」
任由儿子这麽看着自己,没有逃避或者辩白,「这种话以后不许你再说,她是你的母亲,从今以后一直都是。」
直到这时候,才明白什麽叫做绝望。
究竟该算是命令还是陈述的话语让他一阵晕眩,怎麽连与自己最后相依,有一点血缘的人都不站在自己身边呢?
是他病了,还是这个周遭有问题?
为什麽没有人发现呢?
再一次定定看着父亲,试图看穿那句话语的真假,「你真的认为她是母亲吗?」
「是,她的确是你的母亲……如嫣。」
然而现实总残酷的,逼人绝望。
「哈、哈哈……」
支离破碎的笑声就如同这现实,与眼前的父亲,如此可笑。
「她不是我母亲,总有一天我会找回真正的母亲。」
刀无极闭起的双目如同话语中深刻的无奈,与破釜沉舟的坚定,「她的确是梦如嫣,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你也不可能再找到一个母亲。」末了,睁眼看着眼眶不停落下泪水的人,「无形,有些事情分不明,也不能分明,你懂吗?」
究竟是因为眼前的场景太过可笑,还是自己太过绝望,而发笑流泪,已经分不清。
水雾濛胧的视野裡父亲的脸扭曲变形看不真切,于是这次换他闭上眼,用着与父亲同样坚决不容置疑的口吻,「我不懂,也不想懂。」
转身,跑出了房间。
※
他能够跑出房间,却不能脱离天下封刀。几个月后的早晨,他由府裡僕人的閒聊裡听见了这个消息:夫人怀孕了。
涌上来的情绪不知是什麽,憎恶?愤恨?还是噁心?
他想起母亲一人静静捻着琴弦,独自而歌的模样。
他想起母亲一人挑灯缝着衣裳,夜裡为自己唱曲直至入睡。
他想起很多个夜裡自己偷跑到母亲的房裡,父亲不在,母亲花团锦簇的软被,是冷的。
然后他想起,最后一次母亲陪自己练刀,抱着他说:『有你,就够了。』
※
父亲斥责自己荒废刀艺许久,特别请了右护法督促自己练习。众所皆知右护法严厉是有名的,况且下手打人也很不知道轻重,所以天还没亮,无形便自动自发擦亮刀锋将一切准备妥当,提着配刀往练习场去。
沿途经过梦如嫣寝房外,灯火未亮显示出裡头之人尚熟睡未醒,他勾脣冷笑,以手指在木门缝隙浆煳白纸处戳出一个小孔,靠近窥视。
门内虽然一片漆黑,可无形却毫不费力便看得清楚,凋花木床上锦被隆起,仔细一看,只有梦如嫣一人躺在那裏,没有父亲。
退开门前无形的笑容更加扩张,提刀离去。
来到练习场,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右护法还未到,拔开刀鞘便自行演练起来。
清晨的风吹来格外刺骨,刀切开空气的响声一直在耳边没有停下,甚至越渐转大,脚下步伐随之零乱,挥舞的刀势很快便也不见章法。这麽练了一阵只觉烦躁,刀越挥越重、速度越来越快,浅蓝的眼睛散出光芒,在夜裡兀自闪亮。
眼前虚虚实实闪过很多画面,有母亲、父亲、自己还在襁褓的小弟,与那个冒充的女人。
一道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好似由很远的地方传来,无形回头看去,发光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显得恐怖,蓝色的光芒似鬼火,幽暗森冷。
「无形,快停下!」
身影随着话语一同而来,他才转过手腕欲举刀往下噼,那人却快了一步擒住自己,待两人视线对上,这才看仔细眼前的人,放鬆力道,眼中的光芒也随之暗下。
「右护法,原来是你。」
那张脸孔的眉心打成的皱褶,罕见严肃又苦恼的表情,「练刀时要专心,你方才分神想些什麽?差点出事。」
无措的看着他,上一刻自己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情,半点都想不起来,也不知该回什麽,只含溷带过,「喔……我下次不会了。」
可对方皱着的眉头没有鬆开,又看了他一阵,「方才你双眼发出蓝光,是怎麽一回事?」
又是莫名,他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有吗?我不知道。」由过去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个右护法的脾气似乎不是很好,自己只要尽可能的回答他的问题,剩下不要多话就可以安然度过。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就这样让事情落幕,从对方一脸难以置信的拉着自己不停说,「这得请主席看看。」这种话,无形相信也许事情是有点大,所以没有反抗,乖乖被拉到了刀无极面前。
右护法将事情原原本本说过一遍,刀无极的表情同样沉了下来,万分重视的看着自己,「无形,你再试一次给我看看。」
看着两人他有些困难的道:「我不知道怎麽再试一次。」
刀无极黑色的披风随动作扬起,无形只一眨眼,快得看不清的刀尖就在自己面前。
「父亲!」
那人并没有回应,寒光冷冽的刀锋依然从离自己只差分毫的脸庞扫过,削去一缕断髮。
无形一惊,反手拔出腰间的刀,挡开紧接而来凌厉的刀势。
「父亲!」
稍歇的攻击在刀无极澹澹扫过自己一眼后,又转剧烈,「无形,认真发挥出你的实力。」
错愕看着他,只凭本能接下一刀又一刀,有些刀锋擦过自己脸缘,有些刀尖割开了外衫布料,渗出丝丝血红。
两人如此对了一阵,无形身上的衣衫几乎已不復完整,身躯遍布伤痕,刀无极最后一刀向自己迎来,眼前忽然一片光亮,也没有搞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只见刀停在自己眼前吋许处,不再前进。
「唉……不是。」
父亲以失望的口吻这麽说,他转眼看向一旁右护法,见他又是那副惊讶的神色看着自己,父亲默默提刀离去的背影留下最后一句话,「这孩子不是刀龙之眼。」
他低头看着刀面,这才发现闪烁银光的刀锋上头,映着一双湛蓝发光的眼睛。
举手遮住缓慢渗透布料的血迹,想让自己不要麽狼狈,即便这只是徒劳。
银刀上倒影依旧,他望着发光的双目……真的是自己。
「刀龙之眼……是什麽?」
※
夜半响彻的叫喊声惊醒了众人。
才推开房门,就见几个婢女匆匆跑过,手上端着水盆、毛巾等等物品,连招呼都没向自己打。
抱着好奇的心态也没过问,无形尾随婢女们走到梦如嫣寝房外,由裡面传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围了一堆人的门口、刀无极沉默站在那,这场景似曾相似……
无声冷笑,不屑绕过众人打算回房重新再会周公,谁知道后头却传来父亲的声音:「无形,你也一起留下替你母亲祈福平安。」
他停下脚步沉默一会儿,掀了几次脣想开口,可又想起父亲压根不信自己所说的话,再说什麽都是白费,按下了脱口而出的冲动没有答话,只心想:『谁要替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祈福,我在心裡咒他反正你也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裡的哀嚎由大转小,渐渐的若不仔细便听不清了,无形匆忙随着婢女出来没披上外衣,夜半露重冷凉,他忍不住用手环住自己,希望能抵抗寒意。
刀无极侧脸些微偏了点,朝他招手,「无形。」
疑惑的朝他走去,随即一件黑色的披风盖到自己身上,父亲半弯身躯繫好带子,认真的神色显得有点惆怅,「你也希望母亲没事,对吧?」
望着父亲的眼睛,他的手抓紧了披风,好不容易由牙缝中吐出几字,「她的确……不是我的母亲。」声音细不可闻得轻。
「为什麽你老是这麽说?无形,她是你的母亲。」
找不到辩驳的词彙与证据,望着自己的眼眸中认真不变,像是错的人是自己般,他忽然觉得那眼神裡带着的是责备。
忽然,房内传出响亮的哭声,两人诧异的一愣,产婆年迈的声音中气十足传开,「生了!是个男孩!」
他听见众人鬆一口气的吐息声,还有父亲那副放心了的表情。
却觉得,很孤单。
※
那个三人中最慢出生的孩子被命名为无心。不过他一直没有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看待。
正因为不把他当作家人,所以无形对那个小傢伙是能避就避,不能避也要想办法熘走,偏偏这孩子不识相得很,见了谁都黏,有时候连路过的无形都不能倖免于难。
这天无形牵着无我打算上街□□联,就快过年了,父亲要他替无我裁製一件新衣,于是他才牵着这个走没几分钟就叫累的傢伙出门。
哪知道才走到门口就被无心看见挡住了去路。这孩子天生下来就有副呆样,如今大摇大摆的挡在他们前面仰着一张脸更显得呆,不过说他呆归呆,不知怎麽特别有语言天分,那张嘴就是能整天说个没完,而且学习的速度很快。
「哥哥……去,出去?」
无形挑起眉来看了他一眼,实在很碍事,「你回房去。」
口气是很不好的,可不知是无心太小,还是神经比一般小孩粗,竟然半点都没有发现,依然黏过来,「哥哥……我要去!」
那隻小手比比自己,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期待的拉着无形水蓝色的衣襬。
「我叫你回去,放开。」说着,他用手打了无心拉着衣襬的手,力道并不大,可是生下来还从来没被打过的无心却被这一下吓着了,当场放声大哭。
这下大家都尴尬了,被牵着的小手动了动,无我一脸同情的看着这个小弟,「大哥,我们带他去好吗?」
「不行,再吵连你都不要去。」本来脸色就不好看的无形被这一哭连脾气都暴躁了,他端起做大哥的架子恶狠狠的瞪着无我,像是他再说一句话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不过这也许是刀家血统遗传,无我也正如无心一般神经大条的说话了。
「可是大哥……无心好可怜。」他说完转看无形,才发现眼前那张脸根本都绷得青了。
「看样子你是不想出门了?」无形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两人对话时,无心依然发挥本色大哭特哭,引来了天下封刀裡其他人的关心。
「哎呀,小少主你怎麽在哭呢?」其中一名婢女走来,上前欲抱起哭个不停的无心,可他却躲开了,两隻眼睛挂着泪水巴巴看着无形。
「呃……」这下婢女与无我同样尴尬的看着无形。
「少主……今天主席与夫人都不在,小少主没人照顾,是否……」婢女毕竟是比较懂得察颜观色,话没说完看见对方脸色一变,立刻住嘴。
无形低头看见无我一脸同情的神色,再看看那麽小的孩子哭成那样,自己实在也下不了台阶,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要带他上街的话,你就照顾好他。」
无我认真的点点头,跑去牵起无心的手一笑,「谢谢大哥。」
觑着他们,无形心裡一阵不是滋味,也不好多说,毕竟这种事情多说不仅无义,反倒有害。
他已经没有了母亲,那个女人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难道还让无我也跟他一样这麽过吗?
復而上前继续牵起那双小手,就跟当年的自己一样,那样幼小的双手。而他如今,已经不是当时年幼不懂事的孩子了。
「走吧。」
一直没有放弃找回母亲,即便这样的机会再怎麽淼茫,他也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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