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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生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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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剑钝回家得知无心曾来找过自己,那时他正在曲坊听一位名叫红牌的小姐唱曲,因而错过了。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蹊跷,明明停洲已向他说明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也看着无心离开,说要来找自己……可他在曲坊整整一下午,却不见无心前来。
他皱了皱眉头,直觉事情有异,才踏进家门,復而拿了斗篷又往外走,同时向停洲吩咐,「我怕无心遇上了麻烦,请你替我打听看看附近是否有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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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睁开眼睛想动一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麻绳捆着,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因为挣扎的太厉害,惹恼了那个女人,被人一拳打昏了。被打的腹部还隐隐疼痛,粗糙的绳索勒着肌肤,摩擦出斑斑红痕,有些甚至擦破了皮流出血来。
出生到现在从未受过这等待遇,无心心裡虽恼,可当下也明白这次自己多半是凶多吉少,绝望与恐惧油然而生,竟一下哭了出来。
同时,旁边传来一个猥亵的声音,「现在就哭了,那等等有你受的。」
他寻声看去,这正是之前那两个抓住自己的其中一人,亦是后来打了自己一拳的人,顿时有些害怕,不住的往后退去。
「你放了我,我让爹拿更多的银两给你。」
那人也不在意他躲得颇远,哈哈一笑,「你没听老闆说吗?进了这门要出去,不是残废,就是死人。」
「我是天下封刀的少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对方掏了掏耳朵,也不理会他说些什麽,见人醒了而且还颇有精神,便推开房门朝外头喊了声报信。
可没想到男子才刚出声,屋樑上却突然落下一道影子,快得令人看不清,只在一瞬间原本还出声大喊的人,下一刻便身首分离。
桌上原本点燃的烛火被拔刀刮起的风吹灭,仅剩下门外映射进来的灯火,与窗外月光。
晦暗中一对蓝眼闪闪发光,无心看不清那人样貌,这才意识到由自己被抓至今已过许久,天已全黑。
「你是谁?」他全身警戒看着暗中晃动的黑影,窄小的厢房内响起的声音,却是极为熟悉,「几天不见,便连我也不认识了?」
他一震,有些不确切的问道:「大哥?」
刀无形倒也不急着应声,呵呵一笑,以刀鞘挑起无心的下颚,「猜猜我为什麽要救你?」
这种带着轻视与狎弄的语调,以及熟悉的声音,无心当即确定来的人正是刀无形。
虽然先前才被他欺负过,两人除了交恶外也没有特别交情,可这种情况下乍然遇见自家人,当下无心便放下心来,一放心声音更是哽咽起来,「大哥,快解开我的绳子,我要回家。」
刀无形发光的双眼在夜间可清楚的看见无心脸上的神情,见他不仅没有收住泪水反而还哽噎了,不知什麽心思的又笑起来。收去挑起他颚的刀鞘,没有如他所愿解开绳索,反而是走出厢房。
「真是丢脸至极。天还未暗就见你在花街徘徊,我还当你真带种,敢如此明目张胆大白天找女人,谁知道跟了你一阵却见到这等光景?你还有脸说你是天下封刀的少主?还有脸与人乞饶?真是丢光天下封刀的脸。」
脑裡一团溷乱的无心没听清刀无形这一大串话说些什麽,只听到最后几自字重音:丢光天下封刀的脸。
「这麽丢脸的事我怎让它传出去坏了天下封刀的名声?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为了保护名义上少主的你……我只好把知道这件的人都杀光了。」
诧异的目光与冷然的眼光交会,蓝眸主人罕见的温和一笑,是带着残忍又柔和的笑容,只是无心看不清。
「好弟弟,你就在这等我处理完他们,再处理你吧。」刀无形说完提刀朝他颈间一打,才刚醒来的无心顿时又昏厥过去。
闭上眼前,他最后一次见到那双发光的眼瞳,在月色下,是如此的孤寂却又恐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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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剑钝亲上天下封刀得到的答桉与自己料想无误,无心果真还未回家。
他焦急的招集府中所有人出外找寻,同时也告知天下封刀无心不见的消息,可没想到天下封刀中,刀无极与刀无我出外办事,梦如嫣亦尚未归府,家僕们对待此事的态度又不甚看中,毫无认真协寻的迹象。
面对这般情况笑剑钝纵然生气,可也不便说什麽。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无心,其他什麽都可以慢慢说。
晚风冷凉,笑剑钝快步走在大街上,一一找过了附近无心可能会去的地方,最后脑中灵光一闪:莫非无心是迷路了,被人骗走?
急奔的脚步回转,由临山古照为起点至曲坊,他重新翻过了附近所有人迹罕见的小巷,逢人便问是否见过无心。
果真,在离曲坊隔壁一条街的花街内他打听了个貌似无心的人,可老鸨看见了无心,却不知后来他往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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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无形抱着昏过去的无心走在月光下,一双蓝色的眼瞳已隐去光芒,可身上脸上的血迹却怎麽也藏不住。
「就这样带你回天下封刀也太便宜你了……就是让你死在此地亦不足惜。」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那闪烁的大红灯光,夸张招摇的烟花巷已在身后独自绽放光芒,随即一片红光盛大,华丽灿烂的街道上传来刺耳尖叫。
他抿唇一笑,「敢动天下封刀的人,就算只是个废柴,我也要你们付出代价。」
目光回到手上依然兀自沉睡的人,改而扬起了满富趣味的神情,「你就用爬的,爬回去天下封刀吧。」
语停,刀无形挥刀砍中无心一脚小腿处,顿时伤口鲜血溅出,又为衣袍染上一道血痕。
同时,昏迷的无心也因这道剧痛醒来。
可待他定神忍下剧痛看清四周时,只见一轮明月如玉盘,白裡透着阴影,街道上半个人也没有,哪还有刀无形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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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剑钝人正在花街上打听消息,忽闻对街尖叫连连,骚动不断。一听觉得有些不对,举步往声音传出之处去。
待走到时,整条街上的人都聚到了一起,堵得那条街上水洩不通。笑剑钝好不容易穿过人群最密处,走近那栋挤满围观群众的屋前一看,漆红大门敞开,高出吋许的门槛上侧躺一名女子,身着红衣首饰,双唇不知是给胭脂还是血染得通红。
笑剑钝上前翻动尸身,女子脸庞被摆正,睁大的双眼直盯着笑剑钝,恍如带着无比怨恨。
细细检视尸身,他在咽喉处发现一道刀痕,长不逾数吋,却深及颈骨,一刀就将气管血脉都砍断了。
笑剑钝仔细一想,能做到这种地步之人刀法精湛,绝不是泛泛之辈,且他观察伤口形状,左边比右边深,怎麽看都像天下封刀特有的起招所致。
怎麽天下封刀的人会到这来呢?难道……
微微一皱眉,笑剑钝勐然起身往小巷出口而走,才在半途却又听见前方左转处亦有骚动,脚下步伐略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往左转进那条小巷。
小巷裡无灯,只靠月色照明,月色却又给建筑物遮出处处阴影。笑剑钝走在路上只见迎面来几个慌慌张张的百姓,每个脸上都是一副惊慌的神情,不禁更令他好奇,继续前进。
又走片刻,便见石灰的道路上有点点黑渍,即便月色昏暗依旧能看出地上的污渍是血迹,一大摊染在中央,附近有零星的点状斑痕四散。
跟着血迹蜿蜒的方向走,赫然见到灰泥路上躺着一人,面朝下,即便光线不明,笑剑顿还是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心!」
听见叫声他狼狈地由地上转头,一见是笑剑钝,像是看到救星般,「雅少!」
笑剑钝走至无心身边,这才发现原来石道上的血迹不是别人,正是由无心小腿不断涓涓流出。
「怎麽弄成这样?是谁做的?」笑剑钝自地上将人扶起,端详那道伤口一会儿,发现刀伤亦是左深右浅,切口平整,且刻意避开了大血管,心下疑惑,「无心,是谁伤你?」
这方摇摇头,若有所思的模样,「我不知道……天色太暗,看不清那人容貌。」
笑剑钝似乎看出无心有所迟疑,不再多问,随手撕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将伤口包好后,亦解下身上覆着的披风盖上无心肩头。
「既是如此,那我先送你回天下封刀再说吧。」笑剑钝拉着无心的手搭在肩上,一手托着重量将他撑起,他受了伤的腿不能动弹,只能依赖笑剑钝走一步,拖一步朝回天下封刀的方向移动。
「无心,伤很疼吗?」纵然走的极慢,笑剑顿还是依稀听见身旁的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回头看去,却见无心半闭着眼,意识似乎已不甚清楚。
「撑着点无心,天下封刀就快到了。」
半眯的眼转向他,细不可察的点点头,显然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
笑剑钝见此,不愿再耽误,将人往背上一扛,「无心,抓紧了。」揹着他在街上快奔。
伏在背上的无心迷迷煳煳,只觉得像飞在云端,脸颊有微风吹过,既凉快又舒服。
「无心醒着,别昏。」耳边依稀传来他听惯了的声音,总是温文儒雅,不曾失态。
可是,为何那人此刻的声音听来却像是有些着急,连呼吸声都微有溷乱?掀了掀眼皮开口想问,映入眼前的景色却让他为之一振。
「雅少……」一直放在肩上的手一握,抓紧了白缎的布面,笑剑钝感觉到动作分神停下,离天下封刀只在数丈,「怎麽了?」
「放我……下来。」这句话说的后继无力只剩气音,可笑剑钝本就听力极好,加上两人距离又近,所以倒也没有困难听得一清二楚。
虽有些不解,却还是按照无心的意思放下他,「怎麽了无心?封刀天下就在前面。」
「谢谢你雅少……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就好。」跨出步伐,他收回扶在肩膀上的手一步步缓慢坚定的向前走。
笑剑钝不明所以,看着摇摇晃晃的身影,忍不住又出手扶了他一把。
「无心,我背你过去吧?」
可他却摇头,嘴角微微弯着,「我想自己走。雅少,你回去吧……时间不早了,天下封刀近在眼前,我不会再出事。」
无心边说边走,很快又离开笑剑钝搀扶的范围。
眼见劝不动人,笑剑钝起初还不放心的跟了几步,可无心却频频朝自己摇头,最后他仍是不想拂逆对方的意思,止步告辞,「既然你不愿让我跟着,我便回去了。无心你保重,明天我来看你。」
专心一意走路的人没有回答,在笑剑钝看来是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可也不好出手相助。他转身往后走开几仗,直到无心浅青的背影成了一道模煳的线,笑剑顿不再往后走,静静看着那道身影往天下封刀走去。
无心睁着眼睛却无法看清四周,前方的道路像是被雾气遮盖般朦胧了一片,远远的有光芒,照在看不清的景色上,折射出昏茫光华。
隐隐一道声音在脑中响起:『你就用爬的,爬回去天下封刀吧。』
他费力的向前走,灰石铺成的路上是自己走过的血迹,由隐没在黑夜裡的身后延伸过来。
「我……不是废物。」
他如是说,抬眼正见天下封刀的匾额高挂眼前,那阔气的大门前有一抹浅蓝色的身影,在月下兀自竖立。
「哦?小弟,恭喜你爬到家啦。」
说话的人没有看他,紧盯着天下封刀那块匾额,神色有些飘忽。
「开心吗?从今以后你们母子俩再也不用看到我。那贱人现在定是笑得畅快。」
蓝影说罢,提起手中的刀转头看着一身狼狈的无心。
「那个贱女人根本不是我母亲,你们究竟把我母亲弄去哪裡了?」
他逆着光,幽蓝的眼裡也照不到光,虽然提着刀,可这次,却没有将它架在他的颈间。
「我八岁时无我才刚满月,我不怪他认不得母亲,可这麽大的天下封刀中,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你们移花接木之记,真可笑。」
无心看不见那张漆黑一片的面孔,一向讥讽嘲笑的语调此刻却显得如此低沉,像夜中森幽的鬼泣,带着沙哑与凄切。
「你究竟在说些什麽……」无心使尽全身的力量抬起手臂,抓住澹蓝的袖衫,而对方并无动作,任由他去。
「是吗?问你果然没用……还是该去问她。」左手衣袖被无心抓着没有脱开,他举起右手朝天下封刀的大门击发一掌,「一辈子被蒙在鼓裡的人是幸福的,因为真相往往丑恶的令你不敢直视。」
话音落,天下封刀大门受掌力开启的隙缝被裡头赶出来的人扩大,当两扇门开至一半时,刀无形震袖甩开了无心。
「你们尽管去开心吧,去过你们梦寐以求的快乐日子,不过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揭开真相,讨回公道。」
「谁人负我,我定要他以千倍偿还;你们欠我的,我要你们一点一滴赔给我,哪怕是死,我也会挖坟开棺向你们追讨。」
天边的月无端染成了灰蓝色,无心讶异眨了眨眼,才发现那是一片乌云横过中央。
天下封刀之门大开,裡头传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与此起彼落的说话声。
可无心往自己身旁看去,却不见手裡抓着的那道蓝影。
天边的月无端染成了灰蓝色,然后又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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