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玉生烟】4 ...
-
「无心、无心,无心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梦如嫣的脸孔加倍放大映入眼前,无心见母亲眉头深锁,憔悴许多,知道是担心自己已至如此,不由得几分歉疚,「娘对不起,我又让妳担心了。」
「醒了就好。」梦如嫣抱着儿子,脸上尽是笑容,方才还皱着的眉头也已鬆开,「饿了吗?娘叫人熬了粥,这就端来给你。」
无心靠在母亲怀裡笑着点头,随后一名婢女立刻端来粥,梦如嫣接过亲自喂食,「无心你别怕,我跟你父亲说过,绝不会再让无形欺负你。」她边说边舀起一瓢稀饭送入无心嘴裡。
嘴裡咬着稀饭,他不是很在意的听着。已经记不太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只知道救了自己的是刀无形无误,可剩下的记忆却就跳到了笑剑钝扶自己回家,中间一片空白。
好似觉得发生了什麽重要的事,可也想不起来,既然如此,他也不再花脑筋去回想,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时越是要想一件事情,越没有结果。
梦如嫣见他吞下稀饭,又再喂一口,「好吃吗?这是娘特别吩咐下人去做,裡面加的全是你爱吃的。」说话间,她的目光触及到儿子手腕上的伤痕,「这无形太不像样了,这次竟然将你伤成这样!都怪无极管教无方,教出这麽个败坏门风,丧心病狂的孩子!」
无心甚少听母亲这样骂人,这下听到不禁吓了一跳,「娘,怎麽这麽骂大哥?他惹妳生气了吗?」
梦如嫣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有一瞬连饭也忘了喂,随即恢復,「是啊,我也不想这样骂他,可这次无形可把我气死了。」她有些刻意的提高音量,「把你伤成这样,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没两三个月不会復原,平常无形欺负你也就罢了,这次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无心诧异的皱起眉头,「娘,妳是不是误会了什麽?无形有打伤我吗?」
想不到梦如嫣一听,更觉诧异,「怎麽不是无形将你带走,又对你百般凌虐,还在你脚上砍了一刀?」
「不是啊!我落入歹人手裡,是大哥救了我,可我只记得自己被雅少扶着回到了天下封刀,其他的全都想不起来了,脚上那一刀也不知道是谁砍的……」无心焦急说道,他想大哥救了自己,怎麽反而还被说成这样?不成,他既然已醒就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不能再让大哥跟母亲的误会更深。
原本期望母亲听见解释会对大哥改观,可却见梦如嫣听完不仅没有面露喜色,反而放下瓷碗将房裡的门窗全都关起来。
「无心,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你大哥伤的吗?你可知道你脚上所受那刀,用的是天下封刀正宗刀法。」
「喔?是吗?我不记得是谁砍我一刀,可把我带出来者,的确是大哥没错。」
梦如嫣听闻,脸色更是凝重,「既然是无形救了你,为何又会是你独自走回天下封刀?」
说到这处,无心又是一阵诧异,「我是自己走回天下封刀的?怎麽我记得是雅少扶我回来的呢?」
梦如嫣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无心的神情,带着试探的开口,「无心,你不是在骗娘吧?」
听见母亲不信,无心慌忙摇头,很郑重的将他所记得之事情一五一十说出。
「那天孩儿得到父亲同意出门,本来是想去找雅少,可是走到半途却迷路了,被一群坏人藉机骗去。他们将我绑起来还打我,后来大哥就出现了……可大哥出现再后来的事情我却想不起来,只记得是雅少扶着我一步步走回天下封刀。」
梦如嫣见他的脸色很是诚恳,不像说假话的样子,当下又皱起眉头,「无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你暂且别向别人说。」
无心看母亲脸色沉重,被唬得一愣,从来都没什麽主见的人,如今也就更没意见的点头了。
「吃饭吧,饭凉了不好吃。」梦如嫣端起碗,又一口口喂着无心,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谁也没再提过那件事,就像给忘了般。
※
一个月后无心已能撑着拐杖下床,笑剑钝这才上天下封刀探望。
「雅少,你可来了,这一个月我闷得发慌。」
那人摇着白扇,笑笑的迎面走来,「其实我老早便来过,可刀夫人不准人探望你。我想让你安静养伤也是好事,就没再来叨扰。」
这番说词似乎并未让他满意,因受伤而带着苍白的嘴唇抿起,半笑半怒的说道,「你害我无聊了一个月,下次喝酒你要请客。」
笑剑钝见好友伤势好了大半,除了血色欠佳外,其馀似乎没落下什麽太大的毛病,心裡不再担忧,心情也跟着转好,兴致一来,也随口开了句玩笑,「请客是可以的,不过最近我阮囊羞涩,恐怕请不起什麽好酒,到时只好请你暂且凑合着喝了。」
「不管,我要喝百年酿的女儿红,陈年的绍兴。」无心头一撇,显然是不同意,也没商量的馀地。
笑剑钝没应声,呵呵一笑,「看来你的伤是好多了。」
无心张开口刚想回答,却听见远远传来管家叫着自己的声音,「少主、少主,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吧!大家都去送行了!」
总管面色匆忙跑来似乎十分着急,笑剑钝再转头看无心,见他一脸惊讶的表情,知其有事便不再打扰,起身说道,「此次不巧,既然你伤已好得差不多,不如改日再聚。」
无心本来还想留人,可总管却已半拉半推的把自己撵起,「少主,再不去就赶不上了,主席又要不开心啦!」
他莫名其妙望着他,心想好不容易才能见雅少一面,却这下子就把人赶走了,当下不禁厌烦起来,口气不佳的反问,「到底是什麽事情?谁要走了?是给谁送行需要劳动到父亲?」
总管咦了一声,「夫人没与你说吗?是你大哥要走啊!」
「我大哥?」无心一愣,「我大哥为何要走?」
然而总管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个劲的将人拉走,「先别问了少主,你再晚就赶不上了!」
※
两人来到天下封刀大门前,刀无极、梦如嫣早已站在那,显然队伍迟迟未出发是在等他,无心不好意思的走上前,见刀无极站在无形身边眼裡带着责怪的意味。
「为何现在才来?」
无心正要回答,梦如嫣却先一步抢话,「无心伤还没好在房裡休息,你硬要他出来吹风。好了,现在人也到了,你快些交代完让他回去休息吧。」
刀无极说话受阻,冷瞥妻子一眼,后者只当没看见,迳自上前拉起无形的手说道,「这次送你去西域乃是迫不得已,你杀了这麽多人,就算你爹是天下封刀的主席,也无法庇护你,希望你在新的环境能好好自我反省,别再给你爹製造麻烦。」
无心听母亲这麽说,心下奇怪──怎麽大哥什麽时候杀人了?难道是那天为救自己……
想到这裡,无心慌忙拉住梦如嫣,眼神像是在询问她为什麽没有替大哥澄清,可她并不去理会他,反握住无心拉着自己的手,梦如嫣扬起堪称和善的笑容,「无心,快来与你大哥道别吧,他这一去万水千山,你们要再相见也就不容易了。」
无心张张嘴想说话,可梦如嫣却细不可察的朝他摇头,眼神裡透露制止的意味……于是他最终还是什麽也没说。
「大哥,希望你此行平安,早日归来。」
刀无形一直就站在两人身旁,当然不会没看见梦如嫣的小动作,他不屑的哼了声,指着梦如嫣,「贱货,妳就高枕无忧的过完妳这段好日子吧,不过等我回来时,该滚的就是妳!」
刀无极在旁听着,本来没什麽表情的冷脸忽然一变,怒气鲜明,「溷帐!你这麽跟你母亲说话?真是孽子,给天下封刀惹了这麽多麻烦,现在连自己的母亲都敢辱骂?」
梦如嫣见刀无极发怒,暗喜在心头却不好表现,只好佯装伤心以袖掩面,似要制止刀无极即将打在无形身上那掌,可手却慢出了好些时候。
刀无形被父亲盛怒之下打得吐出血来,连退好几步以刀撑住身子半跪着抬头看他,「哼……哈哈哈……假做真时真亦假,万人皆醉我独醒,与你们说又有何用?」
他起先撇过头,復而长笑,本来在旁勒马等候的玉刀爵下马,扶起无法起身的刀无形,「少主别惹主席生气了。」
刀无形甩开那隻搀扶的手,「要你多管閒事?」
刀无极本馀怒未消,见此状更为上火,扬掌又想往儿子打,梦如嫣却怕事情闹大,恐生枝节,这次及时拦住了他。
「好了,无形一直都不喜欢我,我也不介意,只盼他到西域后好自为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算是安心了。」
刀无形按着胸前被打伤处,又吐出一口淤血,站稳身子提力跃上马背,不再看刀无极一眼,「父亲,孩儿告辞。」
刀无极见是如此,也背过身子走回天下封刀,不去理会。
随后一群人跟着刀无极的步伐重归天下封刀;玉刀爵勒缰策马,马足前跃,嘶鸣一声。
无心见马鸣声起,队伍即将离开,竟全然不顾安危冲至刀无形身旁,「大哥!」
马上那人低下头看他,冷冷一笑,「我不是你大哥。」
「三少主请回吧。」玉刀爵不愿无心为难缓声说道,同时把马鞭一挥,坐骑四足迈开,「少主请跟我们上路吧!」
那双蓝色的眼瞳转来看了他最后一眼,挥鞭。
直到很久的以后,无心大了,长成了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刀无形一直没再回来过。
于是他也便忘了,忘了那个曾经这麽看自己,这麽对待自己,有着一双天蓝色的眼,却叫人不寒而慄的大哥。
※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
「无心!」
以指拨絃之人闻声转头,见是君曼睩碎步轻移朝自己走来,遂朝她一笑,「曼睩是妳啊,怎麽有空过来?」
两人眼神交会,「无心,你可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无心止住弦响起身走近曼睩身旁拉着她,「什麽日子?很重要吗?」
无奈的莞尔一笑,「看来你最近定是有许多烦心之事,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少思片刻,他忽然一声惊讶,「哎呀,妳不提起,我倒真忘了。最近天下封刀多事,母亲与父亲皆忙的不可开交。我虽无事,可看众人这样忙碌,却也忘了。」
掩袖轻笑,她像是看穿谎言般,「天下封刀哪时候不忙呢?他们忘了你的生辰,不一定就没人记得。」说着,由袖裡掏出一个方形长盒,盒子上漆着红色颜料,以丝带绑了个结固定盒盖。
「你拆开看看。」
依言鬆开绑着盒盖的丝带,漆红的上盖被掀起,无心取出包覆在锦缎之中的物品,「这……」
「古人说良玉生烟,这把玉箫是我以蓝田碧铸凋而成,其音清澈,其尾扣有金缕云纹以增美观。」
无心随话摸上箫端,感觉指尖下凹凸不平的凋纹细緻,深浅不一,似云纹旋流,灵动活跃。
「曼睩,这隻玉箫定花了妳不少功夫吧?」抓着箫身的十指紧握,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那双水袖一甩,曼睩握上浅绿的碧玉,碧玉因无心手中的热气而温润,由深色转为浅,莹莹发出微亮。
「花不了什麽功夫,别忘了我是名刀神坊公孙夺锋的女儿。」
本是为了让他安心的话语,却不料出口后无心反将头垂下,语气罕见的低落,「曼睩妳是名刀神坊未来的主人,可我却没有半点武功,妳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她知道无心自年幼便一直闷闷不乐,如今这番话更是道出了他长久以来一直在意又无法解决的问题。
可天资的限制,出生的背景岂是人为可以改变的?她除了安抚之外,又能如何?
曼睩沉吟片刻,「天下间以武欺弱,以武仗义之人已够多,我从未希望自己的夫君受人景仰,技艺超群。无心,我只希望我的夫君能像现在一般时时陪着我,不开心时会说给我听,开心时会与我分享,如此而已。」
听完话语,无心一扫阴鬱开心的笑起,像是放下心中大石,「曼睩妳愿如此对我,我绝对不会辜负妳。天下这麽大,英雄就给那些想做的人去做,爱打架、爱杀人,那都是他们的事情,我只希望我们能像现在这般,永远快乐。」
轻轻拥着彼此,那一瞬间的温暖就似手中暖玉生温,更似箫尾那云纹细凋,如烟如雾,如梦如幻。
「无心,可否为我吹一曲,算答谢我送你的生辰贺礼,如何?」
良玉生烟,箫音如歌,春景飞花,燕鸟成双。
触手暖若那人体温的箫,低音呜呜,曲裡谱着现在,亦歌着未来。
※
然而好景如梦,夜来冷风吹人醒。
他失去了曼睩,更违背了誓言,什麽亲手保护她?可他这样的废物,又该怎麽保护她?
他是凡人,有凡心,有私心,更看不破儿女情长。曾经拥有的美梦如今逝去,又岂是两字心痛可以了然?
夜阑人静,月在正中,他的内心却只馀一片凄恻,断肠天涯。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踏醉而歌,月清若水,却如内心百般悽凉。长亭晚来料峭寒,蝉鸣如泣,骤雨虽歇,可又有谁见他遮掩的容颜下,珠凝欲坠。
「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摧发。」
回首前尘,几番情意,多少缱绻,都付烟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可他却等不到一个与她执手相看的机会,无语凝噎,却只有月华下,水面上,独自见。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心中所念之人此去,又何止千里?此生能否再相见,又须待至何时方有相见时?却不敢去想。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应允着要保护的那人,一直比自己坚强,她能够接受这的决定,可他却不能。
不能忘却那蚀心椎骨的痛,是失去一切的后半生。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摇晃的步伐已然颓靡,他想一醉,可痛入心扉时才知求醉难,好梦更无痕。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独自酌饮的他望见长亭外,举目皆是天下封刀之土,皆是自己的家。
可这片家园裡能够让自己真心说上几句话的那人呢?
却已难再相见。
※
『残忍,对谁残忍,曼睩、你,还是我,这件事情本来就很残忍,谁不希望成功,谁不希望胜利,没有牺牲、没有失败,怎麽换取成功的机会?』
『但不该是曼睩。』
『那该是谁,成功胜利不会从天而降,我们都必须付出代价。』
──没有人能站在相同的立场,去看待同一件事。
没有牺牲、没有失败,又该怎麽换取成功的机会?
他不懂,不想懂,不愿懂,更害怕去懂。
可是指尖触摸到的,是冰冷坚硬的石碑,上头刻痕如此清晰,端正的名字,见字便像见到那人风雅出尘的举止。
「雅少!是我害了你!」
没有牺牲、没有失败,又该怎麽换取成功的机会?
可他的牺牲,他的失败,破灭的却是别人的生命,别人的人生。
若不是他将天刀卖给九州一剑知,若不是他没保住天刀──他的朋友,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朋友,怎麽会死?
若没有他的不甘牺牲,想要讨回曼睩,雅少又如何会对上罗喉殒命?
可如今再多的懊悔,再多的遗憾,谁又能还给他一个活着的雅少?谁又能替他解救身处险恶的曼睩?
他的牺牲,害了雅少,他的失败,却也害了雅少,如今人已死,他又有何面目面对雅少身边之人?
「你说成功胜利不会从天而降,我们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在墓碑前惨澹的笑,连月色都不忍见迳自隐匿。
「可是这样的代价,太沉重,而我却又得到了什麽?」
没有人能站在相同的立场,去看待同一件事。
他不能,公孙夺锋不能,而刀无极……也不能。
思及此,他不免又自讽的笑起,「刀无极不是我的父亲,原来刀无极不是我的父亲……」
一直以来沉淀在心裡的那把锁像是开了,突然一片清明。
刀无形说过的话自回忆中慢慢浮现。
有时真相,的确丑恶的令人不忍亲睹,可他却不能闭眼选择遗忘,否则如何对得起为他而亡的故人,如何对得起为了天下封刀放弃人生的曼睩?
变相的自责成了一种无止境的刑罚。
他睁眼所见之人皆成夜叉,闭眼所梦之景宛若地狱。
从前那般快乐逍遥,抚琴而歌的日子已经过去,再也不会回来;而他这双染满好友之血的双手,也得不到宽恕。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的锦瑟不满五十絃,即便砍断成双也凑不了五十之数,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
砍断了絃续不上,残缺的锦瑟亦成不了音。
他这一生年华,如今末入穷途,锦瑟难鸣。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纵有千种风情万般苦,更与何人说?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面前灰冷的石碑静静听着自己细语,他由怀中掏出触手生温的暖玉,靠在嘴畔轻奏一曲。
箫声宛若当年,春光明媚,百花落英,良辰美景,回首已空。
「我……对不起你,雅少。」
呜声哽咽,箫音曲断,暖玉似伊人体温,夜裡暗香浮动,粉色罗衫,白衣连袂,身影还来。
「曼睩……雅少……」
「对不起,我实在太没用,保护不了你们,却也不能与你们一同赴险。」
紧握的手乍然一鬆,玉箫折断,遍地美玉,自生烟。
【玉生烟】终
2009.0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