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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生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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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无极,你不说清楚无心脸上的伤是怎麽来的,我跟你没完没了!」
脚步才踏到门口,无心便听见屋内传来激烈的争执声,隐约还有瓷器摔落地上的破裂声。
他尴尬的停下,本来抬起正想敲门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摸上自己已经好了大半的左脸,一时间就这麽杵在门口。
随即,后方传来细微的足音,一听便知是习武之人所踩的步伐,灵动轻巧。
「嗯?无心,爹在裡面?」迎面而来的刀无我与他一同在门前站定,面临同样的困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嗯,可现下不方便进去。二哥,你有急事找父亲麽?」话方说完,只听得裡头又传出一阵清脆的破碎声,梦如嫣尖锐的话语透过门板传出,「无心分明是给无形欺负,你为何还要打他?难道无形是你儿子,无心就不是吗?」
刀无我在外头听了觉得有些奇怪,转头看去才见无心脸上果然有个澹澹的掌印,头髮好似也短了些,他不是很确定。
「这是大哥打的?」
无心摇摇头,「是父亲,他怪我跟大哥吵架。」
略微思忖片刻,无我拉起他的手,「我们还是先离开吧,看样子暂时父亲跟母亲是不会干休的。」
愣了愣,随即点头,「那二哥去忙吧,我回房了。」两人一同转身,可无我却没有放开抓着的手,轻轻一笑,「这样吧,你回房也无聊,何不与我一同处理天下封刀之事?最近事务繁忙,着实有些吃不消。」也没等无心回话,迳自拉着他就走。
被拉在身后的人试图挣了下,可细微的力量却不能与长期练刀的无我相比,况且碍于辈份无心不敢用力挣扎,无我自是没有发现依旧走着。
「二哥,天下封刀之事我甚少干预,只怕帮不上忙。」
「没那种事,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
再次试图表达意愿的话语并没有被无我採纳,两人步伐不慢,很快就到了正厅,只见厅上一群宾客陈列,似是等待已有段时候。
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无心倒吓了一跳,连连扯了无我的袖子,低声问:「怎麽回事?他们是谁?」
「是父亲请来的客人,可父亲在房裡与母亲吵得分不开身,不好让人在这边枯等,得想想办法。」
两人交头接耳一阵,皆皱眉苦思,忽然无心拍了下掌心,乐道:「有了。」
「你想到什麽了?」
「二哥我去取琴,你来舞剑娱宾。」
说着,无心急忙回身,正欲去房裡拿琴,却听无我说道,「不成,这裡在坐之人皆是前辈,怎麽可以班门弄斧?」
无心歪头想了阵,「那要不然怎麽办?」
「无心,诗词歌赋是你拿手的,外头那些人虽是武林前辈,可论起文采未必如你,不如你出去弹首曲压场?」
闻言,他退了一步,急急摇头,「我可不行。」
「二哥相信你可以的,无心,这件事拜託你了。」无我拍拍那浅绿的肩头,信心满满的模样,「我去拿琴,你先去厅上吧。」
无心尚自犹豫,可见无我已快步离开,当下已是赶鸭子上架,只好咬咬牙,配合的往大厅走去。
「只希望不要丢了天下封刀的脸。」一路上他喃喃自语着。
随后摆起的桌椅放置正中,快步端着素琴走来的无我脸色和善的笑着,一面是应付外宾,一面是不着痕迹的替无心打气。
那双已不握刀的指尖触上锦弦,几点拨弄,琴身发出一阵刀鸣马嘶之音,若山泉飞溅时波澜壮阔,待到调转,低音若鼓疾疾密密响着,若马蹄达达,千里奔走不绝绵延。
于那金戈烽烟声中,无心开口唱和。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裡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曲音迳自流淌,虽唱不出雄壮豪迈之音,却歌出了隐约凄苦之调,拨动锦瑟的十指不停,无心闭上眼,暂且忘去了沉重的压力与恐惧,放情而唱。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 」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
「……垂泪对宫娥。」
音转暗,曲既歇,无心睁开眼,赫然见到眼前站立一尊魁武身影。
「不好意思怠慢了各位,方才刀某有些杂事,分不开身,实在对不住。」
站在刀无极身后之人抱起桌上素琴,见机便想走,却不料周围突然冲出声:「三少主好文采。」
他愕然想往出声处看去,却发现自己实在太过紧张以至于到底是哪发出的声音都搞不清,转而匆匆瞄了父亲一眼,他没有什麽神情,依然很沉稳的。
「哪裡,小儿只略懂些皮毛,让诸位见笑了。」
刀无极背在身后的手以只有无心、无我看得之角度,悄悄挥了挥,示意其退下。
他端着素琴转身而走,隐约听得句:「能唱如此之曲,却不谙刀艺,实属可惜。」
捧着琴座的手不慎擦过雁柱,筝无响,雁柱兀自两断。
※
连日积雨,终于放晴。虽然如此,无心却开心不起来。
毕竟无论天气放不放晴,对于被关在天下封刀不能出门的无心来说,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这几天被关在家裡,他一直反覆想着一个问题:为什麽刀无形会这样说自己?
也许自己应该听从他的意见,去问问母亲。可是这样难以启齿的问题,要他怎麽开口?难到要问母亲自己是不是刀无极亲生的吗?太可笑了。
响亮的叩门声传来,无心起身开门,见站在门口的人是无我,内心忽然响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不会又来找我帮忙了吧……』
自己的内心如是说,而且所猜无误,当无我开口说出一句话时,他就绝望了。
「无心,天下封刀大宴宾客,父亲要你去办採买的物品。」
「我?二哥你确定吗?」他诧异的睁大眼,的确是份不讨好的差事,而且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胜任,可是转念一想如果接下了,也许能够明目张胆解除禁足令,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桩悲喜掺半的消息。
「是啊,我与父亲说过了,为了方便办事,在天下封刀宴客期间可以准你出去,不过宾客一散你就得继续守禁足令了。」无我说着自怀中拿出一张白纸递与他,「这是我草拟的项目,你再看看有什麽要改的。这几天闷坏了吧?让你出去透透气,不过玩的别太明显。」
无心听完喜形于色,原本的担心瞬间消失,接过白纸连说了好几声,「谢谢二哥,二哥最好了!」也没听得无我回答,迳自说,「那我现在就去办事,晚上便回来。」
只留了无我一人在后头大喊:「小心点,你不会武功千万不要多管閒事与人冲突啊!」
「知道啦!」
远远的,绿影已模煳,只有语音传回。
※
「雅少!」
无心方出大门便直奔临山古照,可门裡门外喊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出来,想来人不在,不禁有些扫兴。
「难得可以出门,雅少却不在……他会在哪呢……」
停下想了想,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待无心意识到时,后背早被轻拍了下,「公子找谁?」
无心见是一张从未看过的陌生脸孔,礼貌性朝他一揖,「我来找笑剑钝,请问阁下可知他去哪了?」
「原来是找少爷,他今天去听曲了。」这人笑了笑,伸手朝屋外比划,「从这直走,绕过巷口左拐,再往前走片刻绕出巷子,往大路走,就能看见少爷听曲的地方了。」
「多谢阁下,请问尊姓大名?」得到方向后无心笑颜逐开,又是一揖。
那人学着他一揖,「我叫停洲,是天府总管。」
「好,我记得了,停洲大哥下回再见,我先走了。」
无心转身离开,往他所指的方向去。根据叙述,对方所说的地方似乎并不难找,可无心一年裡不是被禁足,就是在书阁看书,再要不然也只有往临山古照跑,上大街的次数实在少的可怜,什麽大路小巷实在分不清楚,路程还走不到一半,就在拐来弯去的小巷子迷路了。
「这裡是要左转还是直走呢,他好像是说这边可以绕出去,可是……嗯,往这走好了。」
正所谓生命会为自己找到出路,面对交杂错综的小路,无心亦为自己选出一条偏离目标很远的道路。
「怎麽又是岔路,奇怪大路到底在哪?不会是那个大哥说错了吧……」他一面疑惑一面走,嘴裡还唸唸有词,东张西望,简直就像是在告诉旁人自己迷路了。
再转过一个弯,小路四周盖起楼阁亭台,遮住了晌午落下的日光,巷内越来越暗,楼阁高房上处处可见女子横卧,巧笑倩兮。
「这究竟是──」
无心抬头看着四周,楼台上有些女子见了他的目光毫不避讳一笑,伸出红纱下的玉手招了招,低开的衣襟露出半胸若隐若现。
「客人,怡香院的姑娘保证不让你失望,价钱当然也是最公道的。」于那名朝他笑着的女子楼下走来一位风姿犹存的中年妇人,颈上手上挂满配饰,华丽又杂乱。
「我、我不是,我是来找人的。」被妇人拉住的无心结结巴巴地说道,同时一边甩动手臂希望离开妇人的「攻击」范围。
「找人?我们这有的是小姐,看你是要西施、貂蝉还是杨贵妃,哪样的人找不着呢?」
直至这时无心才发现自己来到了烟花巷,四周莫不是陪客寻欢的小姐。只是这会儿天还大亮,人潮稀少所以自己才没有发现。
「你真的搞错了,我不是来这……来这……总之请放手。」与她拉扯了半天,无心终于挣脱纠缠,头也不回的直往前跑。
一跑起来,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条花街柳巷,却压根没有注意自己往哪裡跑,等见到四周景色一变,尽是斑驳的灰牆时,他才停下脚步。
「呼、呼──怎麽办,这又是哪?」
他看了看环境,原来除了残破的砖牆外下方还躺了七八人,或卧或坐,面目凶狠看着自己。
「小公子看来身分高贵,怎麽会来这呢?」七八人中排前最靠近自己那人开口,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笑起来无比奸诡。
可无心出门不多,识人亦不深,见对方向自己搭话,还以为是要帮助他,当下毫不隐瞒的答道,「我要到曲坊找我朋友,可却在这裡迷路了,敢问阁下是否能带我出去?」
那人又露黑牙一笑,「好啊,小公子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出去。」
无心信以为真毫不怀疑,当下鞠个躬,「谢谢这位兄弟。」
「不必谢我,举手之劳。」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明是那人带头,可却让无心走在前面,且所经之路便是方才无心才跑过的花街,沿着花街外拐,又进到了另一个更为偏僻的小巷,四周亦是高台林立,却不见有人在上。
「呃……这条路是我方才来的路。」
「得经过你来的路才能绕出去。」
「可这裡似乎很偏僻,半点人都没有。」
「这是自然,现在还不到做生意的时间。」
两人一问一答,那人不多说话也不多回话,都是点到即止。随后眼前出现一栋门面宽广,两旁立着红柱,簷下高挂灯笼的房屋。
那人停下脚步,说道:「我有个朋友住在这,既然经过我顺便去给他打个招呼,你稍等。」
「好。」
他朝与柱子一般漆红的大门敲了几下,「凤三娘,开门,是我。」裡面走出个身披罗缎,髮丝散乱的女子。
「吵什麽,我还没做生意呢──喔,是你?有何贵干啊?」
无心在一旁看着两人交头接耳,虽然声音细小听得不甚清楚,可从两人的表情与举止看来,怎麽也不像好友。那走出来的女子反而几分厌烦之态,这让他越看越弔诡,也越看越隐约觉得有什麽不妥。
「……人哪来的?」
又看了两人悉悉窣窣一阵,勐然传来一句清楚无比的话,只见男人立即以手点脣,示意女子小声些。
可无心内心的疑惑已越渐扩大,他反覆思索着方才对话的诡怪处。首先是这条街一人都没有,那人说是还不到做生意的时候,所以街上无人。可他抬头看,日以横过中央,究竟是什麽店家这麽晚了还不开张?
而那女人又问人哪来的,这裡站的连他总共也不过三人,他们既然认识,那这句话一定是冲着自己而来,可他又不想跟她交朋友,她问自己哪来的干嘛?
饶是无心再单纯,也隐隐知道那人恐怕不是什麽好东西,赶紧脚底抹油,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没命的跑起来。
尚与女子说话的人一见无心跑了,当下一喊:「人跑了,那个可是上等的货色啊!」说完,女子朝内拍了拍手,门裡冲出两个手持短刀,身形魁武的人,「给我抓住那小子。」
平常就拳脚生疏,也不曾劳动吃苦的无心哪跑得过两人?而且还连一条巷子都没跑到底就被抓住了。
他们将他倒拖回屋前,按着无心双肩押在地上。
「你们干嘛?放开我!」扑了满脸灰的人不断挣扎,却奈何不了抓着自己的铁掌分毫。
「的确是长得不错,可这人来历不明,怎麽知道有没有麻烦?」女子擦着胭脂的红唇开阖,眼裡尽是打量商品的目光。
「妳不说,我不说,哪会有什麽麻烦?就是考虑这小子来历不明,才给妳这个价码,妳若要买个身家详细的小孩,还怕不只这价钱。」这下换成这男子一脸不耐的回答,「妳若不要我上别家卖,到时妳就别怪我不关照妳,没让妳赚到甜头。」
女子挑起脣不屑的一笑,「就凭这种货色?我阁裡的小官要文采是文采,说琴艺舞姿附近谁可匹敌?这小子也不过皮相好了几分,想威胁我?这可真是笑话。」
听女子话说的口气似是不屑,令无心安了个心,以为自己暂无危险。可不到片刻却又是她再语,「不过这等身段也实属难找,看他的双手连茧都没有,比我的手还细。也罢,就这个价钱,便宜了你,平白横财。」
说着,她挥挥手令旁人取来银两,递与那个人。后者连数也不数,礼数上的道过谢后,迳自走了。
「小子,你喜欢哪种花?」女子待他走远,转身问趴在地上的无心。
一时间不明其意,倒也没有想撒谎的念头,他诚实的说道:「我不喜欢花花草草的,我爱竹子。」
女子听罢刻意掩脣一笑,抬脚往门内走去,「那以后你就叫绿竹吧,进了我的门,就一辈子别想出去。想逃,我便断了你的手脚筋;想死,我就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别不信我的话,通常验证的人,不是残废,就是尸体。」
说完,她转身朝他柔柔一笑,两旁壮汉架着他起身,一同进了那扇漆红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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