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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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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生烟】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摧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一声轻叹,又是多少无奈。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慢捻锦瑟的指尖轻拨,带出悠扬绵延的曲乐,琴到激昂音转烈,声声相连,拍拍疾切。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他和起而唱,歌声幽咽曲不尽。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乍然,一声轻笑打断了琴瑟声响。
「无心,好端端的,为何吟这首诗呢?」那名向他走来之人批着一身白衣,棕髮随风轻飘,襟上几点落花。
抬头,朝那人开心的一笑,「雅少,是你啊!」
笑剑钝微微颔首做为回应,再开口,「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这边笑着的人似乎不觉得有什麽不妥,按在弦上的指尖随意轻勾,一声短促又尖锐的高音突起,「閒来无事,随便吟的。如何?」
拿着折扇的手轻摇,细风震落了衣襟上的碎花,片片落入土中,「锦瑟无端五十弦,可你所弹之琴,可有五十弦?」
无须低头便知,无心身不动,依旧笑着回道:「古瑟才有五十弦。此琴虽不足五十,可诗重意境,也不必这麽一丝不苟。」
他听罢,摺扇一合,左右轻摇,「错了。」
「将琴弦噼断,正和五十弦,此乃断弦之意。」
「那又如何?」对面之人晃晃脑,一脸疑惑看着他,依旧不懂他所言何意。
白色的轻衫飘过眼前,笑剑钝温雅的步伐来到身旁,脸上的神情似是有些头痛,「你啊!不是才有个未婚妻吗?」
至此,无心啊了一声,赶忙摇头,「呸!呸!呸!曼睩要跟我一起白头到老,长命百岁。」
「看来你是很爱她了,看你这麽紧张。」笑剑钝呵呵一笑,抽起桌上端放的锦瑟站立一旁,「不如换首曲吧?」
「好啊,你想弹什麽?」无心起身,欲将位子让给他抚琴,可却迟迟不见人坐下,「怎麽不坐?」话刚问完,笑剑钝却伸手又将他按回椅子上,「不必。」
旋即,一身雪白的衣襬委地,他盘腿架琴,十指扣弦,「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也不管地上草屑尘土染髒了白袍,迳自而歌,「一壶酒,一竿纶,快活如侬有几人?」
见状,无心眨了眨眼,又站起走到他身旁,「既然要坐地上,是朋友怎麽能够不相陪呢?当然是坐一起。」他紧靠他坐下,绿纱白缎相互交错,万里无云,无限春光正好。
「欸,你吟的这首是什麽?」
笑剑钝侧首看他,浅笑,「渔歌子。」十指拨弦捻挑。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曲音少歇,周遭是绸缎彼此交叠摩擦的悉窣声,只稍一动,便细碎响起。
「一壶酒,一竿纶,快活如侬有几人?真可惜。」
「可惜什麽?」
「这裡没酒,不然我们畅饮一番,可就真快活了。」
笑剑钝不答,目光移至浅绿的宽袖,别具深意的一笑。
无心循着目光往下看,脸色顿时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嘿,被你发现了。」说着,由袖中掏出一罐小壶,将瓶塞拔开,递给他,「哪,这是我背着爹偷偷从酒窖拿出来,本来打算一个人独佔的。你不能全部喝完,要留一点给我。」
他没有伸手,按着琴弦又奏起那曲渔歌子,「你喝吧。」
身旁之人摇了摇酒壶,起初有些犹豫,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喝了一口,「好东西要跟好朋分享,既然都拿出来了,我一半你一半。」拿着酒壶的手往前递过几分,靠上笑剑钝嘴边,「不喝不给面子!」
他莞尔一笑,难以推却,就着壶口浅酌,弹琴的指尖未停。
「你喝太小口了,要像我这样──」以示鼓励般,这次无心仰头,一口气灌了满嘴的酒,却没注意这一大口几乎已经喝掉了小瓶裡过半的酒。
状似豪气的抹抹嘴,喝过酒的肌肤浮现微红,两颊似映霞光,「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哈哈──好词!」
微醺的身躯本能往旁依靠,接受重量的笑剑钝向他看去,鼻尖酒香隐约,「你醉了。」
他有些茫然的转过头来,「醉?才没有!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吟罢,又再灌了一口,正好又去了瓶裡所剩的三分之二,「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呃……怎麽,才喝一口酒瓶就轻了这麽多?」
笑剑钝见状,停下抚琴的双手,无言拿去他手上的酒瓶,对方还呵呵冲着他直笑。
「难怪伯父不给你喝酒。」
「才没有!」半眯的眼眸视线凌乱,支撑到最后的头不知何时靠在了他肩上,长髮若缎,披上白衣,「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好词……好词……」那双眼眸闭上前,反覆呢喃。
笑剑钝摸了摸那靠在自己肩上的黑色头颅,像是疼爱弟弟般,轻手将身上一半的外衣披上绿色的身躯。
默然无语。
※
甫踏进门,迎面而来严肃的面孔,大厅响起清峻嗓音,「你去哪裡了?为何现在才回来?」
迈出的步伐一顿,无心缩着脖子慢慢回头……果不其然见到父亲不苟言笑的面容,他吞了吞口水,勾起一个僵硬讨好的笑容,「爹,你回来了啊?」
刀无极冷看他一眼,负手而立站定厅中,重复道:「为何现在才回来?你可知你母亲为你担心了一夜?」
无心听毕啊了一声,面带愧疚低下头,「昨日在雅少那耽搁了些时候,孩儿知错了。」
沉默良久,刀无极不甚明显的轻一颔首,「你喝酒了?」
无心顿时一惊,后退半步,「这……孩儿是与雅少小酌了一番。」同时又低头偷瞄刀无极的脸色,见没有什麽变动,补充道,「只喝了一点点。」
然而刀无极依旧没有应声。
无心低着头不敢说话,可又不知该怎麽办,想起担心了自己一夜的母亲,不禁想赶紧去向她报声平安,好让她宽心。
再抬眼偷看了刀无极一下,他还是没有表情的站定,负在身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交替着,不知想些什麽。
「爹,如果无事,孩儿想先去向母亲请安。」几经挣扎后,终于无心还是决定开口。
这次,刀无极倒是点了点头,刚正不阿的脸上鲜有表情。他转过身面对他,举手招来等候在厅外的管家,「送少爷去夫人房裡后,便立刻回房。看着少爷,这个月不准他踏出大门一步。」
突然其来的变化让无心措手不及,不及细思便脱口而出:「为什麽?爹为什麽不许我出门?」
刀无极看着他的神色虽不变,却重重一哼,「你喝酒误事,还连累母亲为你操心,难道不该罚吗?」
「可是爹……」内心倍感委屈,无心将头全抬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正要开口辩解,却只闻刀无极一声斥喝,「住口!天下封刀每日事务繁忙,你不帮忙,反而跑出去胡溷,罚你还有理由可说?」
突如其来的音量吓了无心一跳,他微缩着肩膀,两眼泪花翻涌,纵然还是满心不甘,却不敢再言,只好偷偷拉了拉一旁管家的袖子,小声说道:「带我去母亲房间吧。」
总管没有言语,默默领着无心走出大厅,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无心的手掌,像是安慰般。
直至完全离开大厅,滚在眼裡的泪花如断线般落下,打在衣袂袖衫上渗出点点水渍。
他奋力拉起宽袖希望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可每抹去旧痕却落下新泪,如此反覆用力摩擦几遍,鼻尖两颊都红了,泪却依然止不住。
「少爷,别伤心了。主席一向这个脾气,其实他比谁都关心你们。」管家拍拍垂的很低,专心擦脸到几乎看不见面孔的人,语气中带着几许叹息。
无心抬起头来看他,沾着泪水的眼一瞬不瞬瞪着他,似是不满的指控。
「是真的,每次主席就寝前都会问起你们的状况。」他说,伸手抹去无心还挂在脸上的泪,「别哭了,给主席看到又要挨骂了。男子汉大丈夫,血可以流,泪却绝不轻弹。」
静静擦乾泪,无心垂着眼,「我绝对不会在爹面前哭。」
两人边走边说,步伐很快就来到梦如嫣寝房外。无心才抬手想敲门,门却忽然「刷」一声打开。
「无心你回来了!嗯?怎麽哭了?谁欺负你?」
母亲一脸焦急的容颜出现在眼前,无心眨眨眼抖去还附在眼睫上的水渍,生硬的笑着,「没有。母亲,是我晚回来,害你操心了。」
※
一连多天,细雨绵绵。雨打窗櫺,屋外茶花初绽,粉白花色被雨珠洗淨,更添几分豔丽。
已经多天未曾踏出家门的无心无聊的撑着两颊,看窗外雨滴徐徐落下,串成线又汇成流。
「唉……」
无奈的叹息,除了发呆,还是只能发呆。
隐约听得前厅传来喧哗吵杂的声响,他知道那代表天下封刀又有贵客来到,可是那与自己又有何关?
歪着头思考片刻,似乎找不出任何自己应该与众人一起高兴喧哗的原因,于是他身不动,继续望着雨景出神。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小弟,怎麽一个人在这裡装孤僻呢?」
他转头,是刀无形站在屋外半倚着门板看他,脸上要笑不笑的。
「大哥,是你啊。」见是自家人,他仰首示出温和的善意。就算自己其实跟这位大哥一直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当他们在练剑时他总是一人在书斋,当他们午膳时不是他外出,便是大哥不在。
一家人同住一个屋簷下,但是自己与他的见面次数却屈指可数,着时有些陌生。
站在门外之人见状更是讥讽的弯了嘴角,「大哥?喔,我配吗?应该说是……你配吗?」
他不解的看着他,「大哥你为何这麽说?」
「你们母子少跟我装蒜。你可知道你母亲怀你不满足月便临盆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话说到这,他暧昧的笑了笑,浅蓝眼眸看着他,像是一切尽在不言中般的神色。
莫名而来的指控,无心毫无头绪,茫然看着眼前之人,心裡一阵疑惑,一阵奇怪。
「……的确,我是未满足月身体较你们虚弱了些,可是你这样说岂不是连母亲都……大哥这话说的太不成体统了。」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刀无形立刻变了脸色,「谁是那个贱女人的孩子?」他横刀跨步,双眼微微透露蓝芒,只在一霎便来到无心身前,手上银刃架在纤细的颈脖上。
「你!大哥,你这是做什麽?」吓得往后一退,背却靠上窗櫺无可再退,逼近的银刃紧贴肌肤,冷冷寒意映着刀光袭来,刀无形浅蓝的双眼折射在刀上,竟让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喔?我这是做什麽……我想想……杀你?为天下封刀除去一个废物?还是清理你这来路不明的杂种?你喜欢哪个说法,选一个吧?」双眼闪烁的光芒稍退,刀无形见他一脸惨白,几分快意,不自觉稍稍将剑锋移开数分。
「大哥,你这玩笑开的太过分了!」饶是无心再有修养听见这种污辱至极的话语,也不免大为光火,一时间竟也不管还抵在颈间的刀锋,身子一挺,直迎刀光,一副非要讨个公道的模样。
料不到一向柔弱的人会有这种反应,好在刀无形早已将刀锋偏过吋,所以无心这一动并未受伤,只是重新又将离开的刀锋贴上颈子。
「喂,小杂种,不怕死吗?」扬起语气裡不知是一贯的嘲讽或者讚赏,刀无形没有再移动刀锋,任由锐利致命的兵器冷冷架在他脖子上,似是毫不在意的。
「士可杀,不可辱。为何你要一再污辱我与母亲?」直迎那双浅蓝的眼眸,已退下光芒的眼瞳看来有些晦暗,其中流动着不知名的伏流。
「你问我为何,那不如我问你,你又哪点像我的弟弟?哪点像刀无极之子?」他张狂一笑,收刀回鞘,「父亲刀法绝世,受人敬重。你呢?你哪点可及父亲一根毫毛?哪点可让人相信你真是他的亲生儿子?」
「我……」纵使心裡有千百句反驳,可话到嘴边,无心竟然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这些问题就连他也问过自己百遍。
「答不上话?」这方,刀无形并未因此收势,更贴近他的身躯,以近乎呢喃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你知道外面都怎麽说吗?他们说天下封刀的少夫人怀孕未满足月,搞不好这个三少主是别人的种,刀无极做了个冤大头。」
「你胡说!」无心忍无可忍,一把推开刀无形。本来照理来说,他那点力量是绝对推不动那人,可不知是刀无形刻意,还是这一推来得勐然,浅蓝的身子竟退数步。
「我胡说?那好啊,你何不去问问你母亲,看她如何回答你?」站定后刀无形復又一笑,拔出收鞘的刀,「可是在这之前,我倒教教你如何屈膝臣服,如何认清自己的地位。」说罢,刀光一闪,持刀的人自毫无防备的无心身旁略过、站定,连同银光落下瞬间,万缕青丝在空中飞扬。
「这只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小见面礼。下次……你可就要注意自己的项上人头囉,无心小弟。」
「你……啊!我的头髮……」伸手往头顶一摸,却触落了盘在头上已被整齐砍断的髮髻,残馀称差不齐的黑髮跟着散下。
同时,两人相争未注意到门口陡然出现一道挺立的身影,放声斥喝,「你们两个在干什麽?这是什麽样子!」伴随话语的而来的,是闪避不及一齐印上两人脸上的掌印。
刀无形被打得微退一步,无心却整个跌到了地上。
他侧看了眼那半坐地上的人,讥讽的笑容不减,一啐,「废物!」话既出,顿时而来又是一个巴掌,「谁准你这样说你弟弟?」
「他根本不是我弟弟,我也配不起那样的母亲!」语落,怒气溷合不甘、委屈一股脑爆发,刀无形双眼蓝光大盛,一瞬间冲过刀无极踏出门外。
无心尚未反应过来,只呆呆的看着两人,被打的左脸又热又麻,连疼痛都来的缓慢。
刀无极回头看了尚在地上没有起身的人,冷冷丢下一句,「站起来,你想坐在那多久?」随后转身离去。
听话从地上站起的无心望着离去的背影,左脸倏地热辣辣的痛起来,像是弥补刚才没有来得及感觉的痛楚,勐烈又快速的自脸上蔓延扩散。
父亲没有回头,窗外落着的雨飘来,沾湿了他的髮,也打湿了离开厢房,父亲穿戴的衣裳。
他想自房裡拿把伞,替父亲挡去不断飘落的斜风细雨。
可是父亲在雨裡走着,面向前方,一次都没有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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