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发条件》齐卅

43、周祯（四） 我始终

　　六岁的姚茜茜对自己的“小周哥哥”的评价是：很好的哥哥，会跟她玩，会给她东西吃——是特别好的哥哥。
　　同样的问题给十五岁的姚茜茜，她可能会佯装嫌弃地说：“越长大越坏！天天欺负我……换给你？那不行，可不能祸害你。”
　　而现在二十二岁的姚茜茜看着昏暗的走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楼祯小时候过得并不是很好，但她只是知道，甚至只是知道“过不好”这三个字的笼统概括。而当她处于一个“自认为很成熟，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感到过多的震惊”的年龄时，听到这些动静，依旧像个小孩一样不知所措。
　　她想不管不顾地推开那扇门，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害怕，她有很多自己也说不清的顾虑。心中激烈地争执了几番，也不知道胜负，总之她慢慢地挪到了房门前。
　　“茜茜，”一向沉默的陆明深突然开口了，“如果你想进去，你就进去吧，我跟你一起，如果有什么危险，我有把握带你逃脱去找我表叔他们。”
　　姚茜茜转过头，茫然地看向陆明深，陆明深这才注意到姚茜茜的眼圈红了。
　　“而且……”陆明深最不会对应哭的人了，以他单身二十二年的经验，他只能看着姚茜茜掉眼泪，然后继续阐述他的想法，“既然楼哥这么放心把我们留在这里，说明他可以保证这里没有什么能伤害到我们。”
　　“……我不是怕这个，小陆。”姚茜茜尝试着将自己的害怕说出来，“比起被周志伤到，我更怕的是，我做得不够好。”
　　姚茜茜从小对楼祯的态度是建立在了“兄长的喜欢”和“同情”上，因此她始终觉得，楼祯理应要被更小心地对待，自己也应该多让着楼祯，当然楼祯长大后也看出来了，并不止一次以开玩笑的方式告诉姚茜茜，她才是应该要更被关照的人。每次遇到这个话题，姚茜茜就会习惯地同他贫嘴几句，嘴上说这“太笨了我这么欺负你你都没发现”，然后三两下将话题移到别的地方。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楼祯的事情上做得足够好，认为自己尽到了一个“亲人”的职责，甚至因此感到纯粹的高兴。
　　可现在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么多年来她下意识的“偏心”在楼祯所经历的一切什么也不是，她多年的认知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表面——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周边的空气，一时间她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我跟你一起。”陆明深上前一步，轻轻地抓住了姚茜茜的手，放在了门把上，“你也想看到真相不是吗，茜茜？”
　　姚茜茜一咬牙，拧开了把手，猛地向前走了两步。
　　“诶？”姚茜茜愣愣地看着前面的景象，“这不是……楼下的小吃街吗？”
　　路灯柔和地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热闹的街声让姚茜茜恍惚了一瞬，一时忘了自己是在哪。
　　“这是……”
　　“那家，”姚茜茜指着一间铺面，说，“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家的饺子特别好吃。”
　　“还有那家的凉面……酸酸甜甜的……”
　　姚茜茜突然哭了，她看向陆明深，有些胡言乱语地说：“我哥是不是想通过这个告诉我什么？但我……我不明白……”
　　陆明深彻底不知所措了：“也许是……也许楼哥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你饿吗？”
　　姚茜茜眨了眨泛满水光的眼睛：“……啊？”
　　“我……我有点饿了……”陆明深支支吾吾地尝试转移姚茜茜的注意力，“你不是之前一直说要带我去吃那家的饺子吗？我们……我们现在去好吗？”
　　姚茜茜呆呆地看着陆明深，突然破涕而笑了。
　　她熟练地从陆明深的口袋里翻出纸巾，擦干了眼泪和鼻涕：“走吧，带你去。”

　　陈阿姨依旧坐在门口的小摊前熟练着下着饺子，见姚茜茜他们来了，热情地问：“小姚来了？你哥哥在里面坐着呢，喏，最里面的那个就是。”
　　姚茜茜下意识地朝里面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一起的陆予枭和楼祯，陆予枭还朝他们挥了挥手。
　　“还是老样子，来两碗大碗的。”姚茜茜对陈阿姨说完，拉着陆明深走了进去，坐在他们面前。
　　“这是怎么一回事？”陆明深问，“你们两个不是去和其他条件触发者汇合了吗？”
　　“已经汇合完了，况且这个事情不重要。”楼祯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说着，看向了姚茜茜微红的眼眶，半开玩笑半关心地温：“哟，真哭啦？”
　　姚茜茜话先于脑子：“……才没有，风吹的。”
　　“好吧，本来还想安慰你的，和你说点真心话。”楼祯略带遗憾地说。
　　“……要听。”姚茜茜小声地说。
　　楼祯的表情终于认真了起来。
　　“你刚刚看到的确实都是我曾经经历过的。”楼祯轻声说，“不过那声音只是听起来可怕，我没有什么事。他神志不清的，有时候我都躲到角落里去了他都没发现，还在那一个劲地捶着什么东西。”
　　“没躲过的时候呢？”姚茜茜问。
　　“那我妈妈会及时回来，把我拽走。”楼祯说，“要是妈妈没回来的话，就挨他几下而已，也没什么。”
　　“大部分时间我过得也挺好的，”楼祯接着说，“毕竟周志又没有天天在家，我也不是没有朋友——再说了，我妈妈不也常常带我去找你玩吗？你看，除去周志给我带来的这一小部分，我的生活还是很不错的。”
　　“那卫生间那次呢？”姚茜茜像是下了决心，问出了这句话。
　　“那次……那次不是你来了吗？”楼祯似乎料到了姚茜茜会问这句话，他微微一笑，说，“是你把我拉出来的，茜茜。”
　　“你就没有好奇，为什么我会在异界有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吗？”
　　这下，一直在一边假装听不见兄妹两人坦白说话的陆明深和陆予枭彻底不装了，闻言都看向楼祯，等着楼祯解释。
　　“楼主给我的解释是，当年在那间卫生间，我的‘梦境’同异界融合，加上我抱有一定的执念，所以才误打误撞构建了现在的这个世界，”楼祯说，“不过我觉得他说得委婉了点，结合我所收集到的案例来看，我构建这个世界的最主要原因是精神崩溃，极度恐惧，还有极低的求生欲，这几点加在一起导致我在梦境中做出了自我毁灭相关的行为，被异界波动捕捉，由此开始构建这个世界。”
　　姚茜茜听着楼祯说的话，开始努力地回想当年零零碎碎的记忆，那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她尝试着将自己放到到当年的场景，尝试着去揣测当年的自己的想法，最后她竟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打开那扇门，似乎就如同每一次见到楼祯那样的心情——她是带着“可以找小周哥哥一起玩”的欢快心情打开那扇门的。
　　想到这里，姚茜茜的神情又低落了下去。
　　“一个完整的世界成型需要有两个步骤，第一是世界架构，第二是世界主控人接受异界规则框定，而我之所以没有接受异界规则框定永远留在这里，是因为你，茜茜，是你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我拉了出去。”
　　“可我……我什么都没做。”姚茜茜低声说，“我只是想找你玩，我只是……我只是打开那扇门而已。”
　　“那就足够了，茜茜，”楼祯说，“小孩子的心里还能想什么事呢？我不接受规则框定，无非就是看到你打开了那扇门，看到了你，突然跟你一块出去玩了……仅此而已。”
　　“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有点人要处理。”楼祯知道自己和姚茜茜的沟通已经成功地完成了，他心情愉悦地说，“这几天你们不需要担心什么，就当做在现实世界里一样就好了，等到了最后一天……我会再来找你们的。”
　　姚茜茜抬头看向楼祯，楼祯正准备高深莫测地装一下朝她笑笑，就听见她说：“哥哥，给点钱，没钱我怎么过啊。”
　　楼祯：“……”
　　陆予枭：“……哈哈哈哈哈茜茜你真可爱。”
　　楼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像是通行证一样的东西塞到姚茜茜手里：“拿去！”
　　“谢谢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姚茜茜满意地将通行证收到了口袋里，“你忙去吧，你现在有点碍眼了。”
　　楼祯：“我费尽心思安慰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姚茜茜：“嘻嘻，我缺德。”
　　两个人嘴上这么说，心里确实比谁都清楚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我突然有点头绪了，楼祯。”走出街道后，陆予枭突然开口，问，“你接受我的原因，208，下午，五点四十，我突然想起来了，208是学校的仓库，以这个为线索的话一切都简单了。你该不会是因为……”
　　“不算太笨。”楼祯说，“不过我说过了，那只是个契机。”
　　“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陆予枭说，“我处心积虑地追你，最后成功的原因竟然是一次无意间的路过。”
　　“怎么，难过了？”楼祯看向陆予枭，“哭了？”
　　陆予枭：“哭了，除非你告诉我原因。”
　　“那不说了，”楼祯说，“我挺想看你哭的，很稀奇。”
　　陆予枭：“……”
　　“就像我会因为茜茜一个很平常的举动而产生活下去的想法一样，当时你停下来接过我手中的箱子的时候，想法就是在那一刻产生的。”楼祯很突然地开口了，“我始终觉得，看一个人应该要最平常最无意识的举动去看他……这是我自己的判断，是我的生活准则，同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理学无关。”
　　陆予枭愣了愣，失笑地说：“最后一句不同特意同我解释……”
　　“最后一句很重要，陆予枭。”楼祯瞪了他一眼，“你和姚茜茜一个样，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是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点乱想，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委屈了还不说，还要当做没事人一样。”
　　陆予枭：“……怎么还把茜茜也骂进去了。”
　　“没有骂你们，”楼祯难得地很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我对你们的爱只是爱，从来都没有带着任何其他情绪。”
　　这句话说着矫情，但也是楼祯最直白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