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平阳盛宴 莫颜在灯下 ...
-
莫颜在灯下描眉,是现下长安最流行的青黛色.眉形修长温婉,眉尾斜斜地直飞入两鬓,平添几分妩媚.她还嫌不够,又在眼角擦上桃红胭脂,铜镜里的双眸顾盼生辉,上了妆的美人是三月艳丽的桃花,烁烁绽放了一室.
小黄门送点心过来,抬头看见莫颜娇艳动人,不由得低了头. 他跪着将点心放好,才低声道:“莫姑娘,吃点东西吧。”
平阳公主的筵席很快就开始,他担心莫颜吃不上东西,才自作主张送点心过来。
莫颜笑道:“小黄门,谢谢你。我还不饿。”如果吃得太饱,跳舞时腰身就会不够窈窕。
小黄门提起暖瓶,瓶里时已经温好的浓米酒,他小心斟了一杯,双手递给莫颜:“莫姑娘,那用一点酒吧。天气冷,小心冻着。”大殿的火盆都在四周,各个客人的身后,殿中央其实最冷,但是舞伎们却穿得最少,小黄门伺候多年,对这种情况了如指掌,也曾经亲眼见过有的女孩子冻得笑容僵硬,下来就病倒的样子。
莫颜含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家酿的米酒最是有力,果然刹时间腹内暖烘烘的。她把酒杯递换给小黄门:“不敢再饮了,醉在台上可不好看。”
她转身将长发盘起,今夜是汉舞,却又在两鬓间留下几缕青丝,这样看起来才显得随意潇洒。平平板板的是诸位贵妇,舞伎要的就是这一种风流雅致。莫颜平素最是朴素,可是该做的功夫她一点也不会少。
从铜镜内看到小黄门垂手站在身后,愣愣地看着自己,莫颜笑道:“看什么,眼都直了。”
小黄门上前替她把金步摇插入发髻,又拿起案台上的几颗珍珠等她一颗一颗地斜缀在鬓边,这几颗珍珠都是一般大小,晶莹圆润,看起来光华悦目。莫颜脖子上早已戴好了一串珠琏,和鬓上的合成一套。
“小黄门,你可知道今夜请的是谁?”
“是平阳公主请大将军麾下众将军,冠军侯也会来。”
莫颜和霍去病的事合府皆知,所以小黄门特意提出来讲。
妆成,莫颜换上舞裳,小黄门帮她把腰封系好。她几乎一整日都不曾进饮食,此刻纤腰看起来果然是盈盈一握。明明是严冬,这件舞裳却敞开着领口,露出胸前一片雪白,莫颜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嘴角一撇:“小黄门,替我再倒些暖酒来。”
主殿内,筵席已经陈设完毕,平阳公主最喜欢在家设宴,上下人等对于这种事早已经驾轻就熟。每位客人喜欢坐什么位置,吃什么佳肴,用什么酒,看似简单但是其实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刚刚是掌灯时分,陆续有人来,自府门口一路自有下人打着灯笼带路,丝毫不乱。
殿内早已升起炉火,每隔一丈便是一个,温暖如春。各人就座以后,面前小几上便摆满了佳肴,每个人身边还有一名低头跪坐的侍女,手持烫好的浓米酒,准备随时添杯。
平阳公主早已盛装坐在上首,笑容满面,今次等于私宴,所以卫青并不在场,正在宫里陪伴皇后。
霍去病坐在右列中,上首是平阳公主的儿子曹襄,下首是李敢。左列坐着长一辈的将军们,李广,公孙敖,都在座。
筵席在丝竹声中开始,左列的少年们很快开始开怀畅饮,大快朵颐,身后侍女们忙得总是一溜小跑,添酒添菜。相对比之下,右列的将军们就显得稳重的多,只是偶尔交谈,和左面形成鲜明对比。
酒过三巡,平阳公主笑着击掌三声,众人纷纷停箸,府里的歌舞素有盛名,从不失手,今夜必不另人失望。
果然掌音方落,莫颜自殿外飘然而至,立于殿中向四周嫣然一笑,款款施了一礼。只见她艳光逼人,长身玉立,虽然身后也站着数位伴舞的美人,但是人人的眼光都不由自主得聚集在她身上。
平阳公主笑道:“这是我府里最好的舞伎,今日助兴,必不会辱了诸位耳目。”
幕帐后丝竹声起,莫颜随乐声翩翩起舞,李延年曾说她身量太过高挑不适合群舞,所以她费了许多心思挑选和她身量差不多的女孩子一起.莫颜为首,身后六个女孩子,一般的妩媚动人.
她是跳胡舞出身。胡舞讲究的是力道和灵巧结合,莫颜会用刀,所以这么多年她跳起来得心应手。但是汉舞不同,讲究的是轻盈妩媚,舞裳都很轻薄,她回长安以后,下了苦功夫才学好的。
殿堂内各位都鸦雀无声,面前的女子个个容貌出众, 轻盈灵巧. 她们广舒长袖,窈窕可人,是长安城内最诱人的景色.
终于一曲毕了, 女孩子们都聚拢在莫颜身后,莫颜微笑着缓缓低头谢礼.
平阳公主笑道:“还不快替各位大人添酒。这些大人们都是国之栋梁,民之福祉,请他们多饮几杯,也算是一表感激之情。”
众女子听到,纷纷四下散开到个人身边,巧笑倩兮,接过了侍女手中的酒。又有新的歌舞进来,只是众人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
莫颜先是来到曹襄身边,曹襄虽然不住在大将军府,但是彼此也都见过。曹襄性格随他父亲,老实不多话。见莫颜添了酒,便双手举杯示意,一气喝净。
莫颜笑道:“曹大公子好酒量。”说罢又添上。
曹襄道:“莫姑娘手下留情。”今夜她艳光逼人,这舞裳又是以极其轻薄的丝绸织成,他只觉得面前一片彩色迷雾,正中又是一片雪白,圣人言非礼勿视,他连眼光都不敢放在她身上。
莫颜看他那个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这位大公子她领教过,不要说近女色,连话都很少,偶然在府里遇到他总是匆匆逃一般的走开。不知道平阳公主这样八面玲珑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一个老夫子。
曹襄的下首本是霍去病,莫颜却轻巧巧地绕过他背后直接来到李敢身边。那次在他府门口被霍去病“救走”以后,他还是将赏钱送来。以后也曾碰见过几次,他从没有再无理过。
李敢风流名声在外,见了美人便眼前一亮,只是面前这女子虽美,他已经可以感觉到一股寒气自右边袭来。再加上父亲李广就在对列,他也不好太放肆。所以笑道:“美人劝酒,原不敢辞,只是你虽美,却碰不得。不敢劳烦,在下还是自便罢。”说罢接过莫颜手里的酒,自斟自饮起来。
霍去病表面上面无表情目不斜视,眼角的余光却随着莫颜在众人中穿梭。见她终于再次经过自己身边,猛然出手传过莫颜层层叠叠的舞裙握住她的右脚踝。莫颜一惊,猛地站定,幸好两人都身着宽袍大袖,这样的小动作别人发现不了。
霍去病依旧面无表情,但却微微侧脸,挑起一边浓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莫颜。莫颜抿嘴一笑,就势跪在他身旁。霍去病松开了手,嘴角微翘,不动声色地拉过莫颜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
莫颜没有挣扎,只得单手斟酒,低声笑道:“如果奴婢当众一跌,出了大丑,公子如何是好?”
“我扶住,你不会跌的,”霍去病道:“手怎么这么冷?”莫颜穿得太单薄,又赤足,还整日不曾吃过东西,一停下来也觉得冷。霍去病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面前一推,示意她喝掉。
莫颜摇了摇头:“今日还什么都没有用过,空腹喝酒怕上头。”
“怎么不吃东西?”
“吃得太饱跳不动。”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霍去病将自己面前的碗塞得满是佳肴,往莫颜面前一推,用一种毋庸置疑得口吻道:“把这些先吃了。”说着还把箸一并塞到她手里。
让陪侍的女孩子喝酒是常事,司空见惯,可是让身边的美人堂而皇之的享用自己面前的美食,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对面坐着都是长一辈的将军们,都眼睁睁地看着霍去病的一举一动。莫颜环顾一下,小声道:“别人看着呢。”
“怕什么,叫你吃就吃,饿着肚子怎么可以。”霍去病自己在军营里惯了,头等大事便是要吃饱吃好,吃不饱,又或是吃不好,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还训什么练,打什么战?“
霍去病长得十分英俊,他微笑的时候眼睛和嘴角的弧度很容易让人想起冬日的暖阳,又或者是春天的微风拂面,是最潇洒倜傥的贵胄公子。但是此刻他一脸认真,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莫颜踌躇了一下,环顾四周,见众人没有注意,就默默地拿起碗,小口小口的开始吞咽。实在也是饿了,顾不上旁人的目光。霍去病反正就是这样任性,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
一时半刻碗底就朝了天,莫颜这才停住箸。霍去病见她额头上泌出一层细汗,嘲笑道:“还说不要,都饿成这样。”
莫颜满足地轻呼了一口气,笑道:“其实也是常事,早就习惯了。”厨子吃不到自己煮出来的佳肴,舞伎看不到自己苦练的身姿,都是平常事。
霍去病看着莫颜一脸云淡风轻,显然习以为常,心下黯然。他喜欢她,需要为她打算一下,难道真的让她把跳舞当做事业来做?
欢声笑语间,不知不觉月上枝头,已是午夜时分。平阳公主早已经不在殿内,她在的话,怕众位大人酒后不能尽兴。只有管家和家仆还在伺候。宾客尽欢,纷纷告辞出来。许多人身边的美人都一并上了车驾回去,只要过几日送回来就好了。如果不送,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小礼物,平阳公主乐得做人情。
霍去病拿过自己的狐皮大氅披在莫颜身上,对她道:“去我府里住几日如何?”现在冬节已过,开春他就要出战。一万精兵早已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这个冬节和家人团聚以后,就开赴大漠。两人要相处,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莫颜却摇了摇头笑道:“还请公子见谅,莫颜从不在筵席后陪客回府。公子的好意莫颜心领了。”虽然两人关系不同,但是如今莫颜并没有什么名分,开了这个头,将来不好拒绝他人。总不能次次依靠霍去病来救美。
霍去病明白她的意思,也就不再勉强,只笑道:“过几日我有宴请,派人来接你去?”
“公子放心。”
看着他远去,莫颜才回到自己屋内。只见案几上早已摆好了数样极其精致的点心,一定是小黄门担心她,特地自膳房内取来替她准备好。莫颜解下狐皮大氅,坐在铜镜卸去妆容。虽然此刻午夜清寒,但她心里是这样欢喜。铜镜内的自己,双颊微红,笑意盈盈,是初春绽放的桃花,在清寒里泛出一树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