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颜书 （原汉武情事）》余言

35、沉疴之中 卫长公

　　卫长公主刘宜来看望母亲，她看起来成熟了不少，已经褪去了几个月前孩童般的稚嫩。她满十七岁了，花一样美好的年纪，她也正娇艳得仿佛一朵盛开的朱色牡丹，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美好。

　　“母后，如今我见了据儿要行礼了。都不习惯。”只是一开口，刘宜还是娇憨满面。
　　卫子夫近来心情一直很好，她此时正小口饮着侍女送来的清晨甘露，太医说常饮可以永葆年轻，她其实不信，但是依旧每日不断。

　　“该改口了，据儿如今是皇太子，未来天子，小心传出去说你不敬。”
　　刘宜笑道：“知道了母亲。”

　　“近来看见去病了吗？”卫子夫问。
　　刘宜摇了摇头，“说是父皇要派霍哥哥明春出征，他把整个府邸搬到军营里去了。母后，你说霍哥哥会不会像舅舅当年一样，一鸣惊人？”

　　卫青当年凯旋归来的时候，刘宜还很小，但是对于那种盛况实在记忆犹新。自汉高祖刘邦起对匈奴不得已的和亲纳贡政策被卫青一手扭转。好消息传来的时候是午夜，传令兵高举着捷报敲开封闭的城门，一路策马狂奔呐喊，沿途的百姓被吵醒，惊喜地走出家门互相道喜。原本午夜宁静的街道顿时挤满了蜂拥而出的百姓，整个长安城沸腾着，喧哗着，人声鼎沸。

　　等捷报传到宫内，所有的人都起来了。传令兵长驱直入直到刘彻寝宫门口，黄门令一溜快跑把捷报呈到刘彻手中。刘彻大喜之下命令传令百官，换上只有在重大日子才穿的朝服，在未央宫主殿宣读战报。
　　刘宜记得自己当时问母后：“出什么事了？”
　　母后将她抱在怀里，望着西北方向，微笑道：“舅舅出息了。”当时，母后的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那种神情自己永远都忘不掉。

　　如今霍哥哥也要去走舅舅一样的路，大丈夫建功立业，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自己也能像平阳公主当年一样，请父皇赐婚。反正除了霍哥哥，谁也不嫁。

　　母女俩人正在说笑，黄门令来报，平阳公主和卫少儿来向皇后道喜。两位贵妇人都春风满面,笑着端坐在下首.

　　两人都笑道：“恭喜皇后，太子已立，这是千秋万代的功业。”
　　卫子夫笑着道谢，刘宜也见过姨母和舅母，她长得很像刘彻，只是柔美些，看起来隐约就是年轻时的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笑道：“长公主如今长大了，许久不去我那里。”
　　刘宜道：“怕舅母忙，不敢打扰才是。”她微红着脸，告辞出来。

　　看着刘宜远去，平阳公主悄声道：“我们家襄儿常提起宜儿，催我请宜儿过府呢。”

　　曹襄是平阳公主与前夫所生的长子，现在卫青麾下，还没有婚配，比刘宜和霍去病都要长几岁。两人小时候也常常见面。

　　卫子夫笑道：“本宫许久不见襄儿了，上次见到时他已经成熟不少，十分高大英俊。”
　　平阳公主道：“他有心来探访宜儿，但是年轻人害羞，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都是一家人。”卫子夫笑道。她听出平阳公主的弦外之音，但是知女莫若母，曹襄很好，但是刘宜不喜欢他。

　　卫少儿轻易不多说话，但是卫子夫问她道：“去病近来好吗？”

　　卫少儿道：“我也许久不见他了。大约在为出征的事情忙。但是娘娘如果传他，他一定来。”

　　“本宫传他做什么？”卫子夫微笑道：“他有正经事做很好。不像前几年天天闯祸。”

　　卫少儿不好意思地一笑，这仿佛是说她管教不严：“我有时想，也许成亲以后会好些，家里有人管着看着。可是娘娘也知道他的脾气，如果不是他喜欢的，我也不敢害了人家女儿。”

　　卫子夫点了点头，倒是平阳公主笑道：“我府上的那个舞姬莫颜，我看去病很是喜欢。两人常来常往，但是莫颜也怪，我想把她给了去病，她倒不肯。”

　　在卫子夫看来，这种事情在贵族人家里根本不算一件事，她轻巧地岔开话题：“你们有空也去看看李夫人，她月子里太弱了。宫里这些大夫看来看去也说不出什么，如果有好的，你们留意荐了来。”

　　卫子夫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李夫人看起来比产前更虚弱，她还是强打着精神，用脂粉来掩饰蜡黄的脸色，行走都要侍女来搀扶。今日她难得坐在镜前梳妆，因为黄门令说陛下下了朝会就过来。

　　奶娘抱着刘髆坐在一旁，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时不时地“嗯，嗯”两声。

　　侍女将一支翠玉簪插好，李夫人向铜镜里看了看，摇了摇头道：“把那对金步摇拿来，再有就是前几日陛下赏赐的红玛瑙簪花。”脸色这样差，只有用华丽的颜色才能遮掩过去。

　　唇上的两点胭脂时凤仙花膏拧出来的，两腮也上了些，如此也许能掩盖气色的苍白。

　　黄门令独有的嗓音自宫外传来：“陛下到。”话音未落刘彻已经大踏步进来：“夫人今日怎样。”

　　所有人都急忙跪下行礼，刘彻上前扶起李夫人：“夫人快起来，今日觉得怎么样。”
　　刘彻高大魁梧，越发显得李夫人娇小瘦弱，她方才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看起来竟然精神极好：“谢陛下，臣妾已经大好了。”

　　刘彻端详她的脸色，在脂粉的帮助下确实神采奕奕。
　　“送来的人参每日都有用？”

　　“有的，按照太医的吩咐和甘露同饮，从不间断。”

　　“朕这些日子忙，不能日日来看你，不是有意冷落，你不要多想。”

　　李夫人笑着依偎在刘彻身边：“陛下怕臣妾多心，其实是陛下多心了。臣妾好的很，只是见不到陛下十分思念。”

　　“皇后有看你？有什么需要都对皇后说。”刘彻道。
　　“皇后娘娘每几天就来一次，送好些东西来。太医也是每日必来。陛下不必挂念。”

　　“你哥哥呢？他没有来？”问得是李延年。
　　李夫人笑道：“哥哥忙着冬节的排演，不大得空。以前是常来的。”

　　转眼已是一年，去岁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得到陛下的青睐而努力，甚至于怕莫颜在冬节家宴上抢了她的风头。现在尘埃已定，她却在这期盼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里慢慢油尽灯枯。

　　刘彻并没有久留，甚至都没有多看看刘髆，公务繁忙，他匆匆走了。仿佛一下子耗去了全身的气力，李夫人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虚弱。她吩咐侍女替她卸去妆容，重新躺下养神。

　　“除了皇后娘娘以外，其他人来，就说我睡了。”实在没有力气再起来梳妆更衣，她头一碰枕头便昏昏睡去了。

　　她睡去不久,李延年便来看望.他埋首排演冬节筵席,难得来看望妹妹.侍女悄悄上前拦住,他只示意不必出声,自己轻步来到李夫人榻前端详.

　　只见卸了妆容的李夫人面色青灰,唇无血色,连往日丰满的两颊都已经地凹陷下去,露在被褥之外的手臂骨瘦如柴.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满头秀发凌乱地散落在枕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睡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缩着,不见一丝欢颜.

　　李延年心里一酸,喉咙口便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李氏兄妹三人自幼一起长大,他知道妹妹貌美,从小就悉心教她歌舞音律,一心想为她谋个好前程,才好摆脱世代倡门的宿命.十多年来,妹妹体会到自己的苦心,从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卫子夫封后以后,李延年仿佛见到一丝曙光.他的野心便大大地增加了.原本只想靠着妹妹可以和王公贵族结亲,但是既然有了先例,何不一搏? 再说三弟李广利有心报国,可是没有人推荐,一个倡家弟子怎么才能出人头地? 像大将军卫青不也是靠了皇后的裙带才平步青云的么?

　　妹妹果然争气,立刻就被封为夫人,由紧接着怀上身孕,当时还没有立太子,李延年心里很有一点不安分.果然生下一个皇子的时候,他高兴得几乎发疯.圣眷长久不衰,一个多么好的开端.皇后已经年岁渐老,恩宠不再,虽然有卫青,陛下从来就喜欢剑走偏锋,事在人为,他渐渐开始期盼.

　　谁知道一记重锤当头敲下,一纸诏书,嫡长子变身为皇太子,结果了他所有的盼望.然后才发现妹妹其实一直都不开心,生产之后就开始疾病缠身.原先以为不过休养一阵就好,谁知道竟然到了这份田地. 父母离世前的叮嘱历历在目，自己不肖，俗话说长兄如父，但竟然不能担起这份责任。

　　李延年还在胡思乱想，李夫人倒已经幽幽醒来，她半睁着眼睛，见哥哥在自己榻前跪着拭泪，面前的被褥都已经湿了一片，心里叹了口气，对他道：“哥哥不必太担心，生死都有命。”

　　李延年这才抬起头来，原来不知不觉间，泪水都已经滴落在李夫人手臂上，他连忙笑道：“吵醒妹妹了。”

　　他面上还有泪痕，却勉强尽力微笑，看起来更是使人说不出的辛酸难过。

　　“哥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偶尔得空，来看看妹妹。妹妹看起来精神还好，只是太瘦了，如果能多进一点饮食，一定很快就能康复了。”

　　李夫人道：“哥哥不用担心。还是尽力排演吧，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说实话，撑不了多久。哥哥要是还有什么打算，就早点吩咐吧。”

　　她的声音冰冷，自小走着李延年替她铺好的路，累了。

　　李延年替她掖了掖被角，笑道：“妹妹不要说丧气话，日子长着呢。”

　　李夫人冷笑道：“我这一辈子不过是为了你和广利，如今趁着我还有一口气，还有用，早打算打算吧。真的到那一天，髆儿还小，看不给人活吃了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广利若是有出息，将来能够护佑髆儿，我这一生也就算没有白搭了进去。”她说的用力，一时间气喘不上，眼角又有泪水滑落。

　　李延年低头思索了一会，握住李夫人的手悄声道：“好妹妹，说实话，陛下不过是爱你的美色，色衰的那一天，恩宠只怕也就……”他说道这里顿住了，下面的话不好再继续，可是李夫人这么冰雪聪明，有什么听不出来的？

　　李夫人看了他一眼，举起榻边的铜镜，挣扎起来对着阳光照了好一会。她向铜镜内深深地望进去，良久，才一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铜镜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走吧，”李夫人别转了头不去看哥哥，“我知道怎么做了。”